腊月的风掠过元阳观音山的梯田,带着山间松针的清冽,把村寨上空的炊烟吹得袅袅盘旋。阿爸背着一捆刚砍的干柴走进院子时,墙角的肥猪正把圆滚滚的身子贴在暖阳里,哼哼唧唧地拱着石头砌成的食槽。这头黑毛肥猪是阿爸的心头宝,从开春抓猪仔那天起,他就每天天不亮就去割野苕藤、挖鱼腥草,傍晚回来还要用玉米、大豆、洋芋煮一锅喷香的猪食,一日三餐伺候得比人还周到。如今猪身油光水滑,脊背宽得能坐个小孩,掂量着足有三百八十多斤重。“阿三妹,扎好你的绣花腰带,去叫你二叔和王老五,明天卯时杀猪!”阿爸的声音裹着笑意,在院子里回荡。

十六岁的阿三妹闻言,立刻换上绣满马缨花的彝族盛装,青布裙摆扫过院坝的石板路,像一阵轻快的风。她知道,杀猪这天是家里一年中最隆重的日子——在观音山的彝族村寨,杀年猪不仅是为了过年备货,更是一户人家日子过得红火与否的象征。哪家要是没养出能摆上三桌杀猪饭的肥猪,村里人私下里会念叨“不会过日子”,家族聚会时也抬不起头。阿三妹一路小跑,银饰头饰叮当作响,路过梯田时,望见远处的村寨也飘着炊烟,想来别家也在为杀猪饭忙碌。

第二天天还没亮,启明星还挂在山头,院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二叔带着五个堂兄弟来了,每个人都穿着靛蓝染就的土布衣裳,衣襟上绣着吉祥的鸟兽纹样,腰间扎着红绸带。杀猪师傅王老五背着磨得锃亮的工具箱赶来,他年过五旬,眼角刻着岁月的纹路,手上的老茧比树皮还厚——方圆几十里的彝族村寨,谁家杀年猪都得请他,不仅因为他刀锋快、手法稳,更因为他懂彝族杀猪的老规矩。“老李,你这猪养得赛过山上的野猪!”王老五伸手在猪背上一拍,厚实的猪膘颤了颤,肥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哼哼着往后缩,却被早已准备好的麻绳套住了四肢。

“一二三,起!”二叔一声吆喝,六个壮小伙齐心协力,像抬一座小山似的把肥猪抬到院中央的长条凳上。阿爸端来一碗包谷酒,递给王老五:“辛苦老爹了,先喝口酒暖身。”王老五仰头饮尽,抹了把嘴,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尺许长的杀猪刀,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他左手按住猪耳,右手持刀,瞄准猪脖颈下方的要害,手腕一沉,刀刃稳稳刺入。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预设的木槽流进铺了草木灰的大盆里,冒着温热的白气。阿三妹的阿妈和三个婶娘早已围在旁边,趁着猪血还没凝结,快速加入盐、花椒面和切碎的香蓼,用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搅拌,直到猪血变得黏稠,再倒进铺了纱布的竹筛里静置——这道凉拌血旺子,是杀猪饭的灵魂,少了它,再丰盛的宴席也显得不完整。
这边王老五已经开始处理猪身,锋利的刀子顺着猪皮划开,白花花的猪膘露出来,肥厚得能有巴掌宽。他手法娴熟地褪毛、开膛,把内脏分门别类地取出:猪肝粉嫩饱满,猪肠晶莹剔透,猪肚厚实有弹性。阿叔们则忙着烧热水、洗猪肠,院子里水汽蒸腾,夹杂着猪肉的鲜香、草木灰的烟火气和香蓼的独特香气,引得邻居家的孩子趴在院墙上张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热水。

厨房里早已是热火朝天。阿妈把最肥的五花肉切成两指宽的大块,放进一口乌黑的大铁锅里,不用放油,直接用猪肉本身的油脂翻炒。“滋啦”一声,肉块在锅里翻滚,油脂慢慢渗出,把肉块炸得金黄油亮,再加入姜块、蒜瓣和自家晒的干辣椒,香味瞬间炸开,飘出院子,在村寨里弥漫。嫂嫂们各有分工:年纪最大的大嫂正仔细清洗猪肝,切成薄薄的片,用盐水浸泡去血水,准备做爆炒猪肝;二嫂把刚从菜园里割来的小葱洗净切碎,拌上嫩豆腐,撒上一把炒得香脆的芝麻,清爽可口的小葱拌豆腐就初具雏形;三堂嫂则守在灶边,往土陶罐里加入梯田米酒和几颗冰糖,小火慢煨,酒液渐渐变得浓稠,香气愈发醇厚。阿三妹穿梭在厨房和院子之间,一会儿帮阿妈递调料,一会儿给堂嫂们送柴火,鼻尖萦绕着各种香味,心里满是对杀猪饭的期盼。

中午时分,宾客们陆续登门。舅舅背着一坛自家酿的包谷酒来了,酒坛上系着红绸带;姨妈提着一篮刚蒸好的荞麦粑粑,热气透过竹篮的缝隙往外冒;村里的老村长也来了,还带来了一包从县城买的水果糖,分给孩子们。不大的院子里很快挤满了人,男人们穿着整洁的彝族服饰,女人们则换上了最漂亮的盛装,银饰在阳光下闪着光,走动时叮当作响,像一串流动的风铃。阿爸指挥着把三张八仙桌摆成“品”字形,桌上铺着蓝白相间的土布桌布,碗筷整齐地摆放好,很快就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金黄油亮的炒五花肉、红白相间的凉拌血旺子、白嫩清爽的小葱拌豆腐、鲜嫩入味的爆炒猪肝,还有清炒青菜、红烧洋芋、酸菜猪血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米酒和包谷酒斟满粗瓷碗,酒液清澈,酒香浓郁。

“开饭咯——”阿爸拉长了声音吆喝,声音里满是喜悦。大家纷纷入席,长辈们坐在上首,年轻人和孩子们围坐在周围,欢声笑语把院子填得满满当当。老村长端起酒碗,站起身来,高声说道:“今天老李一家杀年猪,邀请大家来热闹,这不仅是一顿饭,更是咱们彝族人家团结和睦的象征!今年风调雨顺,大家收成好,猪也养得壮,我祝大家来年五谷丰登、人丁兴旺、幸福安康!”说完,他一饮而尽,碗底朝天。众人纷纷响应,端起酒碗碰在一起,“哐当”声响此起彼伏,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阿三妹夹了一筷子凉拌血旺子,口感滑嫩细腻,带着花椒的麻、香蓼的鲜和猪血的醇厚,在舌尖化开,让人回味无穷。堂哥则偏爱爆炒猪肝,鲜嫩的猪肝裹着浓稠的酱汁,入口爽滑,没有一丝腥味,配上一碗香喷喷的米饭,吃得津津有味。男人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话题从今年的庄稼收成聊到明年的种植计划,从村里的修路工程谈到年轻人的外出务工。二叔提议:“明年咱们几家联合起来,扩大梯田红米种植面积,多养点鱼和鸭子,肯定能多赚钱!”大家纷纷点头赞同,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细节,气氛热烈而融洽。女人们则围坐在一起,一边给孩子们夹菜,一边交流着刺绣的针法、酿酒的技巧,时不时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知是谁起了头,唱起了彝族的祝酒歌。“米酒香哟米酒甜,敬给亲人尝一尝,彝家儿女心向党,日子过得比蜜甜……”歌声粗犷而悠扬,带着浓浓的民族风情,其他人纷纷跟着合唱,歌声回荡在村寨的上空,引得远处的鸟儿也跟着叽叽喳喳地叫着。阿三妹也跟着哼唱,心里充满了自豪感——这就是她的家乡,这就是她的民族,有着最淳朴的情谊和最深厚的文化。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杀猪饭渐渐接近尾声。宾客们酒足饭饱,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红晕,说话也变得格外爽朗。阿爸让儿子们把早已准备好的猪肉分发给大家:每户亲戚都能领到一块带排骨的鲜猪肉,肥瘦肉相间,足有两三斤重。“拿着回去,让家里人也尝尝鲜!”阿爸笑着把猪肉递到每个人手里,“这是咱们自家养的猪,没喂过饲料,放心吃!”大家接过猪肉,连连道谢,嘴里说着吉祥的话语:“祝你家来年猪肥粮丰!”“祝你家儿孙满堂!”“祝你家日子越过越红火!”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阿三妹和家人一起收拾着碗筷,火塘里的火苗还在跳跃,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阿妈一边洗碗,一边对阿爸说:“今年的杀猪饭真热闹,亲戚们也更亲近了。你看老村长说的,这杀猪饭就是咱们彝族人家团结的纽带。”阿爸点点头,望着墙上挂着的彝族刺绣挂毯,上面绣着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图案:“是啊,咱们彝族祖祖辈辈都讲究团结和睦,这杀猪饭习俗传了千百年,不仅是为了庆祝丰收,更是为了让家族里的人常来常往,互相帮衬。不管时代怎么变,这习俗可不能丢,要一代代传下去。”
阿三妹坐在火塘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感慨万千。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在火塘边,听爷爷奶奶讲过去的故事:以前日子苦,有的人家养不起猪,亲戚们就凑钱买一头,一起杀、一起吃,不分你我。如今日子好了,每家每户都能养得起肥猪,但杀猪饭的习俗依然没变,亲戚朋友还是像以前一样团结和睦。这顿充满烟火气的杀猪饭,不仅承载着丰收的喜悦,更凝聚着彝族人家的亲情、友情和乡情,承载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民族文化的坚守。

夜色渐浓,村寨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预示着新年越来越近了。阿三妹知道,等过完年,大家又会各自忙碌,但这顿杀猪饭的温暖与情谊,会一直留在每个人的心里,激励着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团结奋进,把日子过得像这梯田里的稻谷一样,硕果累累、五谷丰登。而这延续了千百年的杀猪饭习俗,就像哀牢山的清泉,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彝族儿女,也像山间的松柏,常青不败,代代相传,成为彝族文化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