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节像位踩着碎步的故人，迟迟才肯赴约。立春已过，万物在暖风里舒展筋骨，它却要等到公历二月十六日的暮色，才肯掀起除夕夜的红帘。元阳县城南沙早已被暖意拥住，白日的太阳格外慷慨，三十度的气温晒得人褪下厚衣，袖口裤脚都带着几分初夏的慵懒。
森林公园的芒果花正开得热闹，细碎的金瓣攒在枝头，像把阳光剪碎了缀上去，风过处，甜香便漫过常青路的人行道，沾得行人衣襟都是暖的。转过街角，滨河路与排沙河畔的木棉正燃成一片火海。粗粝的枝干托着碗大的花朵，红得决绝，红得酣畅，将蜿蜒的漫道织成飘动的红绸。河水澄澈，倒映着花影，倒像是水底也燃着一团火，与枝头的热烈遥相呼应。
暮色垂落时，排沙河成了最温柔的镜子。霓虹灯沿着河岸次第亮起，橙黄与暖白交织，在水面铺成流动的光带。天边的月亮悄悄爬上来，清辉洒落，与灯影缠绵。一虚一实，一静一动，把小小的县城裹在朦胧的诗意里。站在新建的廊桥上望去，恍惚认不出这便是三十年前的模样——那时的路是土黄色的，灯是昏黄的，夜是寂静的。如今柏油路铺到了山脚，路灯亮到了河畔，连晚风里都飘着日子兴旺的气息，是城市更新添的锦绣，也是寻常人家藏不住的笑意。
再过几日，便要回乡下老家去。心里早盘算起年猪锅里翻滚的油花，扫尘时阳光里跳动的尘埃，祠堂供桌上烛火摇晃的暖。要去握握老亲戚粗糙的手，听他们数着谷仓里的新米、圈里的肥猪；要去梯田边坐坐，找找童年时躲雨的石板，看看日出时金光怎样漫过田埂，把秧苗的绿染成金，又看日落时晚霞怎样浸软山脊，把田埂的曲线描成粉。
乡愁是粒会发芽的种子，藏在芒果花的甜里，埋在木棉的红里，浸在排沙河的波光里，更在老家烟囱里升起的那缕炊烟里扎了根。这暖春里的年，来得虽晚，却把岁月的滋味熬得更浓了——一边是县城日新月异的鲜活，一边是乡村不改底色的醇厚，都在团圆的期盼里，酿成了最动人的风景。
车迈过盘山公路时，窗外的风景渐渐换了模样。县城的霓虹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梯田，冬水盈盈，像一面面镜子叠在山坳里，映着流云与飞鸟。空气里飘来柴火与泥土的气息，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这是老家的味道，是乡愁最本真的模样。
老屋的院子里，伯父正蹲在石磨旁磨豆腐。黄豆在清水里泡得胖乎乎的，倒进磨眼，随着石磨吱呀转动，乳白的豆浆便顺着磨盘的纹路淌下来，滴进底下的木桶里，溅起细碎的泡沫。“回来啦？”伯父抬头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你婶子在厨房烧火呢，年猪的肉已经腌上了，就等你们回来蒸扣肉。”
厨房的土灶正旺，铁锅上蒸着糯米饭，热气腾腾地掀开锅盖时，白汽裹着米香扑满脸庞。婶子用木甑子把糯米饭舀出来，倒进石臼里，堂哥抡着木槌捶打，一下，两下，米粒渐渐黏成一团，散着清甜的热气。“小时候你总抢着捶，结果把木槌掉石臼里，溅了一脸米浆。”婶子的笑声混着木槌的咚咚声，在厨房里撞出暖意。
扫尘是除夕前的大事。梯子架在堂屋的横梁下，我攀上去擦那些积了灰的年画。“这张‘五谷丰登’还是你十岁时贴的，当时踩着板凳够不着，急得直哭。”母亲在底下递抹布，声音里带着笑意。指尖拂过微微褪色的画纸，仿佛触到了当年那个扎羊角辫的自己，正仰着头，看着画里的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眼里满是对新年的期盼。
祭拜祖先要去小叔子居住的老房子。踏着青石板路往上走，松柏落了层薄霜，在阳光下闪着碎光。祖房木门吱呀开了，供桌上摆着刚蒸的米糕、炸好的酥肉，烛火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把先祖的牌位照得朦胧。父亲领着我们鞠躬，檀香的味道漫在空气里，混着远处梯田里的水汽，让人心里忽然安定——原来所谓乡愁，不过是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这样一个地方，藏着你的来处。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透，便被鞭炮声惊醒。披衣推开门，院坝里积着一层碎红的炮屑，像铺了层红地毯。远处的梯田已经醒了，晨雾在田埂间流动，太阳刚探出山头，就把一缕金光甩在水面上，霎时，千万面镜子都亮了起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童年的伙伴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串糖葫芦，笑盈盈的：“去梯田边走走？看日出啊。”我们沿着田埂慢慢走，露水打湿了裤脚，远处传来各家屋顶的炊烟声，混着孩子们的笑闹。他指着不远处一块青石：“小时候我们在这儿偷烤红薯，被你爹追得满山跑。”我望着他眼角的细纹，忽然明白，所谓年味，不过是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回忆，在岁月里酿成了酒，愈久愈醇。
太阳渐渐升高，暖光漫过整个山坳。梯田里的水闪着粼粼的光，像铺了满地的碎金，木棉花的红从山脚漫上来，芒果花的甜香顺着风飘过来，连空气里都裹着团圆的暖意。县城的霓虹与乡村的炊烟，原来从不是对立的风景，就像这暖春里的年，一边连着日新月异的远方，一边系着魂牵梦萦的故乡，都在时光里，美得恰到好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