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除夕辞旧的爆竹声渐渐消散,大年初一凌晨五点,熹微晨光漫过楚雄禄丰中村乡叽拉村委会的彝家山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唤醒沉睡的村落,连雄鸡也应和着乱鸣啼,一场带着古朴仪式感的新年序幕,就此缓缓拉开。

我生在这片彝山,长在这片彝山,从记事起,村里的大年初一便藏着独属于彝家人的年俗与温情。天色未明,家中男丁便轻手轻脚起身——按祖辈传下的规矩,新年第一顿团圆早饭,理当由男丁操持。推开院门,长长的鞭炮从院外铺到院内,引线点燃,噼啪声响彻山谷,硫磺烟火气漫过屋舍,驱走旧岁的寒意与晦气,敞开门户,迎纳新年的福气与安康。随后点亮家中每一盏灯,劈柴生火,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里,盛满对新年的殷殷期盼。
为了这顿新年早饭,家家户户除夕便备好鸡鸭鱼肉等半成品。天一亮,男人们将食材与米饭入甑蒸热,再配上炸花生、小炒肉、炒饵块等家常菜,不多时,一桌热气腾腾的早饭便香气满院。因这天邻里亲友必登门贺岁,饭菜总要多备几分,既是待客的热忱,也是祈愿新岁丰衣足食、日子红火。
饭菜飘香时,家人洗漱更衣,换上新衣围坐桌前。开席自有规矩:须等家中老者落座主位,向先祖与神灵敬献酒水、祈福纳祥后,全家方能动筷。这是彝家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尊老敬先的美德,在一餐一饭间代代相传。习俗里,初一男女老少均可小酌,浅尝微醺,杯中盛的,皆是对新年的美好祝愿。
饭后,男人们换上整洁衣裳,走村串户拜年贺岁;女人们留在家中,操持家务、照看家事、笑迎来客、热菜倒茶。旧时“初一女子串亲不吉利”的旧俗早已淡化,女人们仍愿守着家院,用温柔与勤劳守护一方温暖。唯有一桩规矩依旧:这天出嫁的儿子,暂不回娘家。
男人们拜年,最要紧的仪式便是“开岁”。登门之后,先在堂屋供桌前要斟满的四杯间选两杯酒,洒少许于地敬奉先祖,再轻抿一口,口念平安顺遂、阖家安康等祈愿。若家中无人来“开岁”,便主动前往亲友家送福,女婿登门拜望岳父母,更是必不可少。老辈人说,初一有人“开岁”,便是一年好兆头,于是祝福在村落里流转,温情在邻里间传递。
拜年从不论压岁钱多少,“开财门、祈新岁”才是重中之重。饭后的男人们先去亲戚家,再三五成群,从村头走到村尾,挨家送福。路上遇着热情乡亲,常被拉着小酌几杯,队伍越走越热闹。从前总有人贪杯醉卧路边蚕豆地,或是在亲友家酣然入眠,这些趣事,成了彝山新年最鲜活的记忆;如今移风易俗,文明过节,醉酒嬉闹的场景少了,却多了几分从容与温情。
我记忆里的拜年,总从舅舅家启程。母亲姊妹三人,再加上姑妈家一众亲友,表亲众多,一日拜年总要细细规划路线:先访表哥、姨妈家,再沿水泥路行至村委会旁的老木桥,从表姐家折返,依次走过赵家村、张家村、李家村,最后从五台山脚的姑妈家返程,最后的姐家,刚好绕回自家。也曾几番计划走遍所有亲戚,却总被热情的酒水留住脚步,醉在表姐家,或是卧于古麻栗树下酣眠,醒来不觉懊恼,只当是彝山初一独有的浪漫。
最难忘一次,与堂表兄弟结伴拜年,行至张家村,被两位堂姐、小表姐盛情挽留。几杯酒下肚,脚步轻飘,原本要去姑妈家,最终却在堂姐家酣然入睡。后来特意绕路避“酒劫”,仍躲不过老表们的热情。也曾与亲戚小酌后醉意渐浓,归家时不慎踏过油菜地,被乡亲笑称“耕牛闯祸”;更有一回,在表哥家小酌后醉得失忆,次日清晨被画眉鸟鸣唤醒,才发觉自己卧在烤烟棚的守火床上,置身青山鸟语间,想起前一日的热闹,笑意不自觉涌上心头。
若拜年时免强能留几分清醒等到天黑,便踉跄赴村里娱乐室的欢聚。常年在外的归乡人、嫁回娘家的亲人、上门探亲的亲友,许久未见的邻里齐聚于此,共赴青年团员组织的新年联欢会。
晚上八点,绚丽礼花划破彝山寂静的夜空,欢快的彝族跳脚调盖过零星鞭炮声。年长的、腼腆的、不便的乡亲搬凳围观,爱热闹的围着篝火,不分男女老少手拉手踏歌起舞。白天小酌微醺的人相互搀扶,舞步踉跄却满心欢喜,渐渐融入热闹的队伍。篝火映红一张张笑脸,嘹亮的歌声传遍山寨角落;孩童在一旁嬉戏打闹,偶尔点燃一串鞭炮、一支礼花,欢声笑语一直延续到午夜。这些年,我总因走亲访友小酌错过这场热闹,可每每听家人说起,心中依旧满是温暖与向往。
彝家山寨的大年初一,是烟火气,是人情味,更是刻在血脉里的文化传承。从清晨的鞭炮声,到男人们忙碌的身影;从走亲访友的声声祝福,到醉卧山间的温馨趣事;从团圆饭的香气,到篝火旁的左脚舞,每一帧画面,都藏着彝家人对生活的热爱、对新年的期盼,装着一代又一代彝家人的温暖记忆。
这些古朴的年俗伴着岁月流转,在时光里历久弥新,如山间星辰,照亮每一个新年,让彝家风情在传承中生生不息,让乡土温情在岁月中缓缓流淌。
(温馨提示:彝族人好客,待客先用酒。适度饮酒不仅健身,还能陶冶情操;过度饮酒则有害健康。)
作者简介:李正洪,男,彝族,云南楚雄禄丰人,退役军人,平日闲暇热爱写作常以细腻的笔触捕捉生活肌理,用心灵感受并记录人生的酸甜苦辣,有作品发表于《云南政协报》《楚雄日报》《彝族人网》公众号等。
图片来源:楚雄州烟草专卖局,张静梅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