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春兰(1970~),出生于云南省弥勒市,现居云南省蒙自市。

我生长在彝乡。
绵延百里的彝山,养育了山一样粗犷豁达的民族,孕育了热情奔放的阿细跳月。
春节,妹妹从家乡打来电话贺年,手机里笛声悠然,木叶清脆,三弦震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好一片欢乐的景致。
小时候在家乡,春节最大的乐趣是去看跳月,有时自己也跑入跳月队伍,手舞足蹈玩个痛快淋漓。只是有年初一,当伙伴们兴高采烈地去跳月时,因家里缺水,我家姊妹仨人揣着歆羡的心情往村外约八公里远的长湖背水。从此,每到春节总会想起这件事。
遥想当年,我刚进城上学,放寒假回家,每天都有小伙伴到家里玩,玩得高兴,大年三十忘了取水,大人说除夕夜洗好脚能走出好前程,三妹挥霍了许多宝贵的水。初一早饭时发现水缸快见底了!村头寨尾弹响了动听的琴声,小伙伴们都来了,等我们吃完饭去跳月。外婆说,你们玩去吧,水我会背。外婆已七十多岁,我们不忍心。年幼的小妹长得俏丽可爱,大人们跳月都乐意带着她。大妹不同意,二话不说,抱出最大的一个葫芦,用网兜装好递给小妹,葫芦形状非常漂亮,在地里时怕别人摘走提前采撷,皮很厚,还没水已觉很沉。我和大妹把罐子装在背箩里背着,领着小妹去背水。出门时,我帮小妹把用叶编织的网兜搭在背箩上,返回时,小妹力小,我们背的太多,路上休息了好多次。快到村边时,天空下起了雨,小妹想把葫芦里的水倒掉,被大妹制止,第一场春雨,水里掺杂尘埃,人不能喝。我们落汤鸡似的回到家,此时从远处飘来男孩的号声,跑过去看,原来是孤儿寡母家的阿荣背水进门时被门槛绊倒,装水的葫芦全摔坏了,抱着葫芦碎片伤心痛哭。阿荣母亲生病卧床不起几个月了。小妹急忙跑回家抱来一壶装满水的葫芦送给他,邻居也提了一桶清水送过来。
家乡流传着一个传说,以前有个妇女,带着小孩干活,口渴时把小孩放在地边树下去汲水,跑过几个山沟几座山梁,提水回来时小孩早被狼叼走。村里人格外珍惜水,送人一壶水是浓浓的一份情意。
家乡遍布山石,属喀斯特地貌。虽然山峦青翠,林木葱茏,但大部分村寨都缺水。我们生活的小村以前并不缺水,村尾有口古棠梨树环绕的水塘,终年有水。有些调皮男孩到水塘边掏白泥做小车玩耍,掏过白泥的地方会流出涓涓细水,村民规划把水塘扩开,引水到山脚,把玉米地改造成水稻田。美好蓝图促使全村老少齐上阵,夜以继昼,挖地掘土,却在塘底挖出了一个大窟窿,水漏光了,只好全村凑钱买来水泥拌浆灌底,想尽办法,每年储蓄的水过不了几个月就干了。后来在村头又挖了两个大水塘,还是没法满足需求。
有人说,清晨或黄昏在村前的东山脚屏息静气,能隐约听到潺潺流水声或许村寨附近有地下河流。当时,外公担任大队书记,他看到村里饮水困难曾想带领村民挖水。听人说离我们不远的一个村庄,村主任带领村民入深洞寻觅水源,闷死在里面,他两个兄弟进去救人,也相继死在里面,留下老母亲孤独生活在世上。外公放弃了自己掘井觅水的念头,托人找地质队帮忙,地质队说有水,钻探费用太高,只好作罢。
村里取水,还有一个比长湖稍近的地方,要穿过郁郁苍苍的一大片原始森林。大森林里,三伏天路面也是潮湿的,每迈一步,脚底全是落叶,透过高大茂密的林丛抬头望天,只看得见树梢的一点点蓝。在林中穿行约六公里远,有一个用石头围拢着的龙潭,龙潭不大,却是“泉眼无声惜细流,树荫照水爱晴柔”。今天把水提完舀干,第二天又满了,水又不会溢出龙潭口,甚是神奇。每次装满水,坐在龙潭旁千年棠梨树下休憩,眼前棠梨树、桃树落英缤纷,满山林木随风起伏,绿浪滚滚,沐浴着和煦的微风,暂时忘却了缺水的困境和吃水的艰辛。
龙潭水清澈甘甜,邻村常有人走遥远的路来挑水、背水。那年春天,好久没见邻村汲水的人,村里人说,邻村忙于农活,没时间赶远路挑水、背水,喝了村中池底的红泥污水,很多人都得了伤寒病,县上组织医疗队进村救治,有些病情严重,拐着木棍来看病。
我们村挂在高高核桃树上的大喇叭连日广播,严禁村民走亲串寨、禁止男女青年约会,以防疾病传染。
深夜,外婆坐在长年不熄的火塘边,拨弹着幽幽的口弦,向我们讲不能挨近“波么来补”(彝语:大山)旁新村山。
家乡有一座“波么来补”,它是弥勒西山地区比较高的山峰,新村山紧挨在它南面。有一年,我们几个小伙伴去新村山砍柴,当我埋头挥舞镰刀砍柴时,有东西“咚”的一声碰在头上,抬头一看,是一把破烂不堪的月琴,褪色的琴带和扯断的弦线在随枝拂动。我问,月琴是不是逝者生前的心爱之物?小伙伴说,树旁边全是土堆,不像是坟,不会是逝者遗物。外婆告诉我们土堆其实都是坟。很久很久以前,新村许多人得了一种病,病倒的人没有康复。人们刚把亡者埋葬,埋人的又倒下病故了。整个村,没活下几个人,活着的搬迁到山外去了。外婆说,有时走过可远眺新村山的小路,外祖父总要扯一根地上的藤条让外婆系在腰上辟邪。邻村的伤寒病,医疗队及时救治预防,县里又出动消防车派送生活饮用水,总算有惊无险,没人撒手人寰。
20世纪80年代后期的一个冬天,凛冽的寒风里传来一个温暖人心的消息,政府组织实施山区饮水工程。家乡开始修建家庭水窖。乡上派出技术人员指导,给每个家庭水窖配套1500元的补助经费。人们纷纷拿起锄头铁锹,挖坑石,拌砂灌浆,兴起了修建水窖的热潮,几年内,各家各户有了家庭水窖,有些人家甚至建了三四个。当飘洒的春雨洗尽屋顶的灰尘后,人们便用屋集雨水到水容里贮藏,积蓄的雨水无污染,久储不变质。春收夏播的暑热季节,喝上一瓢透心凉。家庭水窖给阿细彝人带来了实惠,给每逢冬末春初全村老小取水的历史画上了句号。
改革开放后,随着经济的复苏和发展,弥勒西山靠近水源的村寨开始架钢管引自来水,清清的泉水流进了阿细彝家,流进了厨房。我的村庄,也出资用水泵从山外抽取质清味甜的清水进村头的水塘,供人们饮用。碗口粗的清水天天汩汩流淌着,人们说,这是幸福的歌唱,这是幸福的水。
水是生命之泉,更是致富之源。我的家乡,有栽种烤烟的传统,只是栽种范围小,仅限于龙潭附近的土地。包干到户后没几年,政府帮助村民修建地边水窖,每个地边水窖建好后补助1000元,人们纷纷建设地边水窖。遍布田间地角的水窖犹如星星之火,燎原了缺水地区的家乡人致富奔小康的劲头。村里人用水窖之水浇灌地里的作物,灌溉稚嫩的烟苗。生活开始富足起来,村里有个红河州劳动模范,他带领家人,用勤劳的双手建起了村里第一幢漂亮的楼房,安装了太阳能洗澡器,建盖了卫生猪圈,用生食喂养猪,建起了沼气池,用沼气做饭,村民纷纷效仿,全村用柴量少了。村里因势利导,实施封山育林,砍柴限在年前闲季一个月,家乡的林木更加枝繁叶茂,群山更加苍翠秀丽。
多年以后,生我养我的小山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土坯房换了新容貌,红墙青顶的砖楼洋房错落有致,电视机、电话、洗衣机走进了宽敞明亮的寻常彝家,村里大部分人家有了摩托车,部分人家开上了汽车,城里的公交车每逢集市还开到各个村寨,村里修建了平坦的水泥路,安上了路灯,许多村民喝上了干净甘甜的桶装矿泉水。
家乡的人们渴求清水,看重清水般纯洁的感情。彝族阿细人质朴,真挚崇尚自由恋爱,热恋到想成为一家时,男方把姑娘接到家中,帮男方家砍柴背柴。三天后,两位恋人返回女方家时,邀约一位能说会道的男伴同去说亲。到女方家后,男青年去挑水,挑回的清水如果能顺利倒进水缸,女方父母表示同意了这门亲事。清水定姻缘,男方挑满水缸,便可娶回如意的新娘。家乡的人们开始喝桶装的山泉水。有时,真担心挑水娶妻的千古礼俗能否持续沿袭?
小时候,常见外公扛着锄头到处挖水塘。每选一个点,地势较高处挖人饮的水塘,水池一般较小,挖得比较深,在内壁用石头垒好,便利人们取水;地势较矮处挖较大且有点浅的水塘,专供牲口饮用。当时他在大队当书记,除了我们生活的村子,到大队驻地寨子的沿途路边,到处有外公挖掘的小水塘。-些靠近山脚的水塘,水从没干涸过。
公交车开进山寨,以前要走四个多小时的山路,现在不用一个小时可抵达。散落在各条小径边的水塘,除晚归的牛羊偶尔饮用,村人早已弃置,故亦没有了昔日的喧嚣。倘若不是水边疏枝密叶的棠梨树和肆意生长的灌木丛相伴,我想,这些水塘定然会觉得孤寂和落寞。
彝族阿细人视水为圣洁之物,是上天赐予的甘霖。彝族史诗《阿细先基》“清莹莹的水啊,水喝到嘴里,嘴里甜蜜密甜:水咽到肚里,肚里密密言:甜……”水不仅是阿细人生活的保障,更在人生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婴孩出世,热水沐浴;说亲嫁娶,挑水定情;老人辞世,家人则派人以“乞水”形式告知亲朋好友,用水向亲人作最后的道别。
春风乍起,吹皱一池清水。村里人而今告别了人背马驮的缺水困境,走上了幸福的康庄大道。
饮水思源,父老乡亲喝着清凉的甘泉,过上了几辈人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
游子旅天涯,梦魂归里,最怜故乡水。
“山青青,水盈盈,快乐的阿细人。”古老的歌谣吟唱着新的希。彝乡山常青,碧水更长流!
图片来源:彝族人网,摄影:潘文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