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山下的冬雾总带着水汽,像从梯田里刚捞出来的,凉丝丝贴在阿诺的额头上。还有三天就是马年春节,她蹲在火塘边翻烤腊肉,油星子溅在火炭上,“噼啪”声混着铜吊锅里糯米酒的咕嘟声,在蘑菇房里打着转。屋顶的茅草沾了霜,白花花的,像阿爸去年冬天没剃干净的胡子。

“阿诺,把灰灰牵来铡草。”阿爸在堂屋编秧箩,竹篾划过指尖的轻响,像春蚕在啃桑叶。阿诺应着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坝边的老梨树下,老马灰灰正垂着头啃干草,它脊背上的鬃毛已经花白,可脖颈一挺,还是能看出十年前的俊朗——那年阿诺在结冰的田埂上摔了跤,是灰灰驮着阿妈,一步一滑把她背回了家。
阿诺摸了摸灰灰的耳朵,它温顺地蹭蹭她的手背,蹄子边的泥土带着梯田特有的腥甜。铡刀起落间,金黄的稻草碎落在竹筐里,远处的多依树梯田正从雾里慢慢显形:一层叠着一层,从山脚盘到云端,田埂像银线绣在绿绸上,刚灌满的田水映着天光,碎得像撒了一地星星。阿诺忽然想起阿妈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梯田是山的衣裳,马是衣裳上的纽扣,少了哪个,年都不周全。”那时候,阿妈刚教她学会辨认“分水石”——田埂上那些刻着凹槽的石头,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智慧,让每块梯田都能分到均等的泉水。
腊月二十七,寨子里要去“神田”祭田神。贝玛戴着插雉鸡尾的帽子走在最前面,铜铃摇出“叮铃”的脆响,年轻人背着松枝、米酒和新舂的糯米跟在后面。阿诺的竹篓里还装着一小袋鱼干——那是秋收时从梯田里捞的,阿妈说,田神爱吃这个。灰灰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声混着贝玛的祝词,像在和老祖宗对话。
“神田”在梯田最高处,是块方方正正的水田,据说埋着最早开垦梯田的彝家祖先的骨殖。贝玛对着田水念起古老的祝词,大意是求田神保佑来年水足谷丰。阿诺蹲在田埂边,看见水里自己的影子旁,游过几条细鳞鱼——这是“稻鱼鸭”的老规矩,田里养鱼,鱼粪肥田,稻子长得更壮。风掠过田埂上的芦苇丛,惊起几只白鹭,翅膀扫过刚抽芽的水芹,带起一串露珠,落在阿诺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阿诺,帮着挂彩布咧!”隔壁的阿叔在喊。红、黄、蓝三色的土布被系在竹竿上,插在每块梯田的角落,风一吹,像无数条彩带在田埂上跳烟盒舞。灰灰忽然冲着远处的竹林嘶鸣起来,阿诺抬头望去,路口站着个穿蓝色土布褂子的青年,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马脖子上的铜铃随着风摇出细碎的响。

“那是哈尼寨的克木,来学编竹箩的。”阿爸凑过来小声说,“他阿爷年轻时,和你阿爷是好朋友,一起修过这里的梯田。”阿诺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彩布的绳结,眼角的余光却看见克木正望着“神田”里的分水石,眉头微微蹙着,像在琢磨什么。枣红色的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蹄尖沾着的泥,和这边梯田的土一个颜色。
除夕这天,雾全散了。阳光泼在梯田上,田水把光反射回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阿诺牵着阿妈留下的老黄牛去踩秧田——这是老规矩,牛踩过的泥巴更细软,开春撒谷种才长得匀。水牛“哞哞”地叫着,蹄子陷在泥里,拔出时带起一串泥水,溅在阿诺的百褶裙上,像缀了朵湿漉漉的花。
灰灰被阿爸套上了石碾,在晒谷场上碾新收的稻谷。石碾子“咕噜咕噜”转着,谷壳簌簌落在地上,露出雪白的米粒。克木也来帮忙,他编竹箩的手艺学得真快,竹篾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绕着圈就成了个圆润的筐底。“你们彝族过年,要跳烟盒舞?”他忽然问,手里的竹篾顿了顿。
阿诺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稻穗差点掉在地上。“嗯,晚上在晒谷场。”她声音细得像田埂上的草,“你……要来吗?”克木笑了,眼睛亮得像梯田里映着的星星:“当然,我还带了竹笛。”枣红色的小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铜铃“叮”地跳了一声。
夜幕像块大黑布,一下子罩住了寨子。晒谷场被火把照得通红,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着舞。阿诺换上了绣花的百褶裙,裙摆上绣着稻穗和鱼,是阿妈生前绣了一半,她接着绣完的。烟盒舞的调子起了,“嗒嗒嗒”的节奏里,阿诺的脚尖轻点地面,裙摆旋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山茶花。
克木就站在火把旁,手里的竹笛凑到嘴边,笛声悠悠地缠着火光飞起来,和烟盒的节奏拧成一股绳。灰灰被阿爸牵在一旁,不时甩甩尾巴,蹄子在地上轻轻打着拍子,像是在应和。枣红色的小马拴在老梨树上,脖子上的铜铃随着音乐“叮铃叮铃”地晃,和远处梯田里偶尔传来的蛙鸣混在一起。
阿诺转圈时,目光和克木撞了个正着。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阿妈牵着她的手在梯田边散步,灰灰跟在后面,蹄子踏过水洼的声音,和此刻的铜铃声、笛声叠在了一起。阿妈当时指着田埂上的脚印说:“你看,人的脚印、牛的蹄印、马的蹄印,都印在田埂上,这才是家的样子。”
大年初一的清晨,阿诺是被一阵清脆的马铃声叫醒的。她披衣推开窗,看见克木牵着枣红色的小马站在院坝里,马背上驮着一筐刚挖的竹笋,沾着露水,绿得发亮。“给阿叔阿诺拜年。”克木笑着说,阳光落在他的脸颊上,像梯田里刚升起的光,暖融融的。

灰灰从牛棚里探出头,打了个响鼻。克木解开缰绳,枣红色的小马几步跑到灰灰跟前,用鼻子蹭它的脖子,灰灰也温顺地用头抵抵小马的背。两匹马的鬃毛缠在一起,像一对认识了很久的朋友。阿诺忽然懂了阿妈说的“纽扣”是什么意思——灰灰驮过阿妈,驮过她的童年;克木的小马,或许会驮着未来的日子,在同一片梯田上踩出更多脚印。
阿爸把竹笋倒进竹筐时,克木忽然指着院墙边的竹片说:“阿叔,我试着编了个秧箩,想刻上分水石的花纹,你看行不行?”阿爸接过竹箩,眼睛亮了:“这花纹刻得地道!当年我和你阿爷修梯田,就靠分水石定规矩呢。”
远处的梯田已经醒了,晨光顺着田埂一层一层铺下来,田水泛着金红色的光,像无数面镜子在山谷里亮着。阿诺看见田埂上,有早起的寨邻正弯腰修补被冻裂的缺口,手里的锄头起落,和灰灰、小马的蹄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铜铃声,在梯田上空织成一张网。
她知道,等开春撒谷种时,灰灰会跟着阿爸去驮秧苗,枣红色的小马或许会跟着克木来帮忙;等稻子黄了,田埂上的分水石还会分匀泉水,梯田里的鱼还会游过稻穗;而她和克木,会像老辈人那样,把烟盒舞的调子、编竹箩的手艺,还有梯田的故事,一起装进马年的春天里。
雾又开始漫上来,轻轻罩住梯田的轮廓,却遮不住那越来越清晰的声响——是马蹄踏在田埂上的“嗒嗒”声,是铜铃在风里的“叮铃”声,是彝家姑娘的歌声顺着田水淌下来,混着泥土的腥甜,在马年的晨光里,一圈圈漫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