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章辨析这套祭仪“祭祀—神话叙事—驱禳净化”三位一体的文化属性,从身体动势、节奏肌理、空间调度、动作语汇层面剖析仪式内嵌傩舞独有的形态特质;解码面具、白布缠体、抽气式发声、农耕模拟动作等符号系统背后蕴藏的人类起源、族群迁徙、农耕肇始、生命繁衍的始祖神话。在此基础上,考察现代性转型语境下原生仪式场域萎缩、神话内涵展演化、传承圈层窄化、傩舞本体程式流失等存续困境,进而提出以仪式本体保护为核心、严格区分“原生祭祀仪式”与“舞台审美展演”、兼顾神话内核传承与傩舞形态留存的在地性活态传承体系。研究表明,《撮泰吉》本体为一套完整的祭祖禳灾祭仪,傩舞是依附祭仪、以身体动作为媒介的叙事载体,整套仪式整合彝族本土宇宙神话、祖先信仰、农耕节律、族群伦理与独特身体审美范式,为探讨西南山地族群原始仪式展演起源、神话的身体化表达、多民族交往交融的文化肌理提供不可替代的典型样本。
关键词:撮泰吉;仪式傩舞;仪式人类学;神话美学;活态传承

一、引言
乌蒙山脉东段的黔西北高原,高寒、多雾、峰壑纵横,特殊的地理环境如同文化的容器,留存下诸多别处已然消散的远古文化形态。坐落于威宁板底乡的裸嘎彝寨,便是《撮泰吉》这一古老祭仪最后的原生栖息之地。自1984年杨光勋、段洪翔的田野调查报告公开发表之后,《撮泰吉》迅速进入民俗学、傩戏学、民族戏剧学、人类学的研究视野。曲六乙、顾朴光、吴秋林、邓光华等学者先后围绕其戏剧归属、起源年代、傩文化属性、传承危机展开持续论争,相继形成“原始戏剧说”“祭祀仪式本体说”“史前傩舞孑遗说”等代表性学术观点[1]。梳理现有研究成果可以发现,既往成果多集中于仪式文本整理、面具美术样式辨析、戏剧叙事结构讨论,也有相当一部分成果偏向文旅开发策略、产业化路径的对策研究。已有研究对《撮泰吉》的神话意蕴多为概略提及,而从舞蹈形态学视角,对仪式内部傩舞的动作质料、节奏肌理、身体姿态、仪式空间调度、动势质感进行本体细读,同时结合神话美学阐释身体动作如何承载神话叙事、生成神圣审美的系统性论述,尚有较大拓展空间。
1. 在此预先厘清本文核心概念边界:《撮泰吉》本体是彝族禳灾祭祖的岁时祭祀仪式;舞蹈(傩舞)并非它的本体,而是仪式内部实现神圣沟通、重演始祖神话的身体媒介。民俗学视域下,它拥有完整的阈限流程、献祭仪轨、祝祷辞章、扫寨送灵闭环;舞蹈形态学视域下,本文分析的屈曲体态、震颤步型、节奏肌理、巡游调度,是依附祭仪目的、不可脱离神话语境独立存在的仪式性傩舞。学界常见的“舞蹈说”“原始戏剧说”,是不同学科从仪式整体之中抽离展演要素形成的阐释路径,不能等同于原生文化形态本身。本文不将二者并列混同:仪式是信仰场域、行动目的与文化框架,傩舞是承载神话叙事的身体行动。
2.《撮泰吉》最核心的学术张力,恰恰在于它的边界混杂性:它拥有面具扮演、角色对话、情节摹演的戏剧要素,却始终牢牢锚定在岁时祭祀、祖灵迎送、扫寨驱邪、祈谷纳福的民俗仪式框架之内;它具备清晰连贯的叙事线索,却不以观众的审美愉悦为首要目的,所有身体舞动、踏步、摹仿、绕行,都是神圣祭祀程序内在、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傩舞是神话肉身化、仪式行动化的载体。彝语“撮泰吉”一词,“撮”指代人、始祖、祖灵,指向神话之中的远古先祖;“泰”是变化、蜕变、演化,对应神话里“猿蜕变为人”的核心母题;“吉”包含嬉戏、现身、展演之意,并非世俗的娱乐,而是祖灵降临现世、向族人重演创世往事的神圣显现[2]。表演者以杜鹃木刻制面具、白布层层缠裹躯体、锥形头帕重构头颅轮廓,主动改造肉身的世俗形态,以佝偻滞重、颤颤徐徐的身体动势,模拟远古始祖刚刚脱离兽形、艰难迈向人形的生命状态,在山野坪坝之上完整展演“混沌化人、远徙开山、驯牛垦荒、播种收获、生息绵延、扫祟安寨”的始祖神话。
3. 本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有三:第一,从舞蹈形态学的维度看,内嵌于这套祭祀仪式之中的傩舞,其动作质感、节奏体系、身体造型、空间调度、表演秩序形成了怎样一套区别于彝族其他民间舞蹈的独立形态语法?第二,依托神话美学视角,这套身体形态如何转译、承载彝族本土始祖神话,把抽象的创世观念、生命信仰转化为可被看见、可被身体践行的仪式审美?第三,在非遗保护与文旅展演交织的当代语境之中,当神话信仰土壤不断弱化、傩舞动作被简化、审美导向不断挤压祭祀内核之时,我们应当建立何种保护框架,既守护仪式的神话本源,也留存这套古老傩舞独有的形态特质?本文综合采用文献考据法、舞蹈形态文本细读、仪式符号分析法,依托公开田野实录、影像资料、传承人口述文本,以仪式人类学为基底,叠加舞蹈形态学、神话美学双重视角,对《撮泰吉》的仪式架构、内嵌傩舞、神话编码、审美特质、传承困境与保护路径展开系统性阐释。

二、《撮泰吉》的仪式时空架构与表演流程中的傩舞叙事
(一)神圣时间与仪式空间:神话秩序的空间化、时间化投射
原生形态的《撮泰吉》严格锁定在农历正月初三至十五这一特殊时段。这一时间节点不是民俗活动随意的选择,而是彝族本土时间观、神话时间观的具象落地,属于阿诺尔德・范・根纳普所定义的“过渡仪式”[3]。在裸嘎寨彝族的本土认知之中,旧岁落幕、新岁开启的正月,是世俗世界与灵界、祖灵世界之间壁垒消融、边界松动的阈限期。在这个阈限之中,始祖神灵“撮泰”得以跨越生死的界限重返村寨,检视族人、驱除灾疫、赐下丰年。正月十五夜间的“扫火星”扫寨仪式,是整个仪式的收束闭环,灾厄被集体转移、净化,祖灵辞归神域,世俗与神圣的边界重新闭合,神话时间随之落幕,日常世俗时间重新恢复主导。
传统仪式的展演场地,优先选择村寨外缘的林间坪地、坡上空地,刻意避开村寨民居聚集的世俗空间。仪式场地四角插立木杆,以简单标志物圈定边界,划出一块脱离日常生产生活的神性场域。早期原生仪式大多选择夜间举行,夜色、山风、林间暗影,弱化人眼的写实观看,放大听觉与身体感知,营造混沌蒙昧、契合创世神话原初状态的氛围。而后世为接待考察学者、游客观摩,大量展演调整至日间,明亮的光线消解了阈限空间的神秘感,仪式原本依托黑暗生成的神话审美随之被稀释。
时间与空间共同构成傩舞叙事的基座。所有踏步、绕行、摹仿劳作、列队巡游的身体动作,只有被安置在这套神圣时空框架之内,才具备沟通祖灵、交感祈福的信仰效力。一旦剥离这个时空约束,面具、步态、摹仿动作即便原样保留,也只是脱离神话语境的审美展演,不再拥有仪式傩舞的原生属性。这也是区分本真性祭仪和改编舞台作品的第一重标尺。
(二)四段式仪式流程:傩舞作为神话叙事的连续载体
综合多版田野实录,完整的《撮泰吉》仪式分为前后贯通、层层递进的四个部分,傩舞展演贯穿全程,不存在脱离叙事、独立炫技的舞段,每一组身体动势都是神话叙事链条上的一环。
第一,祭祀请祖。惹戛阿布率先登场。作为山林老者、山神、祭司三位一体的中介角色,他不佩戴木刻面具,以麦草为须、玉米苞做成犄角,是凡人世界和祖灵神域之间唯一的沟通者。他主持献祭、吟诵古彝语祝词,以缓慢的步幅来回踱步,以仪式性的身体姿态召唤远古始祖降临。随后五位佩戴面具的始祖依次缓步走入仪式场域,躯干佝偻、双膝持续屈曲,脚步细碎震颤,动势迟滞而笨重,这一段身体形态直接对应神话开篇:人刚刚从猿形蜕变而出,直立行走尚未成为本能,是“变人”神话的视觉开端。
第二,农耕摹演,这是整套仪式之中傩舞展演的核心篇章,也是神话叙事的重心。在惹戛阿布的导引之下,始祖群体依次以身体摹仿寻勘土地、驯服耕牛、扶犁开垦、撒播谷种、锄草管护、收割禾谷、捶打脱粒、摊晒入仓。从舞蹈形态上看,这一段没有程式化的跳转、回旋、对舞,全部是指示性、模拟性的动作。身体的摹仿不是简单复刻农耕劳作,而是交感巫术思维之下的神话重演:始祖在远古时代开辟生存根基的事迹,在仪式之中再度复现,神话历史借由身体不断重演,祈求现实世界风调雨顺、谷物充盈。段落之中穿插含蓄的生殖象征表演,对应神话之中族群繁衍的母题,指向生命永续的核心信念。
第三,人神共娱的嬉游段落。农耕创世的叙事完成之后,仪式进入相对松弛的环节,加入狮舞与群体互动。狮舞由三人配合扮演,打击乐节奏加快,步态摆脱此前始祖缓慢凝滞的质感,变得轻快跳荡。这一段落的神话意蕴在于:创世艰辛完成、谷物获得丰收,祖灵与现世族人共享吉庆,是神话秩序稳定、宇宙生机畅达的象征,是神圣叙事之中欢乐的休止。
第四,扫寨驱祟,也就是“扫火星”,是仪式的净化收尾。全体角色列队,沿着村寨巷道巡游绕行,形成流动的仪式傩舞队列。惹戛阿布边走边诵驱邪祝辞,始祖队伍踏着统一节律绕行每户宅院,抛掷草蛋、埋放鸡蛋,将火灾、瘟疫、虫害、不祥灾厄全部清扫出村寨,最终在村寨之外的指定地点焚烧草束、献祭送灵,送走祖灵,神话叙事就此收束。
整体流程沿着“混沌变人—开山农耕—族群繁衍—禳灾守土”线性铺展,傩舞即是神话的肉身。

三、角色谱系、面具符号:神话编码与身体转化的审美媒介
(一)角色谱系:神话共同体的形象编码
《撮泰吉》的固定角色群像,本身就是一套精密的神话编码体系。主持者惹戛阿布,五位戴面具始祖,加上婴儿阿安,共同构成这片山地的起源神话群像:
1. 惹戛阿布.山林之灵、祭司、智慧长者,无面具,是人神之间的居间者,掌管神话祝词、仪式法度,代表秩序;
2. 阿布摩.彝族始祖老爷爷,神话记载年龄一千七百岁,白须面具,是彝族族群本源的象征;
3. 阿达姆.阿布摩的配偶,一千五百岁,女性始祖,常常背负婴儿阿安,承载母性、生育、生命延续的神话母题;
4. 麻洪摩.一千二百岁,苗族始祖;
5. 嘿布.一千岁,汉族始祖;
6. 阿安.襁褓婴儿,新生生命的符号,代表神话链条的接续、世代的绵延。
从神话学视角审视这组角色,其价值尤为突出:始祖神话并非单一族群封闭的起源叙事,彝族始祖之外,苗族、汉族始祖并置登场,共同作为这片乌蒙山土地的开辟者。这不是后世附加的编排,而是山地长期多民族共居、共耕、守望共生的历史记忆沉淀为神话,再经由仪式傩舞代代传递。神话内部天然内含多民族共生的共同体想象,是西南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沉淀在底层信仰与审美之中的生动文本[4]。
(二)面具:神话形象的物化载体,身体神圣化的转换枢纽
面具是《撮泰吉》最醒目的符号,也是其神话审美生成的核心媒介。面具选取杜鹃木、青冈木这类质地坚硬、生长于高山的原生树种,由村寨匠人手工凿刻。形制大于真人面部,前额向前突出,眉弓隆起,鼻梁直挺拉长,五官简约概括,仅凿出眼孔、口孔,保留猿人未完全人化的形态特征;以白垩土调配白色颜料,绘制螺旋纹、波浪纹样,以纹样区分性别、长幼,不求写实逼真,重在神话象征。
在本土信仰与神话逻辑之中,面具绝非舞台道具,它是祖灵依附、栖居的容器。表演者一旦戴上面具,世俗的村民身份即刻消隐,他不再是当下村寨之中的普通人,而是神话里从远古走来的“撮泰”始祖。面具、白布缠裹全身、锥形高头帕三者协同完成一套“身体转化仪式”:白布遮蔽人的肌肤、肢体轮廓,抹去现代人的肉身特征,模拟远古先民无衣蔽体的原始状态;尖耸的头帕重塑头部轮廓,配合面具,共同切断观者和表演者日常身体认知的联系。这套“化身技术”,是傩类仪式共有的特质,同时也塑造了《撮泰吉》独有的视觉审美:古朴、拙重、苍莽,带着混沌初开时代的粗粝感,区别于精巧、华丽、装饰性的民族舞蹈面具。面具审美,是神话审美外化出来的视觉形态[5]。

四、舞蹈形态学细读:《撮泰吉》仪式内嵌傩舞的身体形态、节奏肌理与空间审美
彝族民间舞蹈体系丰富,左脚舞、阿细跳月、铃铛舞等,大多以轻快踏跳、环圈对舞、连贯律动、下肢弹性发力为典型形态,审美指向欢悦、热烈、群体自娱。而《撮泰吉》这套始祖傩舞,形成一套反向、异质的身体形态系统,它的审美基调不是愉悦、奔放,而是苍古、沉滞、肃穆、浑茫,对应创世神话混沌初开、生命艰难萌生的基调。本部分依托吕艺生舞蹈形态学关于体态、发力、节奏、调度的分析框架展开细读[6]。
第一,体态构型:下沉屈曲的躯干范式。所有始祖角色的基础体态是持续屈曲体态:髋关节内收,膝关节长久保持弯曲下沉,脊柱微微佝偻向前,重心压低、稳定在下盘,上身含胸,不挺拔舒展。从舞蹈形态学来看,这不是演员刻意的表演姿态,而是一套稳定的基础造型范式。这个身体构型直接转译神话内核:刚刚从猿向人蜕变的始祖,直立行走尚未成为本能,骨骼、躯体还残留兽类匍匐的惯性,直立是艰难、缓慢、费力的过程。它的审美,是一种“生之艰难”的崇高审美,不是优美,而是苍劲、拙涩,带着生命破土而出的沉重感。
第二,动势质感:震颤式、断续式的发力逻辑。常规民族舞蹈追求发力连贯、线条流畅、动作顺滑,讲究一气贯通。《撮泰吉》始祖的动作发力方式是局部震颤、断续推进。脚步不是流畅的迈步,而是小幅度、一点点向前挪动,膝关节微微抖动,每一步落地都厚重、稳定,少有腾空、跳跃、弹动。手臂动作简约拘谨,很少大幅度扬手、舒展,多为短距离、试探性前伸、下压。这种动势质感,在神话美学层面,是远古生命力量薄弱、在混沌之中试探前行的身体隐喻;动作的滞涩,恰恰是神话叙事之中“创世不易、生存维艰”的身体表达。动作不求流畅,而求“古拙感”,拙,是它核心的形态审美范畴。
第三,节奏体系:慢长时值、弱起伏的时间肌理。《撮泰吉》拥有两套差异化节奏:始祖傩舞段落,节奏极缓,单位时值拉得很长,节拍内部几乎没有强弱强烈对比,打击乐仅仅是微弱、间隔性的点染,不驱动身体跳跃,只是标记仪式行进的边界。身体节奏和神话时间同构——神话之中的远古岁月,时间漫长、缓慢,万物演化是漫长渐变的过程,而非急促的事变。到了狮舞段落,节奏切换为明快、顿挫的律动,节奏肌理的变化,对应神话叙事的情绪转折:艰难创世之后迎来丰收喜乐,宇宙秩序由混沌的缓慢演进,转入生机勃发的稳定阶段。节奏肌理的变化,是神话情绪在听觉、身体层面的同步转换。
第四,空间调度:线性列队、向心环绕、巡游式流动。傩舞的空间调度有三种典型范式。其一,始祖登场与农耕摹演段落,多采用横向列队、前后递进的调度,角色横向排开,同步进退,个体很少脱离队列单独表演,凸显始祖群体作为集体开拓者的神话身份,弱化个体,强调族群共同体;其二,仪式内部的献祭、祝祷环节,角色围绕惹戛阿布形成松散的向心圆,圆心是人神中介,对应神话秩序以灵、祖为中心的宇宙结构;其三,扫寨环节的巡游调度,是沿着村寨街巷的线性流动,展演空间从固定仪式坪地拓展至整个村寨,身体路线覆盖族人生活空间,以行走、绕行的身体动作,完成对整个村寨空间的神话净化与护佑。它的空间审美,不是舞台艺术里为视觉好看设计的构图,而是一套具有巫术效力的空间实践,空间调度本身就是神话秩序的落实。
第五,声形一体:气息发声作为身体形态的延伸。《撮泰吉》的声音同样属于傩舞身体形态的组成部分。始祖角色不使用日常人声说话,依靠喉部挤压、断续抽气发出沙哑、粗重、破碎的声响。这种声音和屈曲震颤的步态融为一体,是身体形态向听觉维度的延伸。在神话审美之中,这种非人的、陌生化的声音,标识他们不属于现世的人,是跨越万古而来的远古祖灵,进一步拉开世俗与神话的距离,强化神圣阈限的陌生感、神秘感。声与身,共同构成完整的表演形态。
总而言之,这套傩舞形态遵循“神话先行,形态服务神话”的逻辑,形态不是独立审美对象,是神话的肉身载体。它开创一种区别于世俗歌舞的、以“拙、沉、缓、肃”为核心的神圣身体审美范式。
五、神话美学视域下《撮泰吉》的审美意蕴阐释
神话学视角区别于人类学侧重社会功能的分析,重在阐释这套仪式傩舞所生成的独特审美经验、神话想象与生命诗学,参照陈建宪神话学关于神话仪式、身体展演的阐释路径[7]。
首先,它呈现一种起源之崇高的神话审美。很多西南民族神话以史诗、口头古歌的语言形态流传,而《撮泰吉》把起源神话转化为可被身体复演的视觉审美。它不描摹完美、强大的神灵,而是塑造一批蹒跚、笨拙、孱弱、步履艰难的始祖形象。神话之中,人不是一蹴而就完美诞生,而是从兽形缓慢蜕变,在荒芜山地之中一点点开垦、试错、求生。这种审美不是华丽的神性崇高,而是带有苦难底色、坚韧底色的起源崇高:生命从蒙昧之中艰难涌现,在匮乏的土地上开辟文明,艰难本身就是美感来源。观看仪式的族人,经由身体看见自身族群的起源,唤起根植于神话记忆之中的族群认同。
其次,它建构了循环性的生命神话审美。彝族本土神话时间不是线性单向流逝,而是循环往复的。祖灵不会永久消逝,岁时一到,就可以重返人间;谷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来年再度萌发;人的生命世代繁衍,代代接续。《撮泰吉》仪式一年一演,每一次重演,都是神话循环的一次激活。傩舞的身体、面具、仪式流程,不断复现循环的宇宙节律。在这种审美之中,死亡不是终点,是生命循环的一个环节,祖灵、活人、谷物、大地共享同一套生命节律,人与自然、祖先融为一体,生成天人同源、生生不息的生命美学。
再次,它蕴含大地农耕的交感诗性。农耕摹演傩舞段落,是交感巫术的实践,同时也是神话诗性的表达。先民相信,重演始祖开垦播种的神话往事,能够召唤大地的丰产力量。身体摹仿劳作,不是写实的劳动复刻,而是诗性的模仿,以身体和大地、谷神、祖灵建立感应关系。在神话审美里,身体是沟通天地的中介,人的动作和天地的运化同频,人嵌入在大地的生命秩序之中,这是山地农耕文明独有的生态审美[8]。
最后,它承载共同体神话的包容审美。彝、苗、汉始祖同台展演的神话编码,在审美层面打破单一族群神话的封闭边界。神话想象之中,这片土地上不同族群的先祖一同开山、一同耕耘,共同繁衍后世。仪式傩舞把这份想象视觉化、身体化,形成一种包容共生的神话审美,这份审美沉淀在村寨集体记忆之中,成为多民族长期互嵌共生的文化根基。
需要厘清的是,这套神话审美,原生状态下内在于信仰实践之中,是信仰的伴随产物,而非单纯为审美欣赏而创造。当仪式脱离信仰语境,被抽离出来作为舞台节目展演的时候,崇高、循环、交感的神话审美极易流失,只剩下面具和奇特步态带来的猎奇式视觉观感,这也是当下传承最值得警惕的问题。

六、现代性语境下《撮泰吉》的传承困境:神话消散与傩舞形态的简化危机
既往研究多讨论信仰流失、传承人老龄化、文旅开发冲击,结合舞蹈形态学与神话美学视角,可以进一步看到两层更深的危机:
其一,神话内核淡化带来傩舞形态的去语义化。很多新编展演版本,保留面具、保留佝偻走路的标志性动作,但是删减或者省略请祖祝辞、扫火星仪式、完整农耕叙事链条。表演者只学习标志性步态,不理解每一组动作对应的神话情节与象征含义。傩舞形态变成空壳:动作还在,但是动作背后的神话语义、交感内涵消失。久而久之,学习者只记住“撮泰吉就是戴面具弯腰走路”,整套分层、细腻、有节奏差异、调度逻辑完整的形态体系被简化为单一符号化动作,傩舞本体的形态层次持续流失。狮舞、农耕摹演、巡游净化之间节奏、体态、动势的差异被抹平,统一变成缓慢的始祖步态,形态的丰富性耗散。
其二,神话审美被置换为大众猎奇审美。在文旅展演、晚会舞台的改造逻辑之中,《撮泰吉》常常被包装为“神秘古傩”,放大面具的怪异感,强化视觉刺激,为适配舞台观赏逻辑,人为加快节奏、增加表演冲突、加入装饰性的舞蹈编排,加入跳转、队形变换等现代民族舞语汇。这一类改编,用世俗的娱乐审美替换了原生神话里沉滞、肃穆、拙朴的崇高审美。神话里“创世艰难”的沉重感被消解,仪式的阈限神圣感消失,审美范式发生根本性偏移。
其三,传承链条的知识分层断裂。《撮泰吉》的传承是一体两面的复合知识:一面是显性的傩舞形态知识,包括体态、步伐、调度、面具制作;另一面是隐性的神话知识,包括古彝祝词、神话故事、仪式禁忌、时间空间规则、象征释义。老一辈传承人二者兼备;年轻学习者大多只习得显性身体动作,古彝语祝词难以掌握,本土神话宇宙观缺少浸润,隐性神话知识先行断裂,进而导致对傩舞形态理解浅薄,形态走样、简化[9]。
其四,原生仪式共同体的瓦解。裸嘎寨传统仪式依靠村寨共同体维系,仪式是全村共同的神话实践。人口外流、村落社会结构变迁之后,能够完整参与、认同这套神话信仰的群体不断缩小,仪式失去了它原生的接受主体。当村寨内部不再共享这套神话,仪式就失去了它赖以生长的土壤。
七、活态保护路径再思考:神话内核守护与傩舞形态的双维留存
基于前文舞蹈形态学与神话美学的分析,保护不能仅仅停留在“保护一个舞蹈节目”,而应当建立神话内核—仪式语境—傩舞本体形态三位一体的双轨保护框架:
第一,优先守护裸嘎寨原生祭祀仪式本底,完整保存神话叙事的仪式载体。尊重村寨自主传承权,保障每年正月阈限时间内原生仪式自主举办,不强行安排游客观摩、不随意删减祝词、献祭、扫火星等神圣环节。建立精细化、分镜头的影像档案,不只拍摄外部表演画面,还要记录传承人对每一个动作、纹样、祝辞的神话释义,对古彝语祝词进行译注,把附着在傩舞形态之上的神话语义同步建档,防止动作和意义的剥离。
第二,建立傩舞形态本体的专项记录与传承。以舞蹈形态学方法,对基础体态、发力方式、节奏肌理、空间调度、角色之间的形态差异进行标准化记录,区分惹戛阿布、始祖、狮舞不同角色的形态范式,留存它“拙、沉、缓、肃”的身体审美特质。面向核心传承学徒的传授,做到“先讲神话,再学动作”,让学习者理解动作的神话所指,而不是单纯模仿外形,避免形态的空壳化。
第三,规范舞台展演衍生版本,明确边界。承认舞台改编、进校园展示、外出交流的价值,但是需要标注版本属性,区分“原生祭祀仪式版本”和“审美展演改编版本”。改编可以进行艺术化提炼,但是不能随意篡改始祖神话的核心编码,不能消解彝苗汉始祖共生的叙事内涵;杜绝为了视觉刺激,过度戏剧化、猎奇化改造,保留其古拙肃穆的审美基调,不强行套用当代民族舞的律动范式。
第四,分层开展阐释传播,区分信仰实践、学术研究、大众科普三个圈层。面向村寨内部,以口传身授延续神话与仪式传统;面向学界,持续推进跨学科田野跟踪,从神话学、舞蹈形态学、人类学持续观测仪式变迁;面向公众科普,重在阐释傩舞形态背后的始祖神话、山地农耕信仰、多民族共生内涵,引导公众理解它不是猎奇的“鬼戏”,而是承载族群起源记忆的神圣祭仪。
活态传承不等于冻结不变,文化本就处在持续调适之中;但是调适的底线,是不剥离傩舞形态赖以生成的神话根基,不丢失这套远古身体语言独有的形态特质与审美品格。
八、结语
《撮泰吉》,从来不是一场供人观赏的面具古舞,也不能简单归类为早期戏曲雏形。它是乌蒙山彝族先民,依托身体、面具、仪式节律建构起来的始祖神话的肉身载体。从舞蹈形态学的视角审视,内嵌于祭仪的傩舞发展出一套和彝族其他民间舞蹈迥异的身体语法:屈曲下沉的体态、震颤断续的发力、绵长舒缓的节奏、以列队巡行为主的空间调度,以“拙、沉、肃、缓”为核心审美特质;从神话美学维度细读,整套身体形态,都是起源神话、农耕神话、生命循环神话、多民族共生神话的视觉转译,它生成一种扎根山地苦难生存经验、厚重肃穆的起源崇高之美。面具之下蹒跚而行的始祖,不是虚构的舞台角色,是山地族群对自身来源的想象与记忆。
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撮泰吉》的学术价值是多重叠加的:它为中国仪式展演、史前傩舞形态研究提供独一无二的活态样本;为神话学研究提供“神话身体化、仪式化”的典型案例;同时,彝、苗、汉始祖共演的神话编码,镌刻着西南山地各民族长久交往交融的历史,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珍贵的民间文化文本。
在今天的保护实践之中,我们需要同时看见两层保护对象:一层是神话信仰、仪式秩序、始祖叙事的精神内核;另一层是由体态、动势、节奏、调度构成的、不可复制的古老傩舞形态本体。唯有二者并重,以敬畏之心守护神话得以生长的村寨土壤,留存这套仪式傩舞独有的身体审美,才能够避免《撮泰吉》在大众化展演浪潮之中,褪去神话诗意,只剩下空洞的面具符号,让这一段以身体书写的始祖史诗,长久存续于乌蒙群山之间。
参考文献
[1]杨光勋、段洪翔:《彝族古戏〈撮泰吉〉调查》,《贵州民族研究》1985年第3期;顾朴光:《关于“撮泰吉”研究的几个问题》,《民族艺术》1996年第2期;曲六乙、钱茀:《中国傩戏学概论》,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178-192页.
[2]吴秋林:《仪式与傩戏的神性空间》,中国民俗学网,2018年.
[3]阿诺尔德・范・根纳普:《过渡礼仪》,张举文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11页.
[4]郑磊、杨再旺:《传承、困境与路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的民族舞蹈——以“撮泰吉”为案例视角》,《红河学院学报》2023年第4期.
[5]邓光华:《生态美学视野下的彝族原始仪式剧〈撮泰吉〉》,《贵州大学学报(艺术版)》2019年第2期.
[6]吕艺生:《舞蹈形态学》,北京:北京舞蹈学院出版社,1998年,第64-72页.
[7]陈建宪:《神话学教程》,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136-142页.
[8]张光直:《美术、神话与祭祀》,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第49页.
[9]祖启俊:《威宁县彝族古戏撮泰吉的活态传承与法律保护研究》,《艺术科技》2021年第12期.
作者简介:管鹏,男,彝族,1978年12月生,系群文馆员,现就职于丘北县文化和旅游局民族文化传承展演中心,数十年来扎根边疆民族地区,从事文学创作及民族文化研究,从绚丽多彩的民族文化沃土中主动、充分地汲取养分,创作涉足散文、诗歌、小说、戏剧、新闻、歌曲、民族文化研究诸种文体,迄今已在《人民日报》《民族文化研究》《歌剧》《云南日报》《民族音乐》《云南民族》《今日民族》《民族时报》《云南群众文化》及彝族人网、今日头条、知乎、小红书、美篇等各级报刊及网络平台发表作品700余篇(首、则),数度获得业内嘉奖,其若干作品更荣获各级重要奖项。更难得的是,其学术研究真正打通历史学、民族学、人类学、生态学等诸种学科脉络,对边疆民族文化有系统、有洞见、有情怀的扎实研究。
图片来源:多彩贵州文化云、贵州省人民政府网、毕节市人民政府网(毕节市博物馆 樊玉琴 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