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族花倮人的荞菜节，谢佩霞 摄（下同）

一、引言

1.1 研究缘起与研究对象

滇东南文山是彝族多个小众支系的密集分布区，白倮、花倮、葛泼、阿扎等支系长期栖身于喀斯特石漠化山地，交通阻隔，形成各自稳定的文化传统。相较于大小凉山、楚雄、红河等彝族核心区，滇东南边缘彝族支系长期处于彝学研究的边缘地带，相关成果零散，多集中于葫芦笙舞单一艺术形态的舞蹈学分析，缺少覆盖历史、语言、信仰、仪式、生计、服饰的综合性整体研究，花倮即是其中典型代表。

花倮核心聚居点以西畴县鸡街乡曼竜村、广南县篆角乡石碑坡村为中心，跨西畴、广南两县交界，村落镶嵌于峰丛洼地之中，地理上相对封闭。花倮内部自称“布艮”，学界多称其语言为布赓语，与彝语北部、东南部方言差异显著，是识别花倮族群边界最重要的指标之一。花倮最广为人知的文化符号是葫芦笙舞，因全身连贯S形波浪律动，被戴爱莲称为“东方迪斯科”，依托荞菜节周期性展演，串联起整个族群的信仰、祭祀、社群交往体系。

1.2 文献综述

现有关于花倮的研究可分为四类：第一类是非遗申报与舞蹈艺术研究，聚焦葫芦笙舞动作形态、美学特征、表演形式，如白云武、陆发丽等学者的文章，侧重舞蹈本体描述，较少深挖仪式背后的宇宙观；第二类是语言学研究，以布赓语语音、词汇、语法调查为主，确认布赓语属于汉藏语系，和彝语同源但分化很早，存在大量独有底层词汇；第三类是民俗与新闻纪实类文本，多为地方宣传、村寨采风记录，史料价值突出，但缺少民族学理论对话；第四类是服饰研究，将花倮服饰放入文山倮支系服饰谱系对比，解读刺绣纹样的象征意义。

现有研究短板突出：一是碎片化，大多单要素切入，缺少整体性文化体系阐释；二是重艺术、轻社会，忽略葫芦笙舞作为祭祀仪式、社群整合机制的社会功能；三是族群谱系辨析不足，常将花倮、白倮笼统称为倮人，混淆二者源流与文化差异；四是传承对策偏向行政化保护，缺少社区本位的可持续方案。本文弥补上述不足，以整体论视角，把花倮视为一个文化有机体展开考察。

1.3 研究方法与理论视角

本文主要采用民族学整体论、历史文献法、比较民族学、参与式观察资料整合。

1. 历史文献法：梳理《开化府志》、文山州民族志、历次民族识别档案、地方文史资料、非遗普查档案，梳理花倮迁徙传说与历史记载；

2. 比较研究法：横向对比花倮、白倮、周边壮族、苗族文化要素，厘清文化同源、涵化、独立发明的边界；

3. 田野资料整合：吸纳已有学者在曼竜、石碑坡的田野记录、传承人访谈、村寨仪式记录；

4. 理论依托：以族群边界理论、仪式理论、文化生态理论、多元一体理论为框架，避免单一文化事象的静态描述。

二、花倮族群源流、分布与族群归属辨析

2.1 空间分布与人口概况

花倮集中分布于云南省文山州西畴、广南两县交界喀斯特山区，核心村寨：西畴鸡街曼竜、广南篆角石碑坡，零星散居周边邻近村寨，总人口三千余人，是典型的微型支系族群。村寨多选址于山间洼地，传统民居为干栏式木楼，上层住人、底层畜养，适应多雨、多虫蛇的山地环境，村落周边保留作为祭祀空间的神树（龙树），是村寨神圣中心。

2.2 迁徙传说与历史溯源

花倮口传史诗与迁徙传说记载祖先自西北高原一路南迁，辗转多地，最终落脚滇东南石山区。学界主流观点将其归入古氐羌南下族群后裔序列，但花倮的分化时间早于彝族主流支系。清代《开化府志》记载的“倮”等群体，被部分研究者认为和花倮先民存在对应关系。

需要明确：“倮”是西南地区长期使用的泛称，花倮≠白倮，二者居住地邻近、都归为彝族，但语言、祭祀、服饰、核心节日差异巨大，不能混同。白倮崇拜铜鼓，花倮以荞为最高神物，核心乐舞是葫芦笙舞，没有铜鼓崇拜传统，这是二者最核心的分野标志。

2.3 民族识别：1958年划归彝族的过程与族群认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民族识别阶段，花倮曾经存在独立族群的身份诉求，经过语言、文化、历史渊源综合甄别，1958年正式识别划归彝族支系。但直到今天，花倮人内部仍然保持清晰的“布艮”自我认同，对外认同彝族身份，形成双层认同结构：宏观上归属于中华民族、彝族；微观层面，以布艮语言、荞崇拜、葫芦笙舞作为内部区分边界。这种双层认同，是理解滇东南边缘小众支系“多元一体”的典型样本。

布赓语无文字，文化传承长期依赖口传、仪式、服饰、歌舞，语言成为族群最稳固的边界标识，当下也是衰退最快的文化要素。

三、花倮文化的核心体系：信仰、节庆、仪式与宇宙观

花倮文化的总枢纽是荞崇拜，荞不是单纯作物，而是创世、救命、祖先一体的神物，连带衍生竹崇拜、棍子鱼崇拜，三者共同构成花倮信仰三元体系，所有重大仪式、节日、舞蹈都围绕荞神叙事展开。

3.1 核心信仰：荞神叙事与本土宇宙观

1. 花倮荞神传说：远古大旱，土地绝收，饥荒蔓延，先民濒临灭绝，依靠苦荞种子存活，荞拯救整个族群。由此，苦荞被视为始祖、保护神。荞菜节本质就是报恩祭祀、荞神献祭仪式。

2. 在花倮宇宙观中：天地、祖先、荞神互通，神树是沟通人神的媒介；自然万物有灵，山地、泉水、古树、鱼都属于灵性世界。花倮没有高度体系化的毕摩祭司阶层，仪式主持由村寨内熟悉古规、古调的长老、资深传承人承担，区别于大小凉山彝族成熟毕摩制度，这也是重要文化差异。

3.2 核心节日：荞菜节（荞年节）

荞菜节是花倮第一大节日，时间为每年农历四月第一个属兔日。节日流程完整呈现花倮社会秩序：

1. 前置准备：村寨集体清扫、备荞酒、祭品，缝制盛装；

2. 神树祭祀：在村寨龙树下献祭，杀猪杀鸡，长老诵念古词，敬荞神、山神、祖先；

3. 葫芦笙舞展演：男性吹奏葫芦笙，女性围成圆圈，随笙乐持续S形摆动全身，从头颈、腰胯到脚踝连贯起伏，动作模拟种荞、薅荞、收荞、纺棉织布等生产劳动场景；

4. 集体宴饮、对歌、弦子舞；

5. 仪式收尾，送神、规约村寨来年生产禁忌。

荞菜节不只是歌舞节庆，同时承担社群整合、伦理教化、代际文化传递的社会功能。除荞菜节外，花倮还有春节、丧葬仪式中的闹丧舞，婚俗伴随弦子舞，不同场景舞蹈的曲调和内涵严格区分，不能混淆。

3.3 仪式分类：生命礼仪与危机仪式

1.婚俗：以弦子舞为主，葫芦笙舞一般不在婚礼主仪式使用；

2.丧葬：跳闹丧舞，曲调悲沉，送别亡者，引导亡灵回归祖先迁徙故地；

3.禳灾仪式：遇旱灾、疫病，在神树下献祭，跳简化版葫芦笙舞祈求荞神护佑。

四、葫芦笙舞：形态、音乐、象征与非遗价值

4.1 乐器：花倮葫芦笙

花倮葫芦笙形制和其他彝族葫芦笙同源但曲调系统独立，笙管数量、指法、调式自成体系，分直歌调、二折歌调、翻歌调等，不同曲调对应不同仪式场景，不能随意混用。吹奏者以中老年男性为主，葫芦笙技艺传男不传女，是一项明确的传承性别规则；舞蹈主体为女性，形成"男吹女舞"的稳定搭配，是花倮葫芦笙舞最鲜明的性别分工。

4.2 舞蹈本体：S形律动的文化内涵

花倮葫芦笙舞最标志性特征是躯体连续S形波浪式屈伸摆动，从头到脚连贯起伏，节奏舒缓而连绵，并非激烈跳跃。学界俗称“东方迪斯科”是现代通俗概括，其本源不是娱乐舞蹈，而是祭祀性仪式舞蹈。动作编码着山地农耕经验：弯腰播种、薅荞、收割、弹棉、纺纱、织布，整套舞蹈是花倮农耕史的肢体口述史。舞蹈队形多为环形，环形象征族群团圆、生生不息，是西南环形仪式舞蹈的共性，但S律动为花倮独有识别标志。

2006年，西畴曼竜彝族葫芦笙舞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设立州、县各级传承人，形成国家层面保护机制。

五、花倮服饰、手工艺与物质文化符号

花倮服饰色彩浓烈，俗称“花倮”之“花”，即源于斑斓刺绣盛装，是族群身份直观标识。

女子盛装：贯头式祭服、交领上衣，衣身、围腰、裙摆、头帕大面积拼接彩布，刺绣几何纹样、花草、鱼纹、荞叶纹样；下装为深色长裙，搭配红色流苏，头饰繁复，以彩色布饰、珠串组合。祭服专门用于荞菜节跳葫芦笙舞，和日常便服严格区分。

面料以自种棉花手工纺纱、土靛染布为主，刺绣无图谱，依靠母女口传心授纹样含义，纹样不是单纯装饰：鱼纹对应棍子鱼崇拜，叶纹对应荞，几何纹代表山地梯田、山川。

手工艺包含土纺土织、靛染、刺绣、葫芦笙制作，整套手工艺体系依附于荞菜节仪式而存续；仪式弱化，刺绣、笙制作技艺随之萎缩。

六、生计方式、社会结构与文化生态

花倮传统生计是喀斯特洼地的杂粮农耕，苦荞、玉米、豆类为核心作物，辅以采集、少量渔猎，山地耕地破碎、产出有限，塑造了节约、集体互助的村寨伦理。传统社会以血缘、地缘结合的村寨为基本单位，没有强大的家支制度，区别于凉山彝族家支体系；村寨长老会负责调解纠纷、主持祭祀、守护古规，是地方自治核心。

近三十年生计变迁显著：大量青壮年外出务工，传统荞种植面积持续缩减，很多年轻人不再认识苦荞，荞的神圣性认知淡化；传统互助农耕体系瓦解，直接冲击荞崇拜赖以生存的经济土壤，这是文化衰退深层动因，比外来流行文化冲击更为根本。

七、当代危机：花倮文化传承的多重困境

7.1 语言危机：布赓语急剧萎缩

布赓语是花倮文化载体，现在熟练掌握、能完整讲述古传说、古仪式词汇的大多是60岁以上老人；青少年日常交流普遍转用汉语、壮语、西南官话，部分儿童已经完全听不懂布赓语。语言一旦消失，口传古歌、祭词、传说将同步失传。

7.2 传承人断层，技艺窄化

葫芦笙吹奏、古调、刺绣、仪式主持高度依赖高龄传承人。青年外出务工，学习周期长、没有经济回报，学习意愿低；同时出现非遗展演化倾向：葫芦笙舞越来越多地改编为舞台节目，简化S律动，剥离荞神祭祀内涵，变成观赏性文艺节目，仪式内核被抽空，活态仪式退化为表演标本。

7.3 信仰淡化，仪式简化

荞菜节的神圣性下降，很多年轻人只把它当成节日玩乐，不理解献祭、古词背后的信仰逻辑；神树祭祀流程简化，部分村寨为了接待游客，删减传统禁忌与献祭环节，文化原真性持续流失。

7.4 生态与生计变迁

苦荞种植面积锐减，农耕节律消失，原本依附农业周期的节日时序感弱化；喀斯特山区城镇化、易地搬迁，传统干栏村寨空间改变，仪式场所、社群空间被打破。

八、保护路径：构建社区主导的整体性活态保护体系

针对花倮“微型支系、无文字、仪式依附型文化”特点，不能套用大型民族通用保护模式，应当采取精准、轻量化、以村寨主体的保护方案：

第一，语言优先抢救：联合语言学研究者，在曼竜、石碑坡设立布赓语语言点，录音采集祭词、古歌、传说，建立布赓语有声语料库，在村小开设布赓语兴趣课，做到先存语，再存文化。

第二，区分两类传承，仪式传承与舞台传承分离：仪式版本由村寨长老、核心传承人严格把控，保留完整祭祀流程、古调、禁忌；舞台改编版本用于对外交流宣传，明确区分边界，防止仪式内核被表演化消解。

第三，恢复微型本土生计链：扶持花倮苦荞种植、土布纺织本土产业，把荞从"符号"变回真实生计作物，让崇拜有物质根基；开发低干预、社区自营的文化研学，收益返还村寨与传承人，建立内生激励，而不是单纯依靠财政补贴。

第四，数字化建档，建立花倮文化综合数字档案：包含迁徙口述史、荞菜节全程影像、服饰纹样测绘、葫芦笙曲谱、布赓语词汇库，长期保存，规避人亡艺绝风险。

第五，纳入彝学支系谱系研究：在文山州民族文化、非遗规划中，明确花倮独立支系文化地位，和白倮、葛泼做区分，避免笼统归为“倮人”造成研究遮蔽。

九、结论

花倮作为滇东南喀斯特山地里的微型彝族支系，以荞崇拜为精神内核，以荞菜节为时间节点，以葫芦笙舞为仪式载体，以布赓语为族群边界，编织成一套自洽完整的文化体系。它既共享古氐羌、西南葫芦笙文化的底层基因，又在长期山地隔离、多族群互动中，生长出区别于其他彝族支系的独特宇宙观、身体美学、社会伦理。

花倮案例带给彝学研究的启示：彝族不是均质整体，滇东南边缘小众支系，是彝族文化多样性宝库；“多元一体”不是把边缘支系同化进主流范式，而是尊重各支系自身文化逻辑。花倮文化最大的风险，不在于舞蹈没人跳，而在于支撑这套仪式的语言、信仰、农耕世界整体性瓦解。因此保护不能停留在单一非遗项目“葫芦笙舞”，而要回到文化整体，守住语言、村寨、荞农耕、长老传统共同构成的文化生态。

在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时代背景下，对花倮这类人口极少、文化独特的边缘支系进行整体性研究与活态保护，既是抢救一份珍贵的西南民族文化遗产，也是记录边疆山地族群漫长迁徙、交流、共生的历史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