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绿意渐渐被红褐色取代时,我便知,离彝族扑拉寨不远了。那红土是元阳县西观音山深处最执拗的底色,像被太阳反复亲吻过的肌肤,带着灼人的温度,连风拂过都染着淡淡的土腥气——母亲说,那是扑拉人扎根的味道。今年的红土尤其不同,外公外婆同庚八十大寿撞上春节,像两朵饱满的金菊绽在年节的枝桠上,把65户人家、285口人的小寨,熏得从头到脚都是喜洋洋的。

腊月二十八,父亲母亲便裹着寒气往回赶。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总被风刮得忽远忽近,说寨口老梨树的枝桠上已经挂满了红绸,二孃家的腊肉在火塘上滋滋淌油,油星子溅在炭灰里,冒起一串细碎的白烟;三孃正蹲在竹楼前的石板上搓糯米,米香混着她袖口的蓝靛染味,飘得半条街都能闻见。舅舅在那头抢过电话,嗓门亮得像敲铜鼓:“你妈非要给你们晒笋干,说城里买的不鲜,竹匾在楼顶摆了三排,太阳一晒,脆得能当响板!”我仿佛看见母亲踮脚翻晒笋干的样子,她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颤,像极了房顶上飘动的经幡。
大年三十的日头斜斜挂在天上时,我们的小车终于碾过最后一段红土路。车轮轧过凹凸的土块,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在跟土地打招呼。刚到寨口,就见外公扶着外婆站在老梨树下。外公穿的蓝布对襟褂子洗得发白,却被母亲浆得笔挺,领口的盘扣是外婆新缝的,青布线在阳光下闪着光;外婆裹着的青布帕角绣着山茶花,花瓣的针脚密得像鱼鳞,那是她二十岁嫁过来时绣的,如今摸上去,布面已磨得温软。看见我们的车,外婆的眼睛突然亮了,像落了两颗星子,枯瘦的手攥住我的手腕,掌心的老茧蹭过我手背,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粝里藏着化不开的暖。
房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柱子被岁月浸成深褐色,柱脚裹着圈青石板,防着潮气侵蚀。但细看处处是新气:墙角的电暖器正嗡嗡吐着热气,橘红色的光晕映在墙上,把外婆纳的鞋底都染得暖暖的;楼梯扶手新刷了清漆,亮得能照见孩子蹦跳的影子;堂屋墙上,老祖宗的黑白照片旁边,多了张镶着红木框的全家福——去年村里搞“幸福瞬间”活动时拍的,照片里二孃的孙子正揪着外公的胡须笑,三孃的眼镜片反射着闪光灯,像沾了两滴露水。

厨房早成了最热闹的战场。母亲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二孃站在案板前剁鸡块,菜刀起落间,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她的笑:“这鸡早上还在院子里刨食呢,你外甥追着它跑,裤脚沾了满腿泥!”三孃正往蒸笼里摆蒸饺,褶子捏得像朵花,她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与锅盖的碰撞声和在一处。蒸汽从铁锅缝里钻出来,裹着腊肉的醇厚、米酒的微醺、茨菇的清甜,在屋里打了个旋,又从木窗棂的缝隙溜出去,把院子里晒着的腊鱼都熏得更入味了。孩子早被表哥家的小表姐拉走,两人举着糖画在院子里疯跑,糖画是集市上买的孙悟空,被风吹得微微发黏,却丝毫不影响他们举着“金箍棒”喊打喊杀,笑声惊飞了屋檐下那群麻雀,扑棱棱掠过屋顶。
年夜饭摆了两大桌,堂屋一张圆桌,院子里用三张方桌拼了长案,铺着大红的塑料台布,边角垂下来,像朵绽开的花。菜是实打实的扑拉年味:腊肉炖萝卜堆得冒尖,肉块切得比巴掌还大,油亮的汤汁里浮着萝卜块,咬一口,肉香混着土腥味,是红土地独有的滋味;黄焖鸡的锅里还咕嘟着,鸡皮皱成琥珀色,骨头缝里渗着金黄的油汁,筷子一戳就冒热气;炸泥鳅摆成圈,金黄酥脆,孩子们抓着啃,嘴角沾着渣,像只只小馋猫;最要紧的是那碗“长菜”,青菜、蒜苗、粉丝在铁锅里缠成一团,母亲说这是“长长久久”的意思,筷子挑起来,能牵出半米长的丝。
舅舅端着梯田红米酒壶站起来,酒液晃得壶底的桂花都在动。他往每个人碗里斟酒,酒浆坠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泡沫:“今年是双喜!爹妈八十整寿,全家一个不缺,咱扑拉人过年,就得像这碗长菜,团团圆圆,长长久久!”他先敬外公外婆,二老端起碗,酒液沾了沾嘴唇,外婆的手抖得厉害,酒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满桌的人都站起来,碗沿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像把一年的辛劳都撞碎了,碎成满地的欢喜。

大人们围着桌子唠家常,话里都带着土坷垃的实在。二孃说她在县城开的小吃店,现在用微信收款,连隔壁寨的人都跑来买她的腌菜:“以前算钱得摸半天口袋,现在手机一扫,‘滴’的一声就成,比数硬币快多了!”三孃掏出手机翻照片,是她儿子在大学图书馆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眼镜擦得锃亮:“老师说他能保研,这娃打小就爱看书,以前寨子里没电灯,他蹲在火塘边借光看,睫毛都被火星燎过!”父亲和舅舅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们算着春耕的账:“村里新修的水渠能浇到东山坡了,去年试种的红米收了八百斤,今年再多种两亩,够你们城里亲戚吃整年!”烟圈飘到竹楼顶上,和炊烟缠在一起,慢悠悠地升向天空。
孩子们早耐不住性子。我牵着三个小家伙往楼顶爬,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像老楼在哼歌。表哥早把礼花摆在了楼顶的青石板上,红的、绿的、金的,像一排扎着彩绸的鞭炮。他划着火柴,“嗤”的一声,火苗舔上引线,我们赶紧捂住耳朵。“咻——”礼花拖着橘红色的尾巴冲上夜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开,红的像熟透的杨梅,绿的像田埂上的狗尾草,金的像撒了把碎星子。星光本就稠,此刻被礼花一闹,倒像是谁把银河打翻了,碎钻似的落了满天。最小的侄女吓得把脸埋在我怀里,却又忍不住从胳肢窝钻出来偷看,被炸开的光映得脸颊通红,笑起来时,缺了颗门牙的缝隙里都漏着喜气。孩子们的欢笑声、惊呼声,混着远处传来的三弦声,在夜空中荡开,连风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像蘸了米酒的糖块。
大年初一的晨雾还没散,拜年的队伍就像条长龙,在红土路上蜿蜒。我们跟着长辈挨家走,进了门先往火塘边凑,塘里的炭火正旺,烤得人脸颊发烫。给老人磕头时,膝盖砸在竹编的蒲团上,发出“噗”的闷响,老人便笑眯眯地往孩子们手里塞红包,红包纸是村里小卖部买的,印着金元宝,里面的零钱被体温焐得温热,还夹着张写着“长命百岁”的红纸条。到了哪家,哪家的女主人就端出搪瓷盘,里面摆着炒瓜子、泡梨、炸乳扇,泡梨浸在酸水里,咬一口能酸得人眯眼睛,孩子们却抢着吃,酸劲过了,舌尖又泛起甜。走到二孃家时,她正和几个妇女围坐在火塘边绣花,竹筐里的丝线绕成彩虹,她们的手指在布面上翻飞,银针穿来穿去,转眼就绣出只振翅的蝴蝶。“现在合作社收这些呢,”二孃举起绣好的荷包给我看,蝴蝶翅膀上的亮片在火光下闪,“上个月卖了二十个,够给小孙子买两身新衣服!”

闲逛时才发现,寨子早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村史展览室设在村文化活动中心二楼,白墙上挂着的老照片泛着黄:几十年前的扑拉寨,土坯房歪歪扭扭,墙皮剥落得像老人的皮肤;红土路上坑坑洼洼,女人们背着比人还高的背篓,背带在肩上勒出深深的红痕;男人们赤着脚在田里薅秧,泥巴糊到膝盖,太阳把脊梁晒得黝黑发亮。旁边的新照片却亮得晃眼:砖瓦房排得整整齐齐,墙上刷着白石灰,窗台上摆着仙人掌;太阳能路灯沿着水泥路一直亮到山脚,灯杆上还挂着“乡村振兴”的红横幅;文化活动中心的广场上,年轻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和老人们跳广场舞的音乐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市。最打眼的是那张脱贫攻坚对比表,粮食产量从亩产三百斤涨到八百斤,人均收入的数字后面,添了一个又一个零,像扑拉人越扬越高的下巴。
村文化活动中心里正跳着乐作舞。十几位穿着传统服饰的男女围着篝火转,男人们的三弦弹得“叮咚”响,琴弦上的铜片随着动作闪;女人们的绣花帕甩得像蝴蝶,靛蓝色的百褶裙转成朵花,裙角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尘土。歌词是用扑拉语唱的,调子忽高忽低,像山涧的水流过石头。我虽听不懂词,却能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热——那是庆丰收的酣畅,是对好日子的知足,是刻在骨子里的乐天。孩子被这热闹勾得挪不开脚,也跟着甩起小手,帕子没拿稳掉在地上,引得众人笑起来,笑声震得篝火都跳了跳。
村口的观景台是乡政府新建的,栏杆缠着野蔷薇,枝条上还挂着去年的干花。站在台上往下看,整个扑拉寨躺在红土坡上,像个被太阳晒暖的孩子。梯田从山脚铺到云端,刚插的秧苗冒出嫩黄的芽,水田里映着云影,风吹过,秧苗晃得像绿色的波浪。池塘里的水清清亮亮,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几只鸭子把头扎进水里觅食,屁股撅得老高,惊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把岸边的柳影都揉碎了。恰逢村里搞“闹鱼”,男人们赤着脚在水里扑腾,裤腿卷到大腿,泥巴糊得像穿了条花裤子;孩子们举着小网兜在岸边起哄,谁捞起条小鱼,就举着跑半条街,鱼尾巴甩得人满脸水,笑声比水声还响。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似的,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眯着眼笑。

母亲坐在门槛上剥蚕豆,豆荚裂开的“啪”声里,她慢悠悠地说:“以前过年,能喝上碗米酒后就不错了,哪敢想礼花?现在肚子饱了,心也活泛了。”她指的是寨子里的变化:以前冬天靠火塘取暖,现在有了电暖器;以前写信要托人带,现在视频电话随时能打;以前姑娘们的绣花只能自己戴,现在能换钱贴补家用。扑拉人的年,早不是盯着肉碗的日子了,是聚在一块儿,跳跳舞,说说来年的打算,把日子往亮处想。看着寨子里的人脸上那股劲——走路带风,说话带笑,连晒太阳都坐得笔直——我忽然懂了,脱贫攻坚、乡村振兴,不只是让房子新了、路宽了,更是让人心底的那点盼头,像春草似的冒了出来。
要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外婆就摸黑起来了。她往我们包里塞东西,腌腊肉用棕叶捆着,油汁把棕叶浸得发亮;晒干的蘑菇装在竹篮里,篮沿还系着根红绳;给孩子的压岁钱,被她用手帕裹了三层,塞在孩子的衣兜里,说“这样才不会掉”。外公站在旁边抽烟,烟袋锅的火光在晨雾里明明灭灭,他总说“走吧走吧”,脚却钉在原地没动。
车开出寨口时,我回头望,外公外婆还站在老万年青树下,像两株守着家园的老树。外婆的青布帕在风里飘,外公的蓝布褂子被吹得贴在身上。红土寨渐渐远了,竹楼的影子小了,只有那片红土地,像块巨大的绒毯,铺在群山之间,暖得人心头发烫。孩子趴在车窗上,小手拍着玻璃喊:“太爷爷太奶奶,明年我们还回来!”
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红土的腥气,还有外婆灶台上米酒的甜。我知道,扑拉寨的年早刻进了我的血脉里——火塘边的絮语,乐作舞的鼓点,老万年青树下的凝望,都是拴着心的线。明年,我们一定回来,回到这片长着希望的红土地,再听一听那首属于扑拉人的歌,歌声里有团圆的暖,更有日子节节高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