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彝族女性散文选|蔡维丽:大黄(外1篇)
作者 蔡维丽 2026-02-20
原出处:彝族人网

蔡维丽(1970~),笔名丹雯,出生于云南省南涧县,现居云南省开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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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

一座青青的山坡上,一群黄牛在静静地吃草。一位身披蓑衣、手拿长竹条的小姑娘,一边哼着歌儿,一边嬉戏着一条摇着尾巴的棕黄色大狼狗……这田园牧牛图时时闪现在我的脑海中。其实,这女孩就是童年的我,那条大狼狗就是我童年忠实的伙伴大黄。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大黄比我大半岁,是从亲戚家抱来养的。我小的时候,大人农活忙时就常常把我放在竹箩里和大黄一起锁在家里。大黄也忠于职守,我在它的看护下慢慢长大。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长到6岁就开始放牛了。我们村在深山且只有3户人家,因此童年我没有一个小伙伴。所幸的是,我孤独的童年生活中有大黄做伴。有大黄跟着一起放牛,我敢把牛群赶进深等密林,让它们吃到最鲜最美的青草。有大黄的保护和帮助,我从没放丢过牛,有时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记得那是初秋一个多雾的上午,我把牛群赶到后山上的一片树林中。我正精心地编着野花环时,突然听到大黄尖厉的叫声。我寻声找去,只见在牛群不远处,大黄正与一只灰色的狐狸搏斗呢!大黄紧紧地咬住了狐狸的喉咙,任凭狐狸挣扎。过了好一会儿,狐狸软软地躺在地上,喉咙处直流血。我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连拖带扛地把狐狸弄回了家。第二年的同一个季节,大黄用同样的战术又捕获了一只狐狸。20多年过去了,那两张狐狸皮至今还保留在父亲的枕边。在大黄陪我放牛的岁月里,我已记不清它捕获了多少野兔和山鸡。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9岁那年到离家5公里的一所山村小学读书,每天要早早起床,带着午饭去上学。大黄常常不声不响地把我送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大龙潭附近,它就蹲在地上,看我消失在山路上才返回家。每当我放学回家,大黄便会跑到大龙潭欢迎我,看我回来就摇摇尾巴,舔舔我的小手……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岁月如梭,我一天天长大,大黄却在一天天衰老。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14岁那年考取离家40多里山路的县重点中学。当我离家时,大黄眼含泪水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大黄痛哭流涕。因学校离家远,我很少回家。父亲写信来,说大黄几次张开嘴就闭不下来,不能吃不能喝,甚是可怜。我知道大黄老了,那是下颌骨脱臼,它要受多大的苦啊!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为了看上大黄一眼,一个星期六下午,我独自一人步行40多里山路回家。到家时已是次日两点。一进家门,就看到大黄蹲在大门边,它的下颌骨又脱臼了,嘴大张着,痛苦地呜咽着,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的心一阵刺痛:“大黄!你受苦了。”我再也忍不住伤心的泪水。天亮了,已一星期没沾饭水的大黄被父亲用绳子吊在树上,准备送它到另一个世界。大黄命大,不仅没被吊死,反而合拢了。流了点血,吃了些饭喝了些水后,大黄便一头倒在我怀里静静睡去……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因怕耽误我的功课,父亲写信再也不敢告诉我关于大黄的情况。当我放假回家时,我已找不到大黄的影子……父亲说,大黄去了,是因为多次下颌骨脱臼的折腾,最终它走上了黄泉路。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大黄,我童年的好伙伴,你在另一个世界还好吗?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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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眼泪】

母亲老了,可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更老,简直就不像才六十岁的人,倒仿佛已有七八十岁一般满面皱痕;眼睛也不再如往年一般又黑又大,充满神采,也不知是漫长的岁月给那慈和的双眼蒙上了灰蒙蒙的色彩,还是因为流了太多悲伤眼泪的缘故,而今那双原本圆圆的眼睛已变成了一条细窄的缝线。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母亲的一生是在苦难与悲痛中度过的。早在母亲15岁时就已饱尝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双亲的过早去世,使母亲成了孤儿,一个人如秋日里落叶一般在漫长而艰辛的人生旅途中飘零、跋涉。其中,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给清贫但却忠厚善良的父亲后,母亲就已下定了愿跟父亲吃一辈子苦头的决心。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母亲38岁那年,弟弟来到了人间。此时,母亲已有了一个儿子和四个女儿,她说弟弟是不经意间来到这个世界的,尽管如此,弟弟的到来还是给母亲及我们全家带来了一片欢乐,已上中学的哥哥更是喜得合不拢嘴,他抱着刚出世不久的弟弟喊:“妈,我可以当兵了!”当时哥哥那股高兴劲,倒仿佛弟弟不是母亲生的,是他从外面捡来的大宝贝似的。哪曾想,哥哥这一喊,却注定了母亲将要失去一个儿子,要流好多好多的泪……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母亲泪流得最多的是哥哥牺牲的那一年,即1979年。1978年冬,哥哥离家入伍,母亲一路无声地流着泪把哥哥送到村口,眼看着就要分手,母亲仅说了句:“你想去就放心去吧,常写信来………”话未说完,早已泣不成声了。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哥哥走时,父亲仍卧病在床,想不到哥哥这一走,与我们一家竟成了永诀。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哥哥走后还没满一年,传来了他英勇牺牲的不幸消息。父亲是最先知道这-消息的,他怕母亲经受不起这一打击,一直不敢将此噩耗告知母亲,直到部队慰问人员即将进村,父亲才不得不将深埋心底的那份沉痛告诉与自己朝夕相伴数十年的朴实善良的妻子:“国宝(哥的乳名),他去了,他先我们一步走了,牺牲了……”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母亲一惊,不相信似的瞪大双眼看着父亲的脸,手中的碗不觉“啪”的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两行泪珠从她双眼中溢出,变大,变亮,缓缓滑落到地上。“儿啊!”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母亲滚倒在地上痛哭起来,不久便人事不知了。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自此以后的那段悲痛欲绝的日子,全家人不知是怎样度过的,中年丧子的打击使双亲在极短的时间里变得苍老多了。然而,母亲并没有在如此巨大的悲痛中倒下,仍如以往一般上山砍柴,下田劳动,料理家务,只是每当置身寂静的深山荒野,又或到哥哥在世时经常出没之地,她总要悲痛地大哭一场,边哭边高声呼唤着哥哥的灵魂,直哭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当时弟弟年幼,但也懂得悄悄跟在母亲身后,见母亲一哭就急忙跑回家叫人去将母亲背回家。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每次母亲哭过之后,又开始无休止地埋头操劳,只是言语比以往更少了,其劳作的身影也充满了机械与麻木,只是对我们姐弟五人却更加疼爱,更加关怀了。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母亲和父亲一道,在家乡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用粗糙而勤劳的双手辛勤地耕耘着,苦苦将我们姐弟抚育成人。如今,父母双双被当地人称为“光荣家长”,因为他们养育的6个子女,一个是英雄、一个是大学生、一个是中专生两个是高中生,还有一个致富能手。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上大学临离开家时,母亲将借来的五百元钱亲手缝在我的内衣袋里,边缝边抹泪,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四年哪!四年…言语间流露出太多的不舍与怜爱。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念完大学,我来到了对父母米说完全陌生的滇南,离父母及那片熟悉的故土更远了,然而,我的心却仍时时牵挂着不愿离开土地而孤寂地守着那十几亩责任田和一座宅院过活的双亲,我的思亲情结便在漫长的岁月中与日俱增,有时真恨不得肋生双翅,飞越高山大川,回到父母身边尽尽女儿的孝心。然而,虚幻中我又总仿佛看到母亲正微笑着对我说:““好儿女志在四方,你安心工作吧,我们有你姐弟照顾呢!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不知多少次,在梦中,我又看到了母亲的泪眼和父亲的白发,以及他们粗糙而又背筋暴突的布满皱纹的手;在梦中,我一次次地仰望母亲刻满了岁月痕迹与人世沧桑的脸,为她抹去那浑浊的辛酸泪……59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文字来源:《当代彝族女性散文选》,2018年10月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吉狄马加主编,阿索拉毅 执行主编。
发布: 阿着地 编辑: 阿着地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