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一次掠过滇池的水面,带着水汽的清润,漫过大观楼朱红的廊柱。檐角的铜铃轻轻晃荡,叮当声里,仿佛还能听见三百多年前,那个布衣书生的脚步声。

他该是踏着晨露而来的吧。彼时的大观楼,或许还没有这般煊赫的声名,只是滇池畔一处寻常的楼阁,供人凭栏远眺。孙髯翁一袭青衫,缓步登楼。脚下是斑驳的石阶,眼前是万顷烟波——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那一刻,他望见的该不只是水天一色,更是这片土地上流淌的千年岁月。汉习楼船的浩荡,唐标铁柱的威仪,宋挥玉斧的决断,元跨革囊的豪迈,都在这湖光山色里静静沉淀。他提笔,蘸的是滇池的水,研的是岁月的墨。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没有官宦的应酬之辞,没有文人的无病呻吟,只把胸中的丘壑、眼底的风云,尽数泼洒在这楹长联之上。“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是他眼中的滇中盛景,朴素里藏着最动人的烟火气;“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是他笔下的人间清欢,平淡中透着最悠远的诗意。

他从不是追名逐利之徒。年少时也曾有志功名,却因清代科举考场的搜身之辱,愤然掷笔离场,留下一句“是以盗贼待士也,吾不能受辱”的傲骨宣言,从此绝意仕途,以“万树梅花一布衣”自许。他常漫步于滇池之滨、西山之巅,与渔樵为伴,和鸥鹭为友,饿了便采野果充饥,渴了就掬山泉解渴,即便生计困顿,也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有人曾举荐他入幕府做幕僚,换来的不过是他一笑拂袖;权贵想以重金请他作序,他也只回一句“笔墨不卖沽名财”。
一介布衣,无名无爵,却凭着这一副长联,让大观楼名扬天下,让“联圣”之名流传千古。毛泽东赞其“从古未有,别创一格”,郭沫若叹其“长联犹在壁,巨笔信如椽”,可这些盛誉,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晚年的他寄身昆明圆通寺的石洞之中,以卜易、卖药为生,却依旧“每出游心以书自随”,竹杖芒鞋,把困顿日子过成了诗意长卷。他早已看透世事,生前便自撰挽联明志:“这回来得忙,名心利心,毕竟糊涂到底;此番去甚好,诗债酒债,何曾亏负着谁。”这短短二十八字,道尽了他一生的坦荡与旷达,不恋浮名,不欠人情,活得纯粹而通透。
时光流转,百年弹指而过。如今再登大观楼,长联早已被刻在木质的楹柱上,字迹苍劲,风骨凛然。游人如织,都为这副“海内第一长联”而来,诵读间,总能想起那个落款“孙髯翁”的名字。
乾隆三十九年(1774)去世后,得友人弥勒苗姓相助,葬于弥勒城西苗氏祖茔,初为简易墓葬,无正式碑铭。清光绪后期,弥勒知州胡国瑞感念孙髯的文化贡献,牵头重修其墓并撰写墓志铭,这是孙髯逝后首次由地方官府主导的系统性修墓,意在彰显先贤、延续文脉。民国3年(1914),弥勒地方士绅(弥邑公)集资为孙髯立正式墓碑,碑题“古滇名士孙髯翁之墓”,清代云南文人王运谦为墓碑撰写楹联“古冢城西留傲骨,名士滇南一布衣”。1958年墓碑遭盗,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修复,今为云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弥勒髯翁公园的核心纪念地。

寻着历史的踪迹,去往弥勒的髯翁墓。一方青冢静卧在山野之间,没有华美的雕饰,没有显赫的碑文,唯有“清处士髯翁孙先生之墓”的字样。据说他晚年流落弥勒,得当地乡绅礼遇,便在此地教书育人,传播文脉,直至寿终。风吹过墓前的青草,簌簌作响,像是他穿越百年的浅笑。想来他长眠于此,定是安然的。当年挥毫之时,他未曾想过这副长联会流传千古,也未曾想过自己会被后世铭记。他只是遵从本心,把对这片土地的爱、对人生的悟,都写进了笔墨里;把不慕名利的坦然、不受尘俗束缚的风骨,都融进了生命里。
不为功名所缚,不为利禄所扰,心似滇池之水辽阔,志如西山之松坚贞。这便是孙髯翁的笔墨风骨,也是他留给后人最珍贵的馈赠。风还在吹,掠过大观楼,掠过髯翁墓,带着长联的墨香、自挽联的清韵与碑联的敬意,飘向远方,滋养着一代又一代追寻纯粹与坦荡的心灵……
作者简介:管鹏,彝族,1978年12月生于滇南大地。群文馆员,现供职于丘北县文化和旅游局民族文化传承展演中心。自幼浸润于民族文化的沃土,长期扎根边疆少数民族地区,以文学、音乐为笔,以民族文化研究为翼,从五彩斑斓的民族风情中汲取创作养分。创作体裁多元,涵括散文、诗歌、小说、戏剧、新闻、歌曲及民族文化研究等诸多门类。作品屡见《人民日报》《歌剧》《云南日报》《今日民族》《民族音乐》等权威报刊杂志,累计发表逾600篇(首、则),数度斩获表彰与作品奖项。学术研究横跨历史学、民族学、人类学、生态学等领域,致力于边疆民族文化的传承与创新。
图片来源:彝族人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