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娟（1969～），出生于云南省昌宁县，现居昌宁县。
【扣碗·老街】
昌宁澜沧江外，有一条茶马古道荒芜后遗留下来的老街。这街中住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他们姓氏各异，那是上辈子的人沿着丝绸之路来到这里安了家，时至今天，这些老街中的人已经在这里扎了根，不知是谁在这老街中发明了扣碗这道饮食，还是从山外世界流传进来的，已经无从考证，只是扣碗这道美味的席上菜却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来，深受人们的喜爱。所谓的扣碗就是小碗扣在大碗里，取去小碗留下一道圆形的菜在大碗里，这道菜里内涵了把本来不圆满的事不团圆的情变成团团圆圆，美美满满的意思，是老街人办喜事时酬谢客人的一道主菜，它代表了老街人对人生的美好愿望。
现在我只能用我最直白的方式把这道老街人做了一辈又一辈的菜，细说给朋友们听，让更多人来感受一番昌宁酒乡苟街古老的情趣。扣碗是由三道菜组成的，分别是蛋包圆、炸肉、千张。它们如何得名我无法知道，做扣碗的过程算不上神秘但工序是有些复杂，还有就是需要最好的猪肉和调料。
老街人办喜事是要热闹上三四天的，第一天是自愿来帮忙的人相继到来，俗称为“拢相帮”。第二天才是正客也就是办喜事的高潮，扣碗这道菜也只能在这一天才能上桌，好客的老街人总是多备几桌扣碗，剩余的总拿来酬谢帮忙的人。老街人办喜事个个都热情主动，洗洗刷刷把生活料理得井井有条，忙而不乱。扣碗就在老街女人的精心制作中成了美味佳肴。
首先是做蛋包圆。阿妹阿嫂或者婶婶老大妈们其间还有爱哭爱闹的小孩子。这样年龄各异的女人围坐在烧至通红的腊炭火盆边。说说笑笑就开始做蛋皮，我们称它为“炼蛋皮”。首先用新鲜的土鸡蛋，一个一个地打在盆里，装上适量的盐。用一大把筷子拼拢快速地调匀蛋白和蛋黄，直到蛋白与蛋黄完全相溶；做多少蛋皮要看主家客人的多少酌情增减。调好蛋清勤快的姑娘就会捧出一大捆小吕勺子(盛饭用的那种小勺子)再备上一大碗切成小块的猪板油。等这些小勺子嵌在火上烤热，用筷子夹一块猪油抹擦勺底，让勺子热度到能溶化猪油的程度就伸到蛋清盆里，由打蛋清的小孩或婶子打一大勺蛋清分别倒进伸来的热勺子里，握勺子的人轻轻摇晃勺里的蛋清，让它们在勺面上形成薄薄的蛋皮，再把来不及成皮的多余蛋清倒回盆内。随即就把贴着蛋皮的勺子拿到炭火上再烤，烤至八成干了用筷子轻轻一扒，一张圆圆的，软软的，油渍渍的蛋皮就从勺子里落了下来，落到备好的大盆里，再由大妈们整理成一叠一叠的，十六个为一叠，也就是十六个蛋皮一个碗，手脚麻利的姑娘嫂子们每人三四把勺子交替着烤，不用几个小时的工夫就把几百张蛋皮弄好了。
蛋皮做好厨子们就会端上一大盆剁得非常细碎的上好猪瘦肉，这瘦肉里加了盐加了草果粉和香料。巧手的姑娘把蛋皮放在手心里肉泥放在蛋皮的中心然后轻轻把蛋皮对折叠整齐；捏平包了肉泥的部分，捏成半个弯月亮的样子依次包完这些蛋皮和瘦肉，用一点菜油抹在碗底(起到掀小碗时蛋皮不粘碗底的作用)，就能把这些金色的半个月亮背靠着背密密地排码在碗里。这碗里不满的空间是用来装绿冬瓜或莴笋的。这种做蛋包圆底子的冬瓜小块是要在肉汤里煮至八成熟，放足调料还要保持鲜绿的蔬菜来充当。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把这些放好的小碗装到蒸笼上蒸熟了。出笼之后把这小碗连同冬瓜一起倒扣在大碗里；加上一大勺掺了姜未葱花的骨头汤就可以上桌了，挑破圆圆的蛋圆子就会露出绿绿的蔬菜底子，又美观又好吃，小孩子们特别喜爱这道色美味好的菜。
说起做鲊肉，先选薄一点的带皮肥猪肉，煮熟切成薄薄的长方形小块备用；倒出炒得黄黄的鲊面，鲜面是由三分之二的大米面掺上三分之一的糯米粉制成的。然后在鲊面里掺上熬得很浓的骨头汤：拌得不能过湿，要掌握在捏起来能成团，放下去就会散开的那种湿度。这道菜还要加上用菜油炒得透熟的红薯小方块拌入调湿了的面里，加上茴香粉、草果粉，放上少量的盐，再加上切好的肥肉片；用手捏捏拌拌让面均匀地沾到肥肉片上：以做蛋包圆的方法从面里拣出沾了面的肉片，十六片一扎让它们皮贴碗底整齐排放，碗里自然空出一个不满的空间，这空出的部分是用来装鲊面的。把面放到与小碗超出一寸左右因为面熟了会缩了些。蒸熟了轻轻把小碗倒扣在大碗里，肉就做成了。有人爱吃带点甜带点润滑的鲊面；有人则爱吃沾了酢面的肥肉，这肉片有点腻但腻得恰到好处，味道很特别。在餐桌上人们各取所喜，凡遇办喜事主人总会多备些红薯多备些酢面。把拣了肉片的酢面剩下一大盆，蒸熟了客人们可以随意吃也可以随意带走，带给亲朋好友们品尝这道菜在古老的着街就像小孩子的零食，可以用手抓来捧着吃，也可以用袋子装了带走。这菜不仅风味独特，还是主人对客人的一番谢意，更是走串亲戚时孩子老人们喜欢的礼物。
最后就是做千张肉了。做这道菜需要上好的三线猪肉。切成大块大块的煮熟，然后在这些肉皮上抹一点腊蜜和米酒汁，再把这些抹好蜂蜜和酒汁的猪肉块皮朝锅底放到油锅里，把皮儿炸黄炸酥后放到冷水里凉透。这凉了的肉就成了酱油一样的颜色。把这酱黄色的大块肉改切成小方块，跟做鲊肉一样十六片贴碗底排码好。这不满的空间不是用红薯填了，而是用菜填的。这菜是有讲究的，要腌制很好的优质腌菜，不能有一丁点的异味，在菜里加上姜未、酱油、蒜仁、味精、草果粉和胡椒粉拌均匀后加满碗口：这道菜扣出来黄澄澄的，用蜂蜜米酒汁渍过的用辣油炸过的皮蒸出来又酥又软口感非常好。这样的肉块略带点酸。吃过很腻的红烧肉再尝一口调得很可口的菜，那才是一种荤素交替的美好感觉。就连怕胖的花季少女也忍不住要挑几片千张入口。
这就是老街人办喜事的主菜。没有了这三道菜就少了喜气；没有了这三道菜就不成圆满的一桌；这扣碗，这美丽美味的扣碗；圆了江东老街人的心愿；愿这道菜如人愿，一切都圆圆满满。
【穿行在我命脉里的人】
我命里有过许多的人，亲人，朋友，还有一些随缘而来与我萍水相逢的人。
——题记
疼在心里的那个女人
我要说的这个女人从我能记事时就入住我的心土里，直到我也做了女人做了母亲，四十年沧桑岁月流过也不曾更改。我苦命而美丽的女人啊！
我心中的女人生在旧社会是裹脚老太太的小女儿。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期受过很好的教育，是那种穿当年流行的姊妹装(用布纽扣的那种对襟衣衫)的女孩。青春年少时女人也有过美好的爱情，许多男孩爱过她，只是等到她要婚嫁的年龄就遇上了家庭成分高于一切的时代。那些日子，爱情的分量实在抵不过根红苗正的阶级理念，多少情爱中的男男女女就这样痛失心爱的人，顺应了时代留给人的无奈和抉择……
20世纪60年代，女人也出嫁了。我无法追问她是否拥有爱情，只是我隐约知道，女人自从嫁了人就只会埋头做农活，低头默默辜负着她的美丽，她的素养，甚至是她能写的那一手娟秀柔美的文字。在我的印象里，她终日穿着古老的彝族服装，不分昼夜地奔走在山地与田坝之间，哪里有女人铲挖土地的声音哪里就有我的哭声。黄昏，那一丘丘田埂浸在冰冷的晚风里，就连最后一只鸟儿也都归家了，队长此时走过来问：“老妹，你还要铲几个大埂?”那不知死活的女人一口气数了十几个埂子，为了一分工分(大集体按劳分配时记的一种分数)多铲一丘田埂，女人无视我的饥渴我的存在，忽略我撕心裂肺的哭喊，以致这种夜风里发出的铲挖土地的咔嚓声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年年月月地震彻着我的心谷。
女人嫁在大家庭里，是四个儿子中最小儿子的媳妇。老太太对小儿子的爱很特别很专横，决不能把儿子的爱平分一丝一毫！于是，两个女人之间有缝隙，而我就是夹在这道缝隙里的人。老女人说：“女人不够孝顺，生气！”小女人说：“老女人古板，俗气！”老女人时常煎了油饼趁女人还没下工之际让我吃下去，吃下去一定要吃得堂姐那么胖；小女人也时常在老女人睡熟的深夜煎黄了鸡蛋，叫我咽下去，咽下去一定要快快长大。而我在两个女人的威逼下总也长不大，最后竟然只长到妹妹的肩膀高就不再长大，真恨这两个拼了命一样的女人！有些时候我觉得小女人很傻，女人下早工做饭时，老女人在漆黑的里屋用大铁勺在还有大半截猪油的罐口沙沙地来回刮着，告诉女人油没了。女人烧了一小团盐巴丢到青菜汤里拌着玉米饭吃了，没事一般上工去了。女人的娘家送来蜂蜜让我端给老女人，老女人说：“虚情假意，不吃。”老女人蒸了麦面包子让我送给女人，女人说：“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吃。”我不能违抗老女人，也不想背叛小女人，哎，这两个折磨人的女人啊！
女人背地里告诉我，我们家庭成分不好完全是因为老女人不懂政策，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人们纷纷变卖田地，而老女人却为她的四个儿子买进了一大片田地，于是一大家族就被评为富农，以致我的堂哥们上小学时没有资格戴红领巾，也牵连到我和堂姐放猪，一天中午贪玩的姊妹两丢了猪群吃了几口集体的豌豆，被社里的老伯狠狠骂了一顿。
我的女人时常被人欺负，总也是在六月炎热的薅秧田边，我的五妈总是不知什么原因骂我的女人，而女人总是不发一言，到了第二天中午五妈的饭盒里有几片薄薄的腊肉，五妈问我吃不吃?我为女人抱不平狠狠直瞪五妈，而女人硬是逼着我吃下了五妈的腊肉，还一脸微笑地让我谢谢五妈，那时我想女人真是没骨气！这份委屈还算轻的，我本家大妈在烈日下割树叶子大概是累疯了.跑来说是女人偷了她割的叶子，天啊，女人和堂嫂一直都是骑在一棵老树上割叶，她们割了一把就丢给树下的我，难道女人有分身术让另一半去偷她的树叶子吗?我真想女人会申辩或者狠狠骂她，更痛快的是把手里的镰刀直接扔向发癫的泼妇！然而，女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割着叶子。多年以后我对女人的沉默有了很深的理解，在那年那月申辩与挣扎，或者诉说都是徒劳的，只有默默承受才是最好的生存。
女人身边的嫂子妹子们纷争着、喧闹着撒了一地的风流韵事，而身边泼妇怨娘们无法懂的她却能懂，她知道三字经、熟识人情伦理，会解大侄儿课本上的方程式，她总在背地里说：“骂，就让她们骂吧；做，我一定要做赢的。所以女人自留地的玉米棒子总是比别人家的长，女人菜园里的瓜果总是比别人家的肥，年终的工分册子女人的总要比别人的厚实，然而这一切女人都埋着埋在她的不言不语里面。
三十六岁那一年，女人走了。因为多次流产，也许是贫血过度，那时的大山寨什么医疗条件都没有，大队医疗点能买到几片安乃近、注射几针庆大霉素就是最好的治疗了。我想我的女人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无方无药的落后时代。
这个女人就是我的生母，给了我生命的那个女人！许多许多年我的眼里没有她，甚至我的脑海里也找不到她的影子。可是，她却一直在我的心底，一直让我疼，一直、一直地让我疼……
长大不由我的那个人
俗话说：“儿大不由娘。”我的儿子就是这样，在我儿子很小的时候，猛然的一天会叫我：“妈妈！”又在突然的一天有了数字意识，看着我买回来的酸奶说：“哦，妈妈，是两瓶啊！”那份高兴的模样让人又怜又爱……
儿子三岁时，我在河边种菜。烈日炎炎的也没有一棵遮阳的树；每一天儿子都会在田边玩得像个泥巴人，等我种完那一丘菜，才发现儿子被晒得漆黑，有一天洗去儿子脸上的尘土时，发现儿子的脑瓜皮都被太阳晒裂了，细细碎碎的横七竖八的，用手轻轻抚摸一下，儿子竟咯咯地笑了起来，不说疼也不喊痛。
我儿子上一年级时，有一天晚自习回家，大冬天的风风火火地闯进家门，挂着一脸兴奋的笑；仔细一看我那才六岁的儿子竟用一根铁丝斜背着一大捆干树苗。解下树苗儿神秘地对我说：“妈妈，我发财了！你看这些树苗都还活着呢，别人以为它们死了丢在路边不要了，我捡回来了。”他边说边用小手指甲掐开干瘪的树枝皮，露出一层绿绿的树芯子。我也跟着兴奋起来，我们等不得天亮立马就把它们栽在院角，浇上水才放心地睡觉。过了十几天一排小树都泛了绿意冒出星星点点的芽苞，春天来了叶芽都散开了怒放成一排绿生生的冬青树。
那排院角的冬青树四季常青，我们一家人快乐地给它们修枝剪叶，就因为儿子那一句“我发财了”的话！我们戏称它们是儿子的“发财树”
我家院里种了许多花花草草，随着季节上演着一茬接着一茬的繁华。大部分的花草都是儿子捡回来或是到山林里找来的，儿子捡回来的这些绿色生命我们一直都舍不得碰，小心地呵护着，砌围墙的时候也是千叮万嘱师傅不能碰坏儿子的宝贝。那份真心亦如呵护幼小时的儿子。
从儿子上学开始我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哎，走边边，一定要走公路的边边。”儿子的回答总也没变：“嗯，好啊！”儿子上高中那天，我和儿子一起走在大街上，我又习惯性地对儿子来了一句：“喂，走边边啊。”这一次儿子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明明是：“我长大了，我长大了，不要说这句话了。”然而，儿子一定不明白天下父母心是收不住这份叮咛的！
去年夏天下着很大的雨，我坐下来点开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士兵突击》，想在阴雨绵绵的日子再看一遍。儿子和他的同学就在身边玩游戏，儿子的同学看到我的屏幕随口说：“这部电视剧早就播过了。”我儿子悄声对同学说：。”敢情我在儿子的心里竟是一个有点神“不用理会我妈妈，她一直不太正常。经、不太正常的人，我装聋作哑地看着儿子，而顽皮的儿子一脸笑意地加上一句：“实话实说的，妈妈。”儿子一天天长大，时不时地冒出许多想法和妙论，总是弄得我措手不及云里雾里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呢！
儿子常常是以乖孩子的面貌出现在我的面前。偶尔遇到老师总忍不住问一下儿子的情况，老师说：“你儿子一般情况都非常可爱，而有些时候却被他气得只想打他。”因为同学们都在做早操，而我的儿子却还在耷拉着衣裳揉着眼睛慢慢走出来。更过分的是，在中考英语时的最后五分钟，静静的考场就差我儿子一人了，监考老师最后通报假如儿子再不来就取消他的考试资格。当同学找到他时我儿子却还在宿舍里大睡特睡呢！这一些事我一直不曾知晓，假期里同学取笑他时我才知道的，而此时儿子刚刚读完了高一。
就在同学和儿子的相互取笑与诉说之间，儿子的小错误小缺点总是不小心地窜了出来，我也才知晓儿子曾经有过的那些可笑可气的往事。有个周末儿子回家，一大群孩子就坐在我们院落的葡萄树下，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校园里的趣事，儿子冲口就说：“上数学课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了一页《读者》，结果站着听了一个星期的数学课。”我正想说是活该！想不到儿子接着又说，“有一天班主任上语文时，我实在忍不住睡着了，老师气不过赶我出教室。”我听了也气不过猛然地站起来走了出去，儿子哈哈笑着顿时没有了下文。也只有我知道儿子的这些小情节还将继续延长，因为知儿也莫过于娘啊。
突然有一天儿子打电话来说：“妈妈，我要学画画，钱交了、画纸笔都买来了。”等他周末回家我装着一脸茫然地问儿子，你会画几棵树、描几根草以后要做什么呀?儿子自信地回答：“做园艺啊。”“哦，帮人家编篱笆啊！’我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儿子也马上装出欲哭的样子：“妈妈，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又一天儿子再次来电话说：“妈妈，我改读文科，已经报了，书也订了。”从小学到初中，语文一直是儿子的难题，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一篇完整的作文，也没见过儿子一页清秀工整的作业，写字马虎又贪玩的儿子却坚定不移地要读文科。儿子长大了能由我吗?他不再问：“妈妈，我能怎样?”而是变成：“妈妈，我要怎样。
我每次出远门儿子最担心的就是怕我给他买衣服，出门时要再三说：“妈妈，衣服一定不要买，一定不要买！”甚至还要打电话时再说一遍：“妈妈，买一点好吃的就好了，衣服就不买了。”假如我忍不住给他买回来一两件衣服，他就会笑眯眯地说：“妈妈，你穿吧，你穿着好看呢！”那份爱不着的表情就写在脸上，我儿子从懂事开始就自己买衣服，他爱上的衣服就缠着我一定要买，我一直记得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白霜，凌晨六点上学的儿子不肯穿厚厚的棉裤，他一定要穿宽大招风的大短裤。拗不过我儿子大哭起来，我被闹得心烦就气呼呼地说：“随你吧。”儿子破涕而笑立刻穿上短裤，裸露着两个小腿高兴地上学去了。许多许多次送儿子上学，我们娘俩不知何时互换了角色，不是我在叮嘱儿子，而是儿子一遍遍地嘱咐我：“妈妈，没什么重要的事，你不要打电话给门卫叔叔，又让门卫叔叔来找老师，老师又来找我，妈妈，你不知道这样要麻烦多少人啊?还有，妈妈你千万不要趁我不注意时在我包里塞吃的东西，我真的不要。”妈妈不要这样，妈妈不要那样，儿子说个不停。我竟然也傻了一般向儿子保证：“好，好！下次不这样啦。
“儿大不由娘。”是谁说的?她一定是有缘遇到了像我儿子一样的孩子,要不然她说不出这句话。
决定我命运的那些人
我生母的离开，调皮捣蛋的我变了，我变得胆小如鼠，我变得不敢说话。或者可以说，我从此就怕了一切的事，一切的人。见了生人就会躲，只要老师提问就要哭…
读小学时老师从来没有骂过我。因为老师瞧我一眼我就哭了。当时老师一定是被我吓着了，对我只好轻语轻声的，那时周围的人都说我是眼皮很薄的女孩。
升上初一，有一天早上老师在黑板上讲解方程式，提问用到的公式，老师叫了我的名字，我站起来回答。因为我的声音很小，说了三遍老师都听不清楚，老师突然就暴怒起来：“你给我大声回答问题，说得细如蚊声哪个听得见?假如下次再这样，你不要听我的课，我会让你滚出教室！”平生第一次被人狠骂一顿，我呆站着竟动不得了。我忘了那天早上我哭了还是没哭?我只知道那天早上老师天翻地覆一般骂醒了我，我再也不敢小声说话，拼着命大声大声地讲话。时时说我喃喃自语的女友忍不住笑话了我好多年，
如今，我的老师已经两鬓斑白，我也人到中年，我一直认为是老师的那顿大骂帮了我，我才能一生放开心情微笑，才能对喜欢的事、喜欢的人滔滔不绝地诉说着…
我很想说的是我的班主任张国君老师，我是老师教书生涯的第一班学生。当时老师刚从学校毕业，也只是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大男孩罢了。我很喜欢老师讲的语文课，那时只要同学去问老师作业，我就一定要跟着去，趁他们问作业的时候快速地浏览一下老师案头大本大本的文学书目，那些书我从来没有见过爱得不得了，我毕业之后偶尔有一次又回到学校，已成师母豁达得有点过分的女友对我说：“你爱看书，趁你们张老师不在，你爱哪一本就赶快拿吧。我笑了起来，师母哪里知道，对文学有着很深造诣的老师一定也很爱那些书假如我拿了，老师回家时一定要像找孩子一样找它们的！
当时在我们班里，我绝对不是老师看好的学生。然而，在我的人生旅途里，老师又是或远或近地鼓励着我的人，给我一份抉择的人。
我毕业回到家里，一直是放牛、割草、挖草药，满等满山地跑，把我最最年轻的青春年华都挥霍在那撮闭塞的小小山寨里。我不知天高地厚地乐呵呵地熬到二十五岁，我猛然地彷徨在失恋、失业又极度失意的深渊里，我甚至想过：“干脆离开，不再痛苦！”实在想不通的时候我给张老师写了一封信，老师当年在保山党校进修，是他的一句话救了我，他对我说：“经过了那么多的纷杂和努力，你拥有现在的痛苦也不容易了。”老师的话竟如雨后阳光，温暖了我。那段寒冷的日子我就拥着这句话取暖，走过了我人生里最困惑的那道坎。
十八年前，在县城老同学开的服装店里，我的老同学说：“了吧，远一些。你的爱情好浪漫啊。”而张老师在旁边随意地递过来一句：“哎呀，你不要跑那么远，跑那么远做什么?”而我也就莫名地安定了下来，留下来回到故乡乖乖地嫁了人，做了母亲、做了裹在农事里的那个农妇。我对当年的选择没有一点遗憾，因为无论远近什么样的年龄就应该完成什么样的人生旅途，漂泊的心空才会得到充实。就像杨明军老师说的：“先把自己安顿好，选择好好生活然后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老师们的话对我的一生受益不浅啊！这些年我和我的老师们各奔各的生计，不常联系也来不及联系，只是又在偶尔的一年夏天，与我的张老师相遇，见到老师的名字就忍不住打一个电话过去，在拥挤的人群里我们师徒也会选择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在吃着饭的空隙里说说家常话，说得最多的是：“故乡老家的烤烟长势如何?核桃结不结果?”再说一说：“故乡的老人和孩子、亲人和朋友，相互传递一下故乡的变迁和家乡人的近况。”看似情分不深，平平常常的样子。而只有我才知道老师一直是走在我命脉里的人，给了我许多鼓励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