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班后的头几天，葫芦丝兴趣班教室里一派热闹景象。绝大多数孩子怀里抱着崭新的葫芦丝，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紧紧追着授课老师的手势，一遍一遍练习吐音、换气。竹管里飘出断断续续的单音，整间屋子都浸在此起彼伏的练习声里。刚拿到乐器时新鲜感裹着好奇心，就连课间，不少孩子都舍不得放下葫芦丝，指尖反复摩挲光滑的竹管。可这份热乎劲来得快，褪去得也快。到第五天，枯燥的基础练习一点点磨掉了几个男孩的兴致。上课的时候，他们身子在座椅上东倒西歪，屁股不停在凳面上蹭来蹭去，老师讲的气息控制要点左耳进右耳出，眼神总飘向窗外的树梢。授课老师几次开口提醒，他们安分片刻，没过一会儿又故态复萌。
大课间的铃声一响，孩子们呼啦一下离开座位，楼道瞬间喧闹起来。那几个男孩凑成一团，玩性上头，竟把葫芦丝当成打闹的玩物。你举着竹管轻轻杵一下同伴胳膊，我再抬手回划过去，嬉笑声一声高过一声。一开始只是轻闹推搡，玩着玩着就失了分寸。高个子男孩猛地挥起手里的葫芦丝朝同伴比划，“啪”一声脆响骤然炸开，固定葫芦与主管的尼龙弦直接崩断，葫芦底座歪向一旁，竹管连接处裂开一道细口子。
喧闹声戛然而止。男孩捏着断掉的弦，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授课老师快步走过来，一眼瞥见损坏的乐器，脸色沉了下去。守班的扎西紧跟着赶到，看清眼前一幕，一股火气直往头顶窜。这批葫芦丝都是格桑多吉一件件挑选、登记造册采购回来的公物，专门供给孩子们上课练习。开班第一天，他就反复叮嘱，乐器易碎，万万不能拿来追逐打闹。
“全都站住，不许再动！”扎西洪亮的声音压过周遭的嘈杂。
几个男孩垂着手，脑袋耷拉下来，方才嬉闹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授课老师拿起那支受损的葫芦丝，指尖轻轻抚过断裂的绳结和葫芦上的裂口：“置办这些乐器不容易，每一把都是给你们上课用的练习工具，不是拿来打闹玩耍的玩具。不好好爱惜，后面上课拿什么练习？”
扎西盯着眼前几个孩子，胸腔微微起伏，强压着怒火：“开班第一天我就再三交代，葫芦丝属于易碎物件，不能挥舞打闹。你们把叮嘱全都抛在了脑后。弄坏东西是小事，万一竹管尖口戳到脸、伤到眼睛，这个后果谁担得起？”
高个子男孩指尖不停抠着衣角，脑袋埋得很低，声音细若蚊蚋：“我们……就课间闹着玩，没想到绳子会断。”
“玩笑也要守住分寸，没有底线的打闹，早晚要闯大祸。”扎西稍稍放缓语调，神色依旧郑重，“这件损坏的乐器我要登记上报。你们先好好反省，等下上课回到座位，好好想一想今天错在哪。”
几个男孩互相看了一眼，挨个低头认错，保证往后再也不拿葫芦丝嬉戏。扎西和授课老师低声商量几句，决定暂时收走几人的乐器，等课堂状态稳定之后再归还。这件事，扎西课后第一时间向娜姆作了汇报。
隔壁唐卡绘画班，整体学习状态要好得多。画师备课扎实，讲解耐心细致，从线条起稿、矿物颜料调配，一步步拆解要点。班里大部分孩子沉得住性子，伏在画板前，专心勾勒底稿，蘸色填图，一笔一画都十分用心。整间教室安安静静，只有画笔擦过画纸沙沙的轻响。可安静之下，也藏着小小的插曲。班里两三个孩子耐性不足，趁着画师转身走到后排指导其他同学，偷偷蘸上一点颜料，往同伴脸颊轻点。
起初只是在鼻尖点一点红色，胆子越玩越大，转眼就变成你往我脸上抹一块石绿，我朝你腮边蹭一点藏青。短短片刻，几个孩子脸上五颜六色，鼻尖、脸颊沾满颜料，模样滑稽狼狈。
画师一回身看见这幅景象，一时哭笑不得，连忙上前制止。守班的罗让快步走过来，望着几个花脸少年，又好气又好笑。
“颜料是用来绘制唐卡的，不是互相抹脸取乐的。矿物颜料附着力强，沾在皮肤上很难清洗，弄到衣物上更是洗不干净。”罗让的声音沉下来，“大家静下心来学画，要懂得爱惜材料，尊重课堂。”
几个孩子下意识对视一眼，看见彼此脸上斑驳的色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可瞥见罗让严肃的眼神，笑意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低下头小声认错。画师拿来湿巾，蹲下身，带着他们一点点擦拭脸上的颜料，叮嘱他们回到画板前专心作画，不要再在课堂上胡闹。
张斤南依旧按计划在两间教室来回巡查。脚步放得很轻，不打断正常授课，大多时候就静静站在门边观察课堂情况。一旦孩子之间起了口角矛盾，他就等到课间，把当事人带到走廊，慢条斯理地掰开道理，耐心疏导劝解。
娜姆只要手头工作稍微松快，就会带着格桑多吉到两个兴趣班走动查看。格桑多吉随身携带着笔记本，安静跟在娜姆身后，随手记录课堂情况。娜姆不会贸然推门打断上课，大多时候先站在走廊窗边静静观察；等到课间休息，才走进教室，找到扎西、罗让还有两位授课老师，坐下来交流教学进展。
“葫芦丝班那几个打闹弄坏乐器的孩子，这两天课堂表现怎么样？”娜姆看向扎西。
扎西轻轻叹了口气：“批评教育之后收敛了不少，上课安分很多，但还是得持续盯着。小孩子心性，保不齐哪天浮躁劲又上来。损坏那支葫芦丝我已经登记，回头我和格桑多吉对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人维修。”
娜姆听完缓缓点头，又转头看向罗让，询问唐卡班近况。罗让把几个孩子互相抹颜料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调皮本就是少年人的天性，但规矩必须立牢。既要包容孩子，也要守住底线。”娜姆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望向窗外空旷的操场，“长时间闷在教室里学技艺，孩子们过剩的精力无处安放，才容易在课间闹腾。办兴趣班，不能只盯着学手艺，行为习惯、品德引导同样重要。”
几个人接着聊了一会儿课堂进度、孩子们藏在细微举动里的情绪变化，娜姆才和格桑多吉轻步走出教学楼。走出楼道，娜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去找甲波商量增设户外活动。
当天下午，娜姆约甲波在学校办公室见面。屋顶吊扇慢悠悠旋转，热风在屋内缓缓流动。
“甲波，孩子们整日待在教室学习，课余释放精力的渠道太少。力气憋在身上没处发泄，课间就容易打闹闯祸。”娜姆把想法说出来，“能不能利用校园操场，安排篮球、羽毛球、跳绳这类体育活动。每天留出固定时段，让孩子们出去跑一跑、跳一跳，释放多余精力。”
甲波听完立刻点头赞同：“这个想法实在。操场场地现成，篮球、跳绳这些器材学校库房里都存放着。只要安排好人现场看管，做好防护，避免运动磕碰受伤，完全可行。”
两人细细敲定活动时段，安排关爱队伍老同志轮流值守看护，把体育活动纳入暑期兴趣班日常日程。每天下午课程结束后，留出一个半小时开放操场，孩子们自由挑选项目打球、跳绳、打羽毛球。老同志分散在场地各处，紧盯孩子们的活动，留意磕碰、摔倒等安全隐患。
有了体育运动释放精力，孩子们课间打闹的情况明显减少。葫芦丝班那几个男孩一到户外活动时间，抱着篮球在球场上奔跑对抗，跑得满头大汗。一身燥气随着汗水散掉，再回到教室上课，浮躁的心安定许多。
关爱队伍里的老同志还打算抽出空余时间，给孩子们讲故事。不讲空洞的大道理，专挑身边真实发生的民族团结小故事，还有近些年村寨、县城发展变迁的亲身见闻。讲述的形式灵活多变，有时候两个班集中到大教室一起聆听；有时候分班，在各自教室围坐闲谈；遇上天气凉爽的傍晚，就带着孩子们沿着校园步道慢慢散步，边走边聊。
张斤南最擅长讲这类故事。多年从事基层法律服务，他跑遍周边大大小小的村寨，亲眼见过各族群众互帮互助的诸多往事。他说话平实朴素，用的都是孩子们听得懂的大白话。傍晚夕阳斜斜铺洒在校园围墙边，他带着一群孩子沿着步道缓步慢行，边走边说：前些年牧区遭遇特大雪灾，汉族、藏族、彝族乡亲自发集结，互相帮忙转运牛羊、运送取暖物资；还有村寨里各族邻里，农忙时节互相帮着收割庄稼，谁家老人无人照看，隔壁邻居主动搭把手照料。
有个留守孩子低头捻着衣角静静听着，听到各族邻里守望相助的情节，悄悄抬起头，眼里满是动容。还有孩子停下脚步，追着张斤南追问故事后续细节。
扎西也会讲家乡变化的故事。他亲眼见证县城道路拓宽，新校舍一栋栋盖起来，易地搬迁后的村寨焕然一新。说起从前进山只有坑洼土路，出行艰难，如今柏油公路直通家门口，水电网络通到家家户户。孩子们静静围在一旁，不少人常年待在校园，很少留意家乡一点一滴的改变，听完故事，眼神里满是惊奇。
几轮活动开展下来，娜姆心里又生出更深一层的考量。这些留守孩子一年到头大半时光住校，父母远赴外地务工谋生。课堂教学、操场奔跑、树下听故事，纵然丰富，终究替代不了家庭围坐的烟火温情。孩子们心底最缺的，是家人相伴的温暖。
这天傍晚，娜姆邀约关爱队伍几位老同志聚在关工委办公室。搪瓷茶缸里的热茶升腾起袅袅热气，她把酝酿许久的想法摊开，和众人商量。
“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这群孩子长期和父母分离，缺少家庭亲情的抚慰。咱们能不能策划一次特别的家庭体验活动？”娜姆目光扫过围坐的几个人，“把孩子们分到各家，到咱们老同志家里做客，让他们感受寻常人家的烟火，体会亲人相伴的暖意。”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立刻响起赞同的声音。扎西第一个点头，罗让、张斤南都接连表态，都说这件事意义很重，愿意全力参与。
“这个点子好。道理讲再多，不如让孩子亲身感受家是什么样子。”张斤南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说道，“我家地方宽敞，到时候我接四五个孩子过去，准备糌粑和酥油茶，好好陪他们坐坐聊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细节，定下总体方案：二十多名孩子，每四五人编成一组，分别跟随老同志回家体验生活。娜姆自己认领六个孩子，那个弄坏葫芦丝的高个子男孩就在其中。众人还提前说好安全事项，往返路上结伴而行，时刻清点人数，确保孩子出行安全。每位老同志都暗暗打算，拿出自家最好的吃食，真心对待这群小客人。有人准备现做的酥油果子，有人打算亲手包牛肉饺子，不搞客套应酬，拿出家人一般的热忱。
活动定在周末下午，不上课，时间充裕。孩子们分成几支小队，跟着各位老同志从校园出发。张斤南带着一组孩子往家走，一进门就端出酥油茶，抓来酥油果子摆在矮桌上，孩子们围坐一圈，慢慢品尝，听他继续讲村寨邻里之间的旧事。罗让家里，几个孩子围在桌边，一起动手包饺子，案板上叮叮当当，不时传出轻快的笑声。
娜姆领着六个孩子往自家小院走，高个子男孩跟在队伍末尾，一路低着头，手指不停摩挲衣角。跨进院门的瞬间，几个孩子不自觉相互靠拢，手紧紧攥在一起，脚步放得小心翼翼，眼睛四下打量，不敢随意走动，浑身都是拘谨。
娜姆的老伴一早就守在院子里忙活，儿子女儿也放下手头琐事，专门在家等候。看见孩子们踏进院门，一家人连忙迎上来，脸上是不加修饰的热忱笑意。
“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老伴笑着上前，伸手帮孩子们接过肩上的小书包。
娜姆转身系上围裙，有条不紊张罗起来。“咱们今天不只是做客，大家一起动手，包牛肉包子，再烤一锅锅盔。想吃，就自己上手做。”
院子里的木长桌擦拭得干干净净，发酵好的面团、剁碎拌好调料的牛肉馅、面板、擀面杖一一摆放妥当。娜姆拿起一块面团，一边揉一边示范，教大家捏包子皮。老伴守在土灶边添柴，把控火候。女儿端来洗净的小菜，儿子蹲在桌边，帮孩子们分好大小均匀的面剂子。
刚开始，几个孩子还放不开，只坐在一旁静静观望。娜姆拿起一小块软面团，递到高个子男孩手里。“试一试，揉面不难，随便捏，捏歪了也没关系。”
男孩迟疑片刻，伸手接过面团，笨拙地在掌心来回揉搓。其余孩子看见一家人这般亲切，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拘谨一点点消散，叽叽喳喳围到桌边，伸手争抢面团。安静的小院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个小姑娘捏出来的包子歪歪扭扭，肉馅顺着面皮侧边挤出来，引得众人一阵轻笑。小姑娘自己也笑得眉眼弯弯，随手拈起一点面粉，轻轻点在旁边伙伴鼻尖。男孩们揉面时互相打趣，手上沾满白面粉，你往我胳膊上拍一下，我往你手背抹一把，清脆的笑声在小院里来回飘荡。
娜姆一边手把手教孩子们捏包子褶皱，一边演示如何把面团摊压成圆饼，做成锅盔坯子。“锅盔面皮要厚薄均匀，放进灶上烤，外皮才会金黄酥脆，内里松软。”
孩子们学得投入，有的专心擀皮，有的小心填进牛肉馅，还有人负责把做好的锅盔坯子整齐摆放到烤盘上。灶膛里木柴噼啪作响，淡淡的面香混着牛肉香气慢慢从厨房飘出来，漫遍整个院落。
包子、锅盔陆续烤熟，一盘盘热气腾腾端上木桌。牛肉包子油香扑鼻，烤好的锅盔外皮焦脆。大家不分长幼主次，围坐在一起，拿起包子大口品尝。娜姆老伴不停给孩子们添茶，反复叮嘱慢点吃，小心烫嘴。
先前一直沉默拘谨的高个子男孩，咬下一大口包子，眼睛忽然亮起来，含着食物轻声说道：“娜姆奶奶，这个包子真香，好像……就跟在家里一样。”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娜姆耳中，心底一阵温热。孩子们彻底卸下拘束，自在说笑，互相分享手里的吃食。小院人声喧闹，柴火噼啪、笑语连连，满是普通家庭才有的鲜活烟火气。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留守住校的孩子，仿佛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家。
周末的家庭体验活动结束，孩子们依依不舍告别各位老同志，回到学校。这场家庭陪伴带来的改变，肉眼可见。尤其是葫芦丝班那个高个子男孩，回到课堂之后，整个人沉稳了不少。上课不再东倒西歪，课间也不再带头起哄打闹。拿起葫芦丝练习的时候，懂得轻拿轻放，格外爱惜这件乐器。闲暇时，他还会主动和同学分享，在娜姆奶奶家一起包包子、烤锅盔的趣事。
其余孩子也悄悄发生变化。唐卡班那几个爱互相抹颜料的孩子，课堂上耐心好了许多，作画时更专注，很少再借机嬉闹。
娜姆依旧保持着习惯，只要有空就往教学楼跑。课间的时候，她会蹲下身，和孩子们简单聊上几句，问问学习感受，倾听他们心底的想法。格桑多吉跟在一旁，把两位授课老师、班主任反馈的情况，还有孩子们提出的诉求，逐条记录在笔记本上。
这天下午，体育活动结束，孩子们满身汗水回到教室休息。张斤南召集两个班的孩子集中到大教室讲故事。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窗外蝉鸣阵阵，一声接着一声。他继续讲本地不同民族邻里守望相助的往事，孩子们安安静静坐着，没有人交头接耳。故事讲到尾声，还有孩子主动举手，提出心里的疑问。
散场之后，扎西走到娜姆身边，低声说道：“娜姆主任，看得出来，这些身边事孩子们听得进去。比起课堂上的说教，这样讲故事效果要好太多。这次周末家庭活动，效果更是超出预期，不少孩子回来之后心性沉稳不少。”
娜姆望着孩子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的背影，轻轻点头：“对这群留守孩子来说，学习技艺、体育锻炼、聆听身边真实故事，还有这样走进家里感受亲情温暖，哪一样都不能少。我们办这个暑期班，不单单只是教葫芦丝、教唐卡绘画，更是用心陪着他们，让孩子真切感受到，有人惦记、有人关心。”
一旁的格桑多吉合上笔记本，接话道：“主任，校外参观的对接工作我一直在跟进。出行安全预案、人员分组这些内容，等全部敲定稳妥，咱们就可以择期安排。”
娜姆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越过教学楼，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这场暑期陪伴，还在继续。孩子们身上的浮躁一点点褪去，在琴声、颜料、奔跑的汗水、朴实的故事，还有小院里热腾腾的包子香气里，慢慢收获成长。可娜姆心里清楚，少年成长路上的波折从来不会就此停下，前路还会有新的考验，等着他们一同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