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久了,学校一线的老师们都看得真切,娜姆心里对山里孩子的这份牵挂,绝非场面上的客套,而是实实在在搁在了心底。不少老师忙完一天的教学,有空就会到关工委办公室坐一会儿,跟她唠唠孩子们真实的生活处境。老师们常常感慨,如今的孩子书本学得多,各种大道理听了一箩筐,大多左耳进右耳出,很难真正往心里去。这群生在群山之中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尝尽生活的百般滋味,可往后的路该往哪里走,很多人依旧心里迷茫。

听着老师们这些实在话,娜姆手指轻轻叩着办公桌桌面,沉默了许久。这些话沉甸甸压在她心上,一个想法慢慢在心底生了出来。她想去学校,给孩子们上一堂成长引导课。放下身份带来的那层隔阂,实实在在走到少年们当中,听听他们心里真实的想法,也讲讲自己一路走来的亲身经历。
一天上午,县中学的高校长踏着水泥台阶,走进关工委这栋老式砖混办公楼。楼房有些年头了,外墙常年风吹日晒,表层已经风化剥落。穿堂风扫过楼道,卷起几片枯黄的杨树叶,擦着窗台飘向别处。高校长高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眼镜,镜片后面透着一股斯文气,走路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屋里办公的人,神色郑重,专门过来邀约讲课。
“娜姆主任,今天过来,想请您到学校给学生上一堂教育课。”高校长语气诚恳,说话的时候抬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讲课内容可以结合红色往事、城乡近些年的发展,还有民族团结的小故事,具体讲哪些,都由您来把握。”
娜姆往后靠在椅背上,略微思索。引导青少年成长,本就是关工委分内的工作。这些年她一直希望多走进校园,多接触这些大山里长大的孩子。遇上这样的机会,她便应了下来。
“高校长,这件事我答应。能够到学校和孩子们面对面交流,也是我一直想做的。”简单聊了几句,她接下了这次讲课任务。
事情定下来之后,这件事就一直挂在娜姆心上。她打算好好准备一份讲稿,把想要传递的道理梳理明白。夜幕降临,县城渐渐安静,街上行人慢慢稀少。回到单位分配的老式石木宿舍,屋里摆着一张陪伴她很多年的旧木书桌。桌角那盏老式台灯,光线柔和,刚好照亮摊开的稿纸。娜姆伏在桌前,笔尖在纸页上来回挪动,一句一句反复斟酌修改。做人该守住的底线,身处逆境该抱有的心态,遇到困境该如何面对,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她逐条记了下来。
为了这份讲稿,她接连熬了好几个夜晚。夜深之后,县城多数人家都熄了灯,远处山谷偶尔传来阵阵风声。邻里早已沉沉睡去,唯独她房间的台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厚厚的几页稿纸,写得满满当当。写完,她没有就此搁笔,一遍一遍通读打磨,删掉空洞啰嗦的语句,理顺行文。那时候她心里笃定,道理已经梳理周全,应当能够触动这些大山里长大的少年。
转眼就到讲课的日子。
校园褪去课间的喧闹,安安静静,大教室内坐满各个班级的学生。娜姆缓步走上讲台,望向台下一张张稚气的面孔。孩子们眼眸清澈,神情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不少留守孩子都是这样,长期缺少精神陪伴,习惯把心事藏在心里,对说教式的讲话,很难提起兴致。大家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姿态端正,却看不出多少发自内心听讲的热情。
娜姆拿起备好的稿件,顺着内容认真讲述,一条条道理依次铺展开。可讲着讲着,她明显感觉课堂气氛越来越沉闷。不少孩子慢慢垂下脑袋,手指无意识搓揉衣角,思绪早就飘到课堂外面。有的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山林,向往山野无拘无束的自在。还有几个孩子困意上来,眼皮沉沉耷拉,时不时偷偷打个哈欠,脑袋轻轻往下垂。
一旁陪同听课的高校长坐得浑身不自在。高鼻梁上的深度眼镜总往下滑,他隔一会儿就要抬手扶一把,身子在椅子上不停变换姿势,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头,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满是窘迫。他心里清楚,照本宣科的方式吸引不了这群孩子,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默默看着台下的学生。
站在讲台上,眼前发生的一切,娜姆看得一清二楚。攥住稿纸的手指不自觉用了力气,洁白的纸页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她没有半点责怪孩子的想法,只是肩膀微微往下沉,心口堵得难受,失落感慢慢涌上来。来之前,她满心盼望自己的话可以开导这些孩子,给他们一点往前的力量。现实摆在眼前,她和台下少年之间,仿佛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哪怕文稿写得再周全,也始终走不到孩子们的内心。
这堂课,就在压抑的氛围里草草收场。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安静起身,有序离开教室,相互之间没有多余说笑,脸上看不到一丝被打动的痕迹。
走出教室,走廊光线偏暗,高校长靠在墙边站着,双臂垂在身体两侧,镜片蒙了一层淡淡的光影,语气带着几分愧疚,轻轻叹了口气:“娜姆主任,实在抱歉,今天课堂效果不好,是我考虑不周。”
娜姆轻轻摇了摇头:“怪不得孩子们,问题出在我身上,是我的讲课路子行不通。”简单交谈两句,她便返回关工委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娜姆把讲稿平铺在木桌上,靠在椅背上静静坐着,一言不发。窗外天光慢慢褪去,屋内渐渐暗下来,她也没有起身开灯。课堂上一幕幕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孩子们淡漠的神情反复浮现。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夜色浓重,她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不停复盘课堂的每一处细节,反复琢磨问题到底出在哪。是讲的道理不合孩子的处境?还是少年人本来就不爱听生硬的说教?诸多疑问盘旋在心,让她难以安睡。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薄雾笼罩连绵群山,山峦轮廓在雾气之中缓缓显露。经过一整夜反复思量,娜姆终于想通透,症结不在孩子,而是自己一直困在固有的工作模式里。
她总在用成年人的思考方式,把书本总结出来的条条框框,生硬讲给大山里的孩子听。这些内容脱离他们真实的生活处境,这样的说教,自然很难叩开少年的心门。少年不会被一堆书面大道理唤醒,真正能打动他们的,永远是真实切身的经历,是带着烟火气的小故事。
想要走进人的内心,空洞的说教起不了多大作用。打动人的是真实过往,而不是居高临下灌输道理;要放下身份架子,用平等的姿态和孩子们谈心。文字不必追求华丽,讲述的人和故事贴合他们的日常,朴实真切就够了。
她望着桌上熬夜写出来的讲稿,指尖慢慢摩挲纸面,心底满是不舍。纸上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不少心血。但这些偏向书面的文字,终究跨不过那道隔阂,抵达不到孩子心底。短暂犹豫之后,她拿起稿件,没有涂改,也没有删减,捏住纸页边缘。“刺啦——”纸张撕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格外清晰,一页接一页,慢慢撕碎。细碎纸片四下散落,堆在办公桌脚下。被撕碎的不只是几页文稿,更是她沿用许久的刻板讲课思路。
她抽出一张干净白纸,这一回不再堆砌成套的大道理。笔尖落下,记下的全是自己年少时期真实的遭遇。
年少时家里日子过得苦,物资匮乏,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一年四季,大多赤着脚奔走在崎岖的山野小路。山路碎石杂草遍地,脚掌常常磨得通红,还时常被路边荆棘划出细小伤口。高原冬日寒风刺骨,寒气穿透单薄衣衫,双手裂开一道道口子,稍微碰到硬物,就是钻心的疼。那时候买不起纸笔,就折一截树枝,蹲在泥地上写写画画练习写字。看见同龄人安稳坐在教室读书,她心里满是羡慕,也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自卑。年少的她也曾迷茫惶恐,抬眼望向望不到尽头的群山,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或许很难走出这片大山。
文字朴素直白,不去美化苦难,老老实实记下那段艰苦岁月,把年少的无助、心中的期盼,还有藏在心底的委屈,尽数落在纸上。
隔了几天,娜姆再一次走进这间教室。
有过上一次平淡的课堂体验,孩子们看见她进来,神色平平,没有抱太高期待,安安静静坐回座位。不少孩子心里暗自觉得,这又会是一场枯燥的说教。
这一次,她手上没有拿任何稿件,也没有站上高高的讲台。搬来一把普通木椅,直接坐到学生中间,和孩子们挨得很近,没有身份带来的距离感。她语气舒缓温和,就像围坐在火堆边拉家常,缓缓说起自己年少吃过的苦,熬过的艰难时光,还有那些咬牙硬扛过来的经历。没有花哨辞藻,讲出来的全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片段。
整间教室瞬间安静,连细碎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原本涣散游离的目光,慢慢聚拢,全都落在娜姆身上。孩子们颇感意外,眼前这位处事稳重的长辈,也曾熬过这般苦日子。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工作人员,同样是从苦日子一步步熬过来的山里人。横亘在大人与孩子之间那层无形隔阂,就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我小的时候,总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要困在这片大山里。觉得往后只能跟着父辈埋头劳作,认命过日子。后来才慢慢懂得,出身我们没法选择,但往后要走什么样的路,完全可以靠自己去争取。”
娜姆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语气平和,句句发自肺腑。
“读书,不一定人人都能大富大贵。但读书,可以多给我们一份选择的底气。将来遇上难处,不至于被逼得无路可退。大山能够困住脚下的脚步,却锁不住心里的念想。”
“我不奢求你们将来个个出人头地,只希望,不管境遇是好是坏,千万不要轻易放弃自己。就算处境再艰难,总能找到继续往前走的路子。”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寂静。几秒过后,不知哪个孩子率先鼓起掌,紧接着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整间教室。这份掌声发自内心,不再是应付场面。
孩子们看向娜姆的眼神全然改变,眼里满是亲近与信任,带着少年真挚的敬重,一双双澄澈的眼睛里,亮起从前不曾见过的光彩。
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四散跑开,反倒一窝蜂围拢上来。一个瘦小的男孩攥着衣角挤到最前面,大家七嘴八舌,心里攒了一大堆想问的话。
“奶奶,您小时候真的没有鞋子穿吗?”
“那时候日子那么苦,您会不会害怕?”
“奶奶,以后我也有机会走出大山吗?”
娜姆顺势蹲下身,和孩子们平视,伸手摸摸这个孩子的头顶,拍拍那个孩子的肩膀,眉眼舒展,笑意发自内心。望着围在身旁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万千感触涌上心头。这一刻她真切体会,和少年相处,最可贵的从来不是写满纸面的大道理,而是一份掏心窝的真诚。
这件事渐渐在当地传开,各个学校互相交流见闻,县里不少学校听闻娜姆这种讲课方式,纷纷发出授课邀请。有的想听革命先辈的往事,有的希望她讲讲红军长征途经甘孜的真实过往,还有学校想了解改革开放之后家乡实实在在的变化,以及各族乡亲守望相助的故事。
换作从前接到这类邀约,娜姆会翻阅大量资料,摘抄整理史实,撰写完整的长篇讲稿,力求内容详实条理清晰。经历撕稿这件事后,她的做法完全变了。不再写完整长篇文稿,只会随手撕一小块纸片,简单记下关键故事梗概,记住核心人物情节,其余内容,依靠自己的理解临场娓娓讲述。
站上讲台,她再也不会照着文稿逐字朗读。谈及长征,就讲当年红军途经本地,和普通百姓相处的细碎往事,讲战士尊重当地民俗,百姓悄悄接济赶路队伍的细节;说起家乡变迁,不罗列冰冷的数据,就聊乡亲生活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道路、住房、校园读书条件一点点变好;说到民族团结,就讲身边邻里互帮互助的真人真事,不同民族乡亲彼此搭把手,一同渡过难关。厚重的历史与时代发展,全部转化成孩子听得懂、记得住的小故事。
她的课堂不受教室四面墙壁限制。遇上晴好天气,就带着孩子们坐到操场,甚至走到校外的田埂边上。田间地头、校园角落、学生家中,处处都可以成为谈心授课的地方。下乡走访村寨的时候,路上碰到放学回家的孩子,她也会停下脚步,坐下来和他们唠上几句家常。说实在话,讲真故事,靠着日复一日的陪伴,一点点走进每一个孩子的内心。
她心里十分清楚,一两堂课改变不了一个孩子。少年的成长需要漫长时光打磨,离不开一点一滴潜移默化的熏陶。不少孩子听完她的讲述之后,愿意敞开心扉吐露心事,诉说家里的烦恼,倾诉对未来的迷茫。每到这时,娜姆都会耐心倾听,慢慢开导劝慰。日子久了,大山里许许多多孩子,早已把她当成最为亲近的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