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姆的关爱之路:第十一章 暑期校园的琴声与色彩
作者 ​胡德明 2026-10-25
原出处:彝族人网

县中学坐落在县城边上,背靠连绵的大山,几栋教学楼、宿舍楼顺着山坡错落排开。围墙外面,山峦一重接着一重铺向远方,山坡上零星散落着牧群。这是当地规模最大的寄宿学校,大山深处、牧区里的不少孩子,要赶很远的路,才来这里读书。一年到头吃住都在学校,只有寒暑假期,才能回一趟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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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期末考试结束,校园的热闹慢慢散去。四面八方赶来的家长围在宿舍楼楼下,摩托车、私家车挤得满满当当。编织布袋、厚被褥、塞满课本的行李箱,一堆堆搁在台阶边上。孩子们一看见自家亲人,立马跑上前,七嘴八舌说着学校里大大小小的琐事,清脆的笑声在楼道里回荡。大部分孩子,就这样跟着家人返乡。

可还有二十多个孩子,只能留在日渐冷清的校园。

这里面,有不少单亲家庭的孩子,也有部分家庭劳力紧张。大人要守着田地、放牧牛羊,实在抽不出空专程来县城接孩子。牧区的现实难处摆在那儿,盛夏一到,就要转往夏季草场。家家户户赶着牛羊举家迁往高山,路途遥远,一路风餐露宿,根本没法带上孩子。往返县城费时又费钱,普通牧民家庭负担不起。万般无奈之下,家长只能把孩子托付给学校,整个暑假,孩子就留在校园寄宿。

各个班级已经放假解散,学校把这批留校孩子打散,集中安置到几间空余宿舍。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同学大多走光了,留下来的孩子分属不同年级,互相并不熟悉。不上课,大把的空闲时间,孩子们反倒不知道该干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去。早上按时起床,吃完食堂早饭,剩下的便是漫长无聊的时光。正午太阳毒辣,操场水泥地烫得下不去脚,没人愿意在外久待。宿舍里,有的孩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发呆;有的就在狭小屋内来回踱步,纯粹消磨时间;还有的扒着窗台,久久凝望着远处苍茫群山,一言不发。不是人人都有手机,学校仅有的几本课外书,被翻得卷了边角。长时间闲散无所事事,少年身上那股鲜活劲儿一点点被磨掉,不少孩子神情低落,眼神发空,浑浑噩噩地挨过一天又一天。

负责暑期留守工作的甲波,心里一直压着块石头。吃住保障学校完全没问题,食堂伙食、宿舍住宿全都按标准落实。但孩子们精神上的空虚,仅凭学校寥寥几名留守老师,很难填补。他经常穿梭在宿舍楼道,看着孩子们无所适从的模样,心里干着急。前后想过不少办法,却没有一个能真正落地。

这件事,渐渐传到关工委娜姆的耳朵里。

那段时间关工委手头活儿压得很重,入户走访、矛盾调解、各类材料上报,一件接着一件。听完甲波反映的情况,娜姆眉头皱了皱,这件事就一直搁在她心上。在她看来,做青少年关爱工作,绝不只是管好孩子吃饱穿暖。孩子的内心感受同样重要,大好的暑假,不能就让这群娃娃闷在宿舍里虚度。

“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们这么耗着,我们得下去实地看一看真实情况。”娜姆合上手里的卷宗,对着办公室说道。

她约上关爱队伍的几位骨干,退休老律师张斤南,还有扎西、罗让、泽里,前后好几次跑到县中学调研。

盛夏日头很烈,走在水泥路上,热浪扑面而来。没走几步,大伙额头上就冒出一层细汗。娜姆年纪不小,走久了后背衣服都浸出湿痕,但校园各个角落,她都坚持走到。每次过来,她最先找甲波,两个人挤在学校简陋的临时办公室交谈。头顶老旧吊扇嗡嗡转动,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烘烘的。两人不拿书面报告应付,实实在在聊留校学生的处境,聊现实中绕不开的各类难处。

甲波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无奈:“吃住这块我们没问题,就是课余没有像样的活动。看着孩子们天天闷在宿舍,我心里也不好受。但学校人手有限,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娜姆身子微微前倾,安静听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孩子身体要照料,心理更不能忽视。年轻人闲得太久,容易胡思乱想,同学之间也容易起争执。我们要找接地气、能落地的办法,不能光讲空话。”

聊完整体情况,一行人又去到食堂。恰逢开饭,后厨热气腾腾。娜姆站在打饭窗口旁,扫过餐盘里的饭菜,留意荤素搭配,又拉住食堂师傅,仔细询问食材采购、日常伙食标准,确认留校孩子的伙食没有打折扣。

离开食堂,几个人坐到宿舍楼楼下晒得发烫的石凳上,找生活老师聊聊一线真实情况。

生活老师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饭吃得饱,住得也安稳。就是孩子们闲得慌,没事做,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吵起来。大把时间不好打发,管理起来格外费心。”

调研还没有结束。娜姆带着几位老同志,脚步放轻走进学生宿舍,生怕这帮外来的成年人,让孩子们拘谨胆怯。娜姆放下干部的架子,直接坐到宿舍床沿,和孩子们挨得很近。

一开始孩子们十分拘束,垂着脑袋,手指绞着衣角,不肯多说话。

“暑假留在学校,会不会觉得闷?你们心里,想做点什么?”娜姆放缓语速,语气柔和,慢慢引导孩子们开口。

起初只有沉默,偶尔有人摇摇头。过了好一阵子,一个胆子稍大的男孩,才小声说出心里话。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不知道干什么。”

“想学点新东西,可是假期没有老师上课。”

“要是有点有意思的事做就好了。”

一张张青涩的脸庞,藏着少年朴素简单的期盼。一旁的张斤南静静坐着,这位常年处理各类纠纷,看透人情世故的老律师,神色慢慢柔和,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扎西性格直爽,望着这群回不了家的孩子,嘴唇抿得紧紧的,心里总想为他们多做点实事。罗让心思缜密,把孩子们的诉说默默记在心里。泽里望向窗外连绵群山,心头沉甸甸的。

几轮实地走访结束,外面骄阳似火。一行人告别学校,回到关工委不大的办公室。娜姆当即决定,召开专题讨论会。

办公室门窗敞开,热风一阵阵灌进屋来。格桑多吉作为关工委办公室工作人员,端正坐在桌边,摊开笔记本,握好钢笔,认真记录整场会议。他敬重娜姆主任,做事踏实严谨,每个人的发言,尽量记全记细。参会人员全部到齐:退休老律师张斤南,扎西、罗让、泽里几位关爱队伍骨干。

娜姆环视在场众人,神情郑重,不讲虚话套话:“今天召集大家,主要就是县中学留校的二十多个孩子。学校吃住保障到位,但孩子们精神生活缺口很大。我们不能看着他们整个假期无所事事。大伙都去过学校,亲眼见过孩子们的状态,都谈谈想法,这事该怎么推进。”

话音落下,办公室顿时热闹起来,大家各抒己见。

性子直率的扎西率先开口,嗓门洪亮:“依我看,多搞体育活动,打球、跑步,把孩子们过剩的精力消耗掉,日子就好过了。”

罗让轻轻摇头,考虑得更为周全:“运动是好事,但正午太阳太毒,大白天没法长时间待在户外。只靠打球跑步,撑不完一整个暑假。”

“那我们多方募集书籍,办一个假期阅读角行不行?”泽里紧跟着提出建议。

张斤南指尖轻敲木桌面,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读书固然有益,但不少牧区孩子很难静下心长时间看书。光是堆一堆书本,未必能吸引他们。最好找能够动手参与、趣味性强,还能学到一技之长的项目。”

屋内讨论声此起彼伏,一个个想法被提出来,大家反复权衡利弊。在座每一个人,都是真心实意为留校孩子谋划出路。

娜姆安静听完全部发言,不打断,也不急于表态。等大家说得差不多,她抬眼看向众人:“咱们本地,有没有适合青少年学习的本土技艺?”

办公室短暂陷入安静。

“葫芦丝,还有唐卡绘画。”张斤南眼前一亮,脱口而出,“咱们县城,有手艺过硬的民间手艺人,也有授课的老师。一个乐器乐声悠扬,一个传统绘画磨炼心性,两样都很适合这些孩子。”

这句话点醒了在场所有人。

“没错,吹葫芦丝,可以陶冶性情。”

“唐卡绘画,是咱们本地传统文化,正好传授给下一代。”

大家继续权衡商量,你一言我一语反复探讨,各类思路慢慢收拢,最终敲定方案:趁着暑假,为留校寄宿学生开设葫芦丝音乐培训班、唐卡绘画培训班。

大方向定下来,现实难题接踵而至。授课老师去哪里找?授课劳务报酬又该如何解决?一道道现实关卡摆在众人面前。

娜姆稍作思索,迅速作出安排:“联系授课老师,交给关爱队伍的老同志分头去跑,发挥大家各自的人脉资源。经费方面,由我出面和学校沟通协商。”

会议结束,娜姆再一次前往县中学,找到暑期留守负责人甲波,把集体商议出来开办两个兴趣班的完整构想,原原本本跟他讲清楚。

甲波听完,紧锁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身子微微前倾,眼里泛起光亮:“这个想法太好了,正是我们眼下急需的。关工委牵头办这件实事,学校全力配合,教室场地全部提供,没有半点推脱。”

谈及授课老师劳务报酬,双方坐下来细致磋商,几番沟通之后敲定:培训班老师酬劳,由学校和关工委双方各承担一半。经费难题就此落实。

任务布置下去,关爱队伍的老同志立刻奔走忙活。扎西熟人多,四处打听,上门寻访技艺扎实、愿意暑期到校授课的葫芦丝老师;张斤南凭借多年本地工作积攒的人脉,多方对接唐卡画师,一遍遍沟通开课时间、课程内容。一趟趟登门拜访,来回协调磨合,折腾好几回,两位授课老师总算敲定下来。

娜姆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慢悠悠敲着桌面。就算老师敲定,乐器、画材跟不上,一切都是空谈。孩子们手上没有一把葫芦丝,总不能上课轮流共用。至于唐卡专用画纸、矿物颜料,县城几家文具店全部跑遍,货品不全,很难买到合用的材料。

她转头看向正在整理会议记录的格桑多吉。

“格桑多吉,有件事交给你。”

格桑多吉当即停下笔,坐直身子:“主任,您请吩咐。”

“葫芦丝班二十来个孩子,必须做到一人一把,不能轮换共用。你熟悉网上采购,辛苦筛选靠谱货源下单。不用追求高档,质量过关、结实耐用,适合学生练习就可以。这笔开支走关工委专项关爱经费,票据务必妥善保管。”

“好的主任,我记下了。”格桑多吉把任务逐条记在笔记本上。他心里清楚,娜姆主任做事思虑周全,很多旁人容易忽略的细碎问题,她都考虑到了。

格桑多吉白天忙完办公室日常工作,晚上就在电脑前挑选货品。一连对比好几家店铺,不少商品评价参差不齐,有的音色差,有的做工粗糙,全部被他筛掉。反复确认尺寸适合青少年使用,才最终提交订单。货物运输的那几天,他隔三差五就查看物流信息,心里一直悬着,生怕路途磕碰损坏器材,耽误开班。

娜姆又看向泽里:“泽里,唐卡绘画要用的专用画纸、矿物颜料,县城买不齐。辛苦你跑一趟外地,备齐绘画班全套材料,数量按照报名学生人数准备充足。”

泽里爽快应下:“没问题主任,这事交给我。”

外地采购并不顺利。泽里专门腾出两天时间外出,几样常用矿物颜料当地商铺缺货,他辗转跑了好几家店铺,才凑齐全套画材。大包小包沉甸甸的物资,一路颠簸,才运回县城。

没过几日,物资陆续送到关工委办公室。一箱箱葫芦丝、一捆捆画纸、一盒盒色彩鲜亮的矿物颜料堆在墙角。开箱清点的时候,果真发现一把葫芦丝边角磕碰,外壳裂开一道细缝。格桑多吉立刻联系商家办理换货,一点也不将就。全部核对无误之后,他才向娜姆汇报。

“主任,葫芦丝清点完毕,做到人手一把,磕碰损坏的那把已经安排调换。泽里采购的唐卡画材,也全部入库。”

娜姆走上前翻看几样物资,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但她依旧不敢松懈。暑期临时培训班,任课老师上完课就要离开,课堂纪律、学生安全、孩子们的状态,总得有人盯守。

她又召集关爱队伍几位骨干简单碰头。

“这两个培训班,我们关工委安排老同志兼任班主任。不用登台讲课,主要管好课堂秩序,照看孩子们的状态,保障授课顺利开展,遇到突发情况及时处置。”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扎西身子往前挪了挪,主动揽下担子:“葫芦丝班归我,孩子调皮,我镇得住场面。”

罗让性情温和细心,缓缓开口:“那唐卡班班主任就由我来当,画画需要安静环境,我守那边比较合适。”

张斤南在一旁补充:“我不固定看管某一个班,两边来回巡查。孩子们要是发生矛盾,调解工作交给我。”

娜姆轻轻点头,对这套分工很认可。授课老师、带班管理人员、乐器画材、教室场地、经费,所有环节全部落实到位。

哪怕筹备工作推进顺利,娜姆也不愿替孩子们做决定。开办兴趣班,首要就是尊重孩子自身意愿,不能强行分派。

娜姆带着格桑多吉,再一次走进县中学。烈日当头,校园树叶被晒得油光发亮。二人来到学生中间,对着二十多名留校少年,细细介绍两个培训班的情况。

“现在要开设葫芦丝、唐卡绘画两个兴趣班,想学哪一门,全凭你们自己的心意,喜欢什么就报什么。”

格桑多吉站在一旁,捧着笔记本,低头一笔一划,登记每一位学生的报名选择。

听到这个消息,孩子们原本沉闷的脸上,慢慢透出一丝光彩。漫长乏味的暑假,总算有了盼头。有的孩子偏爱婉转的乐曲,选了葫芦丝;有的孩子着迷斑斓的色彩,报名唐卡绘画。

报名登记全部做完。

午后阳光洒落在县中学的教学楼上,楼道间飘来零零碎碎的喧闹。经过实地走访、开会研讨、来回奔波置办物资,人员岗位全部落实妥当。

筹备许久的葫芦丝音乐培训班、唐卡绘画培训班,就在这片暑期校园,正式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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