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工委干了这么多年,娜姆心里十分清楚,基层这份工作,身体上的劳累熬一熬就能扛过去,真正压在心底放不下的,始终是那些身处困境的孩子。这些年,她常年挎着那只磨旧的帆布包,跑遍周边大大小小的村寨,走村入户来回奔波,常常走得腿脚发酸。格木村格桑郎杰抱着孩子失声痛哭的画面,总会时不时浮现在她的脑海,每每想起,心口便沉沉的。只凭自己一个人来回奔波,力量终究单薄,很多现实难题,单凭一己之力根本扛不下来。她坐在办公室的木椅上,反复琢磨这件事,慢慢萌生一个念头,打算组建一支五老关爱队伍,把本地实实在在、心地善良的老同志聚拢在一起,大家齐心出力,实实在在为山里的孩子们撑起一点依靠。
回到关工委的办公室,屋内光线不算明亮,桌面上堆着一大堆杂乱的工作资料,边角还散落着几张随手记下的便签纸。格桑多吉已经从档案室翻出那本年代久远的退休人员花名册,册子封面褪了颜色,边角卷折磨损。娜姆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放在桌边,包角已经磨得起毛,包里常年放着笔记本、钢笔,还有陪伴她多年的搪瓷水杯。她坐到窗边翻看名册,指尖划过泛黄发脆的纸页,沾了一点细碎纸屑,随手就在深蓝色布裤的裤腿上掸掉,眼睛看得久了,便抬手轻轻揉了揉眼眶。
组建这支队伍,最难的并不是挂一个名号,而是寻找到真心愿意做事的人。这些老同志操劳大半辈子,离开岗位之后,大多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喝茶散心,照料家里的儿孙。愿意不计分毫报酬,拿出自己宝贵的空闲时间,为乡里孩子奔波忙碌的人,并不算多。娜姆不想搞那种摆给外人看的空架子,人数多少无关紧要,人品、同理心、待人处事的方式,每一点她都会反复掂量。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她都会静下心细细考量。
“娜姆主任,名册我已经按照居住片区整理好了,哪些老人身体条件尚可,为人厚道实在,我都做了标记。”格桑多吉把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热气缓缓升腾起来,“不过上门沟通,还是得您亲自过去。不少老同志心里顾虑很多,怕承担责任,也担心自己做不好事情,换其他人上门,很难说动他们。”
看见娜姆满脸掩饰不住的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格桑多吉忍不住开口劝道:“也不必什么事情都自己硬扛,实在不愿意参与进来的人,没必要勉强。”
娜姆合上手中的花名册,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磨毛的封边,轻轻摇了摇头:“找对合适的人,后面的各项工作才能够顺利推进。”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娜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上门走访物色队员这件事上。县城的大街小巷,城郊一户户农家小院,她一趟接一趟来回奔走。遇上阴雨天,裤脚沾满泥水,鞋子也潮乎乎的,回到办公室膝盖酸胀难受,就靠在椅背上稍微歇上片刻,喝口热水缓过来,又开始规划下一户的走访路线。登门拜访的时候,她不讲空洞的大道理,坐下之后先拉拉家常,问问对方身体近况,聊聊退休之后平淡的日常生活,再慢慢说起山里那些缺少陪伴和关怀的孩子。
每到一户人家,她都把实在话摊开来讲:“做这件事没有任何报酬,全凭个人本心。孩子的成长耽误不起,能搭把手就尽量搭一把。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理应多为家乡的后辈尽一份心力。但话说在前头,大家都是退休人员,不能拿在岗上班那套标准来约束自己,不用打卡签到,也没有硬性任务。身体状态好就多参与一些,体力跟不上就少做,绝不强迫任何人。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往深山村寨跑,留在县城就近出力,同样可以帮到孩子们。”
至于队伍具体的工作内容和相关注意事项,娜姆打算等人员基本凑齐,开集体会议的时候,再跟大家讲得明明白白。
走访的过程并不顺利,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站出来出力。有一位退休老干部,心肠十分和善,可常年被慢性病困扰,身体虚弱,心里很想帮忙,身体却支撑不住,只能满怀歉意地婉言谢绝。还有一位老人,看多了乡土之中很多无力改变的现实,觉得少数几个人的努力改变不了大局,不想再卷入一堆剪不断的琐事。娜姆听完之后,没有过多劝说,能够理解他的想法,简单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走在返程的路上,晚风迎面吹过来,心里难免掠过一丝失落,可只要想到大山里处境艰难的孩子们,这点情绪很快就消散了。
一众意向人选当中,扎西的思想工作最不好做,同时也是娜姆最为看重的人。他为人公道正直,在周边村寨威望很高,一辈子见识过乡里各式各样的人情冷暖。早些年,他也热心帮邻里排忧解难,眼睁睁看着不少苦孩子陷入困境,自己却无力扭转局面,一次次的无力感,在心底埋下心结。步入晚年之后,他打定主意,不再插手本职之外的杂事,生怕答应别人的事情最后办不成,反倒辜负了别人的期待。他性子执拗,一旦拿定主意,旁人很难劝动。娜姆前前后后跑了三趟,每一次登门,都要耗费不少心力。
第一次登门是午后,烈日把院坝烤得滚烫。扎西坐在院坝的石墩上抽旱烟,手里那根老烟杆,是年轻进山劳作留下的老物件,常年拿在手中摩挲,表面油润发亮。烟丝燃烧过后,零星的灰烬落在他的裤脚。听完娜姆的来意和队伍的参与规则,他直接摆了摆手,眉头紧紧皱起,神色透着几分冷淡。
“我年纪大了,不想再揽这些麻烦事。有些苦难,不是几个人就能够改变的,答应下来办不到,反而害人。”
辛苦操劳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得以退休,他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娜姆没有争辩,和他聊起山里留守孩子的处境,说起格桑郎杰父子的遭遇,坐了半个多小时,见对方态度十分坚决,便起身告辞。
走出院门,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娜姆抬手挡了挡刺眼的日光。娜姆心里清楚,这件事急不来。扎西并不是本性冷漠,只是经历太多现实挫折,晚年只想避开这些是非纠葛。她没有就此放弃,打算找合适的时机再来拜访。
隔了几日傍晚,暮色笼罩住整个院落,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她第二次上门。堂屋火塘的火苗轻轻跳动,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时不时向外弹起,满屋都是浓浓的烟火气息。这一回,她不谈条条框框的制度,只讲自己下乡亲眼看见的景象:有的孩子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土屋,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书;不少少年心里装着一肚子委屈,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扎西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灰白色烟雾笼罩住他的脸庞,长久沉默,始终不肯松口。娜姆讲完自己的所见所感,便转身离开,绝不逼迫他当场给出答复。
两次登门,都没能说服扎西。身边有人劝娜姆,不必在他身上耗费过多精力。可娜姆心里明白,扎西在村寨里说话很有分量,如果能够争取到他,后续很多工作都会顺畅不少。又过一周,一场小雨刚刚停歇,地面到处湿漉漉的,屋檐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坠落。娜姆第三次踏进扎西家的小院,鞋底还沾着路上的泥点。这一次,扎西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回绝。缭绕的烟雾之中,他久久沉默不语,手指紧紧攥住烟杆,指节绷得发硬。娜姆一次次上门的诚意,还有山里孩子们的种种遭遇,两种感受在他心底来回拉扯。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浓烟。
“你的这份执着,还有山里那些孩子的处境,我都听进去了。行,我加入,能做多少,我就尽力做多少。”
扎西是被孩子的苦难,还有娜姆一次次登门的诚意打动,至于队伍后续具体要开展哪些工作,他了解得并不全面,这些留到开会的时候再仔细听一听。压在娜姆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几番周折,总算把人请动。
剩下的人选,娜姆也一户一户上门沟通对接。
原县政协副主席罗让落下顽固腰伤,经不起山路颠簸,坐久了就会悄悄按住后腰,身子微微侧过去,缓解身上的酸痛。他处事稳重,考虑问题周全细致。娜姆跟他说明,不用长途下乡奔波,主要帮忙把关、出谋划策,罗让思索片刻,点头应下。
县林业局原局长泽里一向反感形式主义,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刚见面他就直接发问:“我先说清楚,要不要搞些花架子活动,填一大堆没用的报表?虚头巴脑的事情我不干。”得到否定的答复,他才爽快答应参与。
老教师袁家烈一辈子都在和孩子打交道,一谈起山里的孩童,眼神就变得柔和,主动询问山区孩子读书的真实状况,愿意把自己多年积累的教学经验拿出来发挥作用。
科委老主任张林厚为人宽厚,遇事思虑周全,愿意帮忙梳理各类现实难题。
林场劳模四郎泽仁常年扎根乡土,皮肤黝黑,话不多,是个踏踏实实做事的人,各个村寨的民情百态,他心里都清清楚楚。
退休律师张斤南头脑冷静,做事讲究原则底线,会把潜在风险、行事尺度一一询问明白,确认妥当之后,才愿意加入队伍。
有的人当场爽快应允,也有人反复掂量权衡之后才给出回复。娜姆耐心等待,只讲真实客观的情况,充分尊重每个人的身体条件。几番沟通下来,几个人都愿意参与进来。
敲定核心骨干之后,娜姆依旧没有停下物色队员的脚步。下乡办事的途中,或是在县城偶然遇见,碰到刚退休、心地善良,心疼困境少年的老同志,她都会坐下来好好交谈,如实讲明队伍的实际情况,诚恳发出邀请。当然,并不是每一次邀请都能得到肯定的答复,不少人受身体状况、家庭琐事牵绊,委婉推辞,娜姆从来不会勉强别人。
格桑多吉同步做好登记,记下愿意参与的老同志。就这样,除去核心骨干之外,陆续有退休老人主动报名,也有人听旁人说起这件事,特意托人打听想要加入。一来二去,关爱队伍慢慢扩充到接近二十人。队员大多居住在县城,如果需要进村开展工作,再统一组织出行。
人员基本到位,娜姆安排格桑多吉布置会议室,逐一通知各位老同志前来参会。凭着这份不肯松懈的韧劲,这支五老关爱队伍总算组建完成。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因为大山里的少年,走到了一起。
开会当天,格桑多吉来得最早,开窗通风,摆好长条凳子,给到场的每一个人倒上茶水。桌面留下一圈圈浅浅的茶杯水印,墙角落了一层薄灰,他随手拿抹布擦拭干净。会场没有搞任何隆重的仪式,氛围松弛随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旱烟气味,有老人点起烟,烟灰零零散散落在水泥地面。有人坐下之后轻轻咳嗽两声,扯了扯衣襟,找个舒服的姿态坐定。
等到所有人全部落座,场内的喧闹慢慢归于平静。娜姆摊开那本磨旧的笔记本,抬眼看向满屋的老同志。台下,有人指尖摩挲搪瓷杯的杯沿;罗让时不时揉一揉酸胀的后腰;四郎泽仁安静坐在角落;张斤南捏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准备做好记录,所有人静静等着她开口。
“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实实在在聊一聊,我们这支队伍到底要做些什么。不少人以为,我们只是凑在一起做做表面功夫。其实要落实的事情不少:引导孩子树立正向的思想观念,普及法律常识,帮扶家境困苦的孩子,多惦记留守少年,劝导思想出现偏差的年轻人,开展课外辅导,也提醒家长履行好管教的责任,这些都是我们分内该做的。”
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袁家烈轻轻点头,角落里的四郎泽仁身子微微前倾,听得十分认真。
“寒暑假期间,我们可以走进学校和社区,给孩子们讲过去的故事,传授避险自保的常识。还有一部分孩子家境窘迫,缺少家人管束。单凭我们几个人力量有限,就要多方对接社会资源,帮孩子解决读书上面遇到的难处。有些孩子心里积攒了很多委屈,就联系懂心理的人帮忙疏导。未成年人保护这块,我们不能当旁观者,巡查集镇网吧,留意校园周边环境,关注少年之间的矛盾冲突,这些工作,我们都要搭把手。”
娜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会场里只剩下抽烟的细微声响,有人把烟灰磕落在地上。
“我们没有行政权力,但在座各位阅历深厚,熟悉本地人情世故,基层部门大多愿意听取我们反馈上来的情况。开展工作离不开教育、公安、民政、司法、团委、妇联相互配合。遇上棘手难题,我们可以如实向上反映。虽是志愿队伍,做事也要守规矩,该留存的记录不能省略,基层也会重视我们提出的各类问题。”
罗让皱起眉头,身子微微往前靠了靠,心底生出几分顾虑。娜姆看在眼里,继续往下讲述。
“或许有人心里会疑惑,没有实权,我们又能做成多少事情。孩子的成长守护,光靠学校和家庭远远不够,需要全社会一同出力。各位退休之后时间充裕,见过世间百态,心存善意。参与进来,既能帮到家乡晚辈,自己的晚年生活也更有意义。基层琐事繁多,部门人手紧张,我们就做好牵线搭桥、如实反映民情的角色。”
“千万不能让队伍变成虚设的摆设。我们没有编制,肩上却扛着实打实的责任,不必追求场面热闹宏大,踏踏实实做好实事就足够。”
话音落下,会场安静几秒,随即响起细碎的交谈声。泽里率先开口,直言担心工作流于形式;罗让缓缓道出基层帮扶过程中会遇到的现实阻碍;张斤南顺势补充开展工作必须守住的法律边界。有人低声相互议论,有人捏着烟卷低头思索。
等大家情绪稍稍平复,娜姆开始安排具体分工。
“具备教学经验、善于开导人的同志,主要对接学校,多和少年谈心,解开他们心里的心结。身体条件允许下乡的,跟进留守儿童、单亲家庭孩子的实际处境。张斤南熟悉法律,牵头做普法宣讲,跑学校、走村寨,普及未成年人保护相关知识,多留意思想出现偏差的孩子,耐心做好劝导。遇上困境儿童,我们做力所能及的帮扶。腿脚灵便的几位,负责集镇网吧巡查,劝导少年不要沉迷网络。大家发现孩子遭遇难处,只负责收集线索向上报送,政策性救助交由民政、教育职能部门落实。”
话音刚落,会场又是一阵议论。一位老同志皱着眉说道:“集镇网吧分布零散,我们年纪大了,体力有限,不可能每一次巡查所有人都到场。”
另一位老人接话:“山里不少孩子的心理纠葛牵扯法律问题,光靠我们,很难处理周全。”
娜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分工归分工,大家要互相搭把手,不能各管各的。网吧巡查可以分片轮流开展,不用全员出动。下乡碰到法律难题,就找张斤南;发现孩子辍学,及时告知学校。遇到实在棘手的事,大伙坐在一起商量,做好我们力所能及的部分就好。”
你一言我一语,众人互相交流补充,分片轮值、互通信息、上报线索这些办法,就在这场讨论之中定了下来。格桑多吉握着笔不停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散会之前,有老人悄悄拉住娜姆,语气带着忐忑,担心自己年纪大能力有限,辜负这份托付。没有酬劳,没有光鲜的名头,这群退休老人,心甘情愿扛起这份属于乡土的责任。
会议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格桑多吉留下来打扫会场,整理会议记录。屋内慢慢归于安静,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里的光线渐渐柔和。娜姆依旧坐在原位,指尖摩挲写满分工的笔记本,心里暗暗盘算往后的行程。队伍虽然组建完成,但这仅仅只是开端。大山里盘根错节的现实困境不会凭空消散,孩子们积压已久的各类问题,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化解,还有大量繁杂的工作等着往前推进。下一步,她就要带着这支队伍,走进一个个村寨,走到孩子们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