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姆的关爱之路:第九章 风雪寒夜送温情
作者 胡德明 2026-10-23
原出处:彝族人网

川西高原的冬天,寒风顺着峡谷到处乱窜,刮在脸上跟割刀子似的。一场大雪落过,山里土路冻得硬邦邦,碎石外头裹着一层冰壳,脚下稍不留神,人就得摔出去。娜姆带着刚组建没多久的五老关爱队伍,依旧在各个村寨来回跑,根本闲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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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越是往下掉,娜姆心里就越是悬着山里的孩子。身上棉袄够不够厚实?夜里盖的被子能不能扛住寒气?家里存的粮食还够吃多久?上学路上会不会受冻?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压在她和队员们心上。

队伍里几个人各有特点。扎西土生土长在这片大山,沟沟坎坎全都印在脑子里;罗让年岁偏大,腰上落下旧伤,做事却稳当,遇事想得周全;泽里性子耿直,不怕出力,重活累活总是抢在前头;格桑多吉在关工委办事,清点物资、对接联络,大大小小杂活,全靠他来回张罗。几个人脾性相投,拧成一股劲,时时刻刻记挂着偏远村寨里处境艰难的孩子。

这天傍晚,天黑得比平日里要早。乌云沉沉压在山头,鹅毛大雪漫天飘落,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办公室内,几张旧木桌拼在一起,娜姆和几位老同志围坐一旁,翻着厚厚的走访记录本,逐户核对各村孩子的近况。

格桑多吉蹲在地上,低头清点募捐得来的御寒物资。棉衣、棉被,一袋袋粮油,挨个儿码放整齐。

这些物资来得并不轻松。前些日子大伙跟着娜姆翻山入户走访,亲眼见到不少偏远村寨,单亲家庭、留守儿童日子过得十分窘迫。除了把实地了解的情况如实上报民政部门,几位老同志也拉下情面,托相熟的人脉,去找本地企业、好心乡亲募捐物资。政策可以兜底大部分难处,但总有顾及不到的角落,这批东西,就是用来填补这些缺口。

就在这时,桌上那台老式座机叮铃铃急促响起来,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娜姆伸手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村妇女主任慌乱的声音,还夹着几分压抑的哭腔。

“娜姆主任,你快来一趟曲洼娜姆老人家,家里三个娃娃冻得直哭,身上衣裳单薄,被子也不够,村里能想的办法全都试过了,实在没有别的路子。”

听到这个名字,那户人家的境况立刻浮现在娜姆脑海。之前队伍上门走访过,这一家人过得着实艰难。曲洼娜姆是三个孩子的外婆,三年前女儿和女婿感情破裂,女婿一声不吭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半点音讯。曲洼娜姆陪着女儿,母女二人咬着牙,一点点拉扯大三个孙辈。今年为了挣钱糊口,女儿外出打工,到现在还没能归家。家里没有稳定收入,平日里基本靠着民政救济维持生计。前阵子民政送来过一批旧衣物,谁也没料到今年寒潮来得这么猝不及防,突如其来的严寒,把这一家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听着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哭诉,娜姆的心猛地一沉。老人年纪大,体力跟不上,手里也攒不下余钱,根本来不及添置过冬被褥。这么寒冷的漫漫长夜,几个孩子该怎么熬过去。

“你先守好老人和娃娃,我们马上动身赶过来。”娜姆放下听筒,转头看向身边同伴,眉头拧了起来,“情况很急,那边孩子正在挨冻,雪下得这么大,我们现在就得出发。”

罗让下意识抬手按住后腰,风雪天气,旧伤一阵阵隐隐抽痛。他皱着眉头说出顾虑:“雪下得这么猛,夜里上山路面全是冰,风险太高,不如等明天雪势小些再进山。”

扎西站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脸色沉了下来:“山里夜路本来就凶险,大雪把坑洼全部盖住,脚下什么都看不清,一旦滑倒,后果不堪设想。”

泽里跟着点头:“孩子们的苦我们都看在眼里,心里也难受,但不能只凭着一腔热血硬闯,危险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娜姆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笃定:“我们等不到明天。高原冬夜寒气刺骨,孩子们就这样硬熬一整夜,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组建这支队伍,就是要护着这些缺少依靠的孩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罪。”

格桑多吉猛地站起身,袖口都带起一阵风:“我立刻把物资装车,棉衣棉被粮油全部备齐,车子我来联系。”话音未落,他已经来回奔走,快速打包捆扎物资,一刻不敢耽搁。

娜姆匆匆赶回家里收拾行装。屋外风雪呼啸,老伴满脸担忧,不停出言劝阻。“雪下得这么凶,路冻得硬邦邦,非要连夜上山,就不能等到天亮再说?”

“等不得。”娜姆麻利套上厚外套,随手拢紧衣襟,“几个孩子正受冻,多耽误一分钟,他们就要多受一分钟罪。”

老伴心里悬得厉害:“山上冰天雪地,万一路上出点意外,该怎么办?”

娜姆握住老伴的手,掌心带着一点温度,语气温和,态度却没有半分退让:“正因为我有家可以躲避风雪,才更懂得那些无依的孩子夜里有多难熬。这次不是我一个人,扎西他们几位老同志一同前去,该担的责任,总得有人扛起来。”

辞别老伴,娜姆赶回集合地点。扎西、罗让、泽里已经等候在此,人人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帽子捂得严实。罗让腰伤还没复原,依旧执意随行,他说集体办事,不能叫娜姆一个人奔波受累。扎西常年生活在山里,熟稔各处山道,负责在前探路避险。泽里性子豪爽,主动揽下搬运重物的活。格桑多吉反复检查车厢,确认物资捆绑牢靠,才招呼众人上车。

汽车驶离城镇,向着幽深的山村行进。大雪依旧不停飘落,大片雪花拍打车窗,转瞬车身就积上一层白雪。路面结着薄冰,又滑又陡,车子只能缓慢挪动。车轮碾过冰雪,时不时传出打滑的异响,每往前挪动一小段,车上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起来。司机手心沁出冷汗,神经绷得紧紧的。

“娜姆主任,要不我们掉头回去,这个路况,车子很容易失控。”司机忍不住开口劝说。

娜姆靠在副驾,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山野,神色平静:“再往前开一段,山里还有孩子在等着我们。”

后座,扎西望着漆黑山林,心里清楚前路凶险,可一想到那几个冻得哭泣的孩子,到嘴边劝返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罗让靠在座椅上,后腰一阵阵刺痛,他咬牙硬扛,脑子里反复回荡妇女主任带着哭腔的声音。泽里安静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随时准备下车搬卸物资。

车子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彻底动弹不得。厚厚的积雪覆盖路面,冰面溜滑,车轮不停原地空转,扬起团团雪沫,半步也挪动不了。司机踩下刹车,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带着后怕:“实在没法继续往上,硬开很容易滑下山坡。”

娜姆推开车门,刺骨寒风瞬间灌进车厢,雪粒打在脸颊,刺得皮肤生疼。站在风雪之中,身体止不住打寒颤,一呼一吸之间,嘴边冒起一团团白汽。

“车子走不了,我们就徒步往上走。”娜姆说道。

司机大吃一惊,连忙上前阻拦:“黑夜里走结冰山路,这太冒险了!”

“车子可以停下,可孩子们身上的寒冷不会停下。”娜姆说完,招呼大伙全部下车。

格桑多吉迅速跳下车,把棉被、棉衣分开打包,分给队伍里每一个人。扎西走在最前面探路,积雪没过小腿,每一步都用力踩实,时不时拨开路边杂乱灌木,高声提醒大家哪里藏着暗冰,哪里有土坑。罗让背上一袋粮油,腰间旧伤一阵阵刺痛,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依旧咬着牙紧跟队伍。泽里抱着一摞棉衣,脚步踩得沉稳扎实。格桑多吉扛着物资走在队伍侧边,左右照看,时刻留意每个人脚下。娜姆怀里紧紧抱着一床厚棉被,跟在队伍中间。

寒风裹着雪粒往衣领缝隙里钻,手脚很快冻得发麻发僵。脚下路面湿滑,娜姆重重摔了两回,手套被棱角锋利的石头磨破,手掌蹭开几道口子,融化的雪水渗进伤口,钻心的疼,膝盖也磕得青紫肿胀。扎西脚下猛地一滑,身子晃出去大半,死死攥住身旁树干才稳住身形。罗让身子接连踉跄,闷不作声,半句叫苦的话都没有。

队伍里没有一个人提出折返。所有人心里都记挂着山坳土屋里挨冻的孩子,心底只有一个朴素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大家互相搀扶,彼此提醒,一行人在漆黑的风雪大山里艰难跋涉。亏得扎西熟悉山地环境,一次次避开潜藏的危险,队伍才得以继续向前。

足足三个多钟头,一行人满身落满白雪,活像雪人一般,终于踉踉跄跄摸到曲洼娜姆家的院门口。

推开破旧木门,一股阴冷寒气扑面而来。屋内没有生火,四处漏风,冷得如同冰窖。三个孩子蜷缩挤在墙角,身上旧衣单薄,小脸冻得乌青,嘴唇发紫,身体不停瑟瑟发抖。外婆曲洼娜姆坐在一旁,束手无策,满脸愁苦。看见满身风雪的一行人推门进来,老人愣在原地,怎么也想不到,这般恶劣的风雪深夜,会有人翻山越岭赶过来。

老人情绪瞬间绷不住,踉跄几步迎上来,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浑身止不住发抖。“娜姆主任,各位老同志,这么大的雪,你们真的过来了,这是拿性命赶路啊。”

一路风雪奔波,严寒侵袭,娜姆嘴唇冻得僵硬,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还是挤出一点温和神色。“老人家别慌,我们来了,娃娃就没事了。”

大伙顾不上拍打满身积雪,立刻动手忙活起来。格桑多吉把粮油摆放到屋角。扎西望着冻得哆嗦的孩子,开口宽慰老人:“再冷也不用怕,有我们在,不会再让娃娃挨冻。”一边说着,他把厚实棉被铺到冰凉的木板床上。泽里拆开包裹,一件件拿出崭新棉衣。罗让强忍着腰上的疼痛,蹲下身,细心帮每一个孩子拢好衣领,把棉衣穿戴妥当。娜姆伸出手,挨个摸了摸孩子们冰凉的小手小脸。

厚实冬衣穿到孩子身上,棉被铺放完毕,简陋的土屋当中,总算透出一丝暖意。一番忙碌过后,所有人耗尽浑身力气,背靠墙壁大口喘气,满身疲惫。

换上棉衣的三个孩子,睁着一双双清澈的眼睛,静静望着眼前满身风雪的长辈。年纪最小的孩子怯生生探出小手,握住娜姆布满伤口、冰一般冰凉的手掌,小声说道:“奶奶,你的手好冰。”

简简单单一句话,一股热流涌上娜姆心底。路上摔跤的痛楚、风雪的酷寒、长途跋涉的劳累,在此刻尽数消散。所有辛苦,全都有了着落。她慢慢蹲下身,全然不顾手上裂开的伤口,轻轻把孩子搂进怀里。

“手是冰的,可奶奶的心是暖的。你们不受冻,就什么都好。”

屋外风雪依旧呼啸,下山道路完全被大雪封死,当晚众人根本没法返程。屋内柴火储备不多,火堆火苗忽明忽暗。娜姆、扎西、罗让、泽里、格桑多吉便留宿在这间阴冷土屋。大家尽量把仅有的暖意留给孩子,围坐在火堆边,随意唠几句家常,时不时搓手哈气抵御寒冷,互相递过围巾取暖。就这样静静守着,直到三个孩子沉沉睡去。漫漫长夜,几位老同志相互依靠,熬过这苦寒的一晚。

天蒙蒙亮,风雪渐渐停歇,太阳慢慢钻出云层,天彻底放晴。娜姆掏出随身的笔记本,一笔一划记下曲洼娜姆一户的全部情况,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要多过来回访看看,不能送完物资就撒手不管。简单辞别老人孩子之后,一行人没有直接掉头回去。趁着天晴,路况稍有好转,他们继续翻山赶路,走访附近其他留守儿童家庭,把随身带来的粮油、御寒衣物,一一送到各家手上。

雪后的高原山野一片洁白,朝阳洒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四处亮堂堂的。奔波整整一个上午,大伙找了一处避风的土坡停下,随手擦了擦手上、膝盖上的擦伤淤青,揉搓早已冻僵的手脚,彼此之间没有过多言语。

司机望着这群满脸倦容,神色却十分平静的人,发自内心感慨:“娜姆主任,还有各位老同志,我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像你们这样,实在叫人打心底佩服。”

娜姆迎着阳光淡淡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她从不觉得自己多么高尚,同行的几位老同志,也从来不求虚名赞誉。这支五老队伍聚在一起,想法很实在,只是不忍心看见哪一个孩子,在漆黑寒冷的夜里,孤零零受风雪折磨。

经历过这场风雪夜里的奔波,每一个人心里更加清楚,守护困境孩子这份担子,还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发布: 阿布亚 编辑: 阿布亚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