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费孝通重返大定县调查时，发现冬瓜林的罗寨经楼已被焚于运动，残存3页《解冤经》藏于村民灶膛。而费孝通一直关注着的，丁文江遗愿中的乙编，如今仅能从其一九三五年信札窥见一斑：“罗君诵《阿买恳》（婚嫁歌），声调苍凉，如闻《诗经·国风》，当译作五言古体……”
老照片：费孝通考察贵州少数民族地区
在罗国义和大定县政府领导的陪同下，费孝通、王静如教授一行人翻山越岭，来到距离县城东南数公里处的五指山，实地踏勘九层衙门遗址。看到的是满目萧然，衙院已圮，遗址尚存。
血色残阳为古老遗址披上一层肃穆的纱衣，青石阶缝里，野山姜静静绽放着鹅黄小花，宛如远古遗落的记忆碎片。费孝通脚踏布鞋，身影缓缓移动，鞋底碾碎花瓣的瞬间，思绪打破了时空的隔阂，他仿佛看到了石缝间的权力根系，纵横交错、错综复杂。一旁，九层衙门的断壁残垣犹如被雷霆劈开的古老族谱，每一道裂痕里，都隐匿着未被诉说的彝文史诗，默默见证岁月的沧桑变迁。
历史中的九层衙门规模宏大，系贵州宣尉安氏旧居，是水西彝族土官制最高首府。彝族默部慕齐齐第二十七世孙必额莫翁承袭罗甸君长后，依山而上修建九重宫，于西晋永嘉年间(307年-311年)建成。九重宫第一层石基高3米、宽40米、进深25米，第二层23米，第三层21米，第九层9米。《西南彝志》载:“象天九重，法地八层…。雕鹰鸡鸟之梁，刻虎豹獐鹿之栋。最美二十四处，金银包椽角，挂十二双金铃。”宣尉府建筑形制与则溪体制——九扯九纵一一对应，故又称九重宫或九层衙门。
罗国义给丁文江详细介绍“九纵九扯架构”：
- 纵：君长→穆濯→祃裔→奕续→诺唯→吐唯→走唯→院唯·哄唯（九级世袭官阶）
- 扯：扯勒（兵）、扯夏（粮）、扯诺（刑）、扯迭（工）、扯直（牧）、扯初（户）、扯骂（礼）、扯保（匠）、扯色（商）
费孝通十分惊叹！西南乌蒙山脉与乌江流域的广袤土地上，竟然有一个存续1474年的政治奇迹——由彝族先民建立的水西政权，其独创的则溪制度，堪称古代边疆治理的独特范式。这种军政合一的组织体系将辖区划分为十二则溪（彝语"仓库"之意），每个则溪既是军事要塞，又是赋税征收中心，更是文化传播节点。则溪制度的经济基础是“土地—家支”绑定模式。每一则溪的土地分为三部分：君长直辖的“官庄地”、分封给家支首领的“目地”、平民耕种的“粮户地”。土目需按则溪层级缴纳“牛租”“马租”，则溪制度将矿产、山林等资源纳入管理体系。水西地区盛产铅锌，君长在木胯则溪设“矿场穆濯”，规定每开采一坑需上缴三成矿石。
一旁的向导用彝语低声介绍，石缝里红褐色的残留物是“干涸的牛血与荞麦酒的混合物”。费孝通听闻，缓缓蹲下身，指尖轻柔地拂过犁柄裂缝中渗出的褐色物质。原来，每年春耕时，扯夏，即粮官，都会带领农奴在每架犁头涂抹牲血。这让费孝通不禁忆起吴江县开弦弓村的蚕花仪式，同样是祭祀活动，江南的仪式旨在祈求丰收，而此地的血祭，则有着确认土地和农具所有权的作用——据说，沾过牛血的农具会铭记主人的掌纹，从生产环节规范了资源的分配，维持了当时的生产秩序。
在崩塌的粮仓基座旁，罗国义感慨：“扯夏收粮不用斗量，而是使用竹篾编制的‘则溪箩’。装满九箩，一箩交土司，一箩交扯勒，最后一箩留给自家火塘。残酷的现实是，农奴的火塘里，几乎落不进生存之需以外的麦粒。”
断墙西侧，一块布满凹坑的青石板映入眼帘。罗国义指着石舂说，这是农奴舂米用的器具。费孝通拿出放大镜，仔细观察凹痕边缘的银色反光。就在这时，罗国义突然哼起古老的《舂米调》，歌声如泣如诉：“月亮是土目家的银盘，星星是头人撒的荞麦，我们舂碎的米粒啊，连山雀都不愿啄食......”罗国义从丁文江先生主编、父亲罗文笔翻译的《爨文丛刻·甲编》里，知悉自己祖上虽然是毕摩世家，但出生是“白倮倮”，他热爱自己的民族，热爱民族的文化，却对等级森严的则溪制度感情复杂。
费孝通拿出钢笔，在笔记本上画着同心圆，试图梳理这里的权力结构。然而，墨迹却不断分岔。江南的差序格局如同一圈圈水波纹，是伦理的涟漪；而水西的权力结构，则像一张树根网，每一根末梢都扎进血肉，供养着主干。
费孝通想起自己1947年撰写，1948年三联书店重版的《乡土中国》，用以审视水西彝族则溪制度，可发现其本质是乡土社会“差序格局”与“礼治秩序”的复合体。这座以血缘为纽带的“长老统治”体系，既维系了水西地区千年稳定，也为最终衰亡埋下伏笔。
老照片：费孝通考察贵州少数民族地区
用他“费氏理论”来解释，水西则溪制度以宗法分封为核心，犹如一棵大树，将土地划分为十三片枝叶繁茂的辖区，由宣慰使及其十二位血亲分别治理。每个则溪都设有粮仓、行政厅与防卫营盘，形成“仓廪实、政令通、兵甲足”的三位一体格局。费孝通抚摸着遗址旁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杉树说：“这正印证了《乡土中国》的差序格局——安氏家族是树根，宗亲是主干，庶支是枝条，层层延伸出权力网络。”
这时，罗国义指向远处梯田里劳作的彝民：“您看那些农夫，秋收时执镰割禾，烽火时持弓守土，正是‘兵农合一’的活样本。”
九层衙门的“九扯九纵”职官体系，仿佛一座精密运转的钟表。最高首领“更苴”如同掌管整个家族的老祖父，其下八院各司其职：管吏治的整理族谱，掌刑名的调解纠纷，司祭祀的主持典仪。罗国义带着费孝通走进残存的“法堂”遗址，罗国义描述了一个传说的审案场景：“两户因耕牛越界争执，毕摩祭司取出《西南彝志》，吟诵‘山岭共云雾，牛羊同草场’的训诫，双方便和解如初。”费孝通赞叹道：“这不就是‘无讼而治’的至高境界？习惯法比成文律令更深入人心。”
青石古道在夕阳下泛着温润光泽，罗国义脚踏斑驳条石感慨：“水西九驿与这些乡村道路纵横交错，不仅是商贸动脉，更是血缘纽带。明初平定西南时，水西能迅速集结数万彝兵，靠的就是每条路都通往宗亲家园。”他指着山腰处的遗址解释：“每个则溪都是自给自足的小天地——坡地种荞麦，平地植稻米，林间养禽畜。这种扎根土地的生存智慧，与先生说说的‘乡土本色’完全契合。”
来到顶层“毕摩栋谷”遗迹，焚香的石龛与讲学的台基依稀可辨。罗国义演示毕摩占卜仪式：“祭司用竹签在地上画出星图，既是预卜天时，也是教授历法。彝文典籍在这里被抄录传授，但普通彝民仍靠口传心记。”费孝通若有所思：“文字不下乡，知识掌握在长老手中，既维系文化传承，也构筑了认知壁垒——这恰是传统社会治理的双刃剑。”
《大定府志》的记载在罗国义口中化作鲜活的画面：“晚期则溪像不断加压的藤索，赋税从三十税一增至十税三，彝民牵着瘦马走过衙门前，眼里尽是惶惑。”他拾起一片残瓦轻叩：“当初奢香夫人开通九驿，汉族的犁铧、织机、典籍随商队涌入，可则溪制度仍固守祖制，如同拒绝校准的日晷。”
这时暮色渐浓，远处的小学校传来朗朗的诵读声，费孝通轻声道：“任何制度若不能吐故纳新，终将成为历史的辙痕。”
文字来源：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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