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马击胡狂,下马草军书…”
1927年深秋,贵州大定县的东关乡祖灵洞里,三岁的罗正仁失怙,他蜷缩在祖父罗文笔的怀里,幺叔罗国义站在一旁。父亲的灵位前,母亲哭成了泪人,香火缭绕,母子从此相依为命。
罗正仁幼年的记忆里,身兼大毕摩和私塾先生的祖父罗文笔,案头总是堆满泛黄的彝文古籍,他常常叮嘱孙儿:“文字能穿透生死,守住它,就是守住民族的魂。”
火塘跃动的光影中,祖父罗文笔用竹枝在灰上写写画画:"看这个'ꋌ'字,像不像两山夹一谷?当年祖先迁徙,就是顺着安宁河谷、乌蒙山脉这样的地形找到安身之所。"幼童懵懂的眼眸里,象形文字与群山轮廓渐渐重叠。
1941年,重庆求精中学的宿舍里,十七岁的罗正仁就着月光翻开《水西世系》。有着光荣历史,人才辈出的求精中学,1891年由美国基督教MEM会创建,初名“重庆求精学堂”,是画坛大家张大千的母校。
在重庆期间,罗正仁目睹了日机轰炸后的废墟,街头贴满“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标语。一次学生集会上,他听到郑洞国的名字——这位黄埔名将刚在昆仑关战役中重创日军,被称为“铁血将军”。
“书生救不了国!”他撕碎了毕业证书,在征兵处写下名字。征兵官问他:“为何从军?”他答:“我祖父说,文字能守魂,但枪杆子能守土。”
1943年罗正仁被编入郑洞国麾下军队。
牛皮纸包着的典籍藏在军装下,墨香里还裹着乌蒙山的云雾。战友们鼾声起伏,罗正仁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游走,把"则溪制度"的注释写得密密麻麻。惊醒的深夜,他发现泛黄的纸页上留着泪痕——那是祖父用彝语吟诵世系歌谣时滴落的。

入印度兰姆伽受训前,他收到祖父寄来的包裹。包裹里是一本未完成的彝汉对照《创世史诗》,扉页上歪斜的字迹:“正仁,浴血奋战,驱除倭寇,去为天下人争个公道。”
印度北部的兰姆伽,烈日炙烤着训练场。罗正仁趴在泥地里,美式M1步枪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胛生疼。教官是满脸胡茬的史迪威下属:“你们要面对的,是丛林里比毒蛇还狡猾的日军第56师团!他们的枪法,能打穿芭蕉叶后的眼珠子!”
夜间急行军时,同营的东北老兵大刘嗤笑:“书生扛枪,当心被鬼子做成刺身。”罗正仁不语,却在毒虫肆虐的帐篷里就着煤油灯研读《步兵操典》。三个月后,他以全营第一的掷弹筒精度,让大刘输光了半包骆驼牌香烟。
1944年5月,密支那前线,野人山噩梦。罗正仁所在的连队奉命穿插日军113联队侧翼。热带暴雨将丛林泡成沼泽,腐叶下的蚂蟥像黑色溪流般涌上小腿。突然,尖兵踩中跳雷,火光中腾起的残肢挂在树梢,像风干的腊肉。
“九点钟方向!掷弹筒!”连长嘶吼。罗正仁在泥浆中架起发射器,三发速射轰塌日军机枪巢。冲锋时,他亲眼看见大刘被武士刀劈开胸膛,肠子挂在枪管上晃荡。那夜,他用刺刀挑开日军尸体找水壶,发现对方兜里竟也揣着穿着和服的妻儿照片。
七月酷暑,怒江咆哮如龙。罗正仁的连队接到死命令:夺取惠人桥东岸红木树高地,为工兵架桥扫清障碍。暗夜渡江时,橡皮艇被探照灯锁定,机枪子弹将江水打成一锅沸粥。他身旁的新兵蛋子小王瞬间没了半边脑袋,脑浆溅在《满江红》手抄本上。
突击队匍匐逼近崖壁,用登山镐凿出脚窝。晨光初露时,二十人的小队只剩七人摸上日军碉堡。罗正仁将手榴弹塞进射击孔,却被气浪掀下悬崖。抓住藤蔓的瞬间,他看见日军少佐的指挥部在爆炸中化作火球。
坠崖的罗正仁被傣族猎户所救,三个月后瘸着腿归队。1945年1月,总攻畹町。他带着燃烧瓶扑向日军坦克,火焰吞没他时,恍惚听见重庆求精中学课堂里的读书声。担架上的他摸向胸前,岳飞的《满江红》已经烧焦,唯余“山河”二字依稀可辨。
至此,滇缅公路顺利打通,西南生命线顺利恢复。
抗战胜利后,罗正仁随郑洞国部队调往东北。1948年在长春被解放军围成铁桶,雪地里饿殍遍地。郑洞国下令“死守待援”,但蒋介石的电报始终只有空话。深夜,罗正仁在碉堡里翻开祖父罗文笔的遗稿,一句彝谚赫然在目:“雄鹰困于笼中,不如麻雀归于山林。”
十月十七日,曾泽生部起义的消息传来。郑洞国在指挥部枯坐一夜,最终叹道:“我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死。”次日清晨,解放军代表肖华踏入指挥部时,郑洞国将军帽上的青天白日徽章缓缓摘下。
起义后的罗正仁被编入解放军文化教员团。第一次站在讲台上,他望着台下那些曾与自己厮杀的“敌人”,喉头哽咽。一名战士举手问:“老师,你教我们识字,不怕我们懂了道理整你?”他沉默片刻,答:“我祖父说,文字是劈开蒙昧的斧头,不是杀人的刀。”
1952年,罗文笔先生的孙儿罗正仁从人民军队转业,贵州大定县长蒋彤签署命令,任命他为大定理化长春小学校长,蒋彤亲自送他上任。吉普车在彝寨山道开锅抛锚,两人抬着"大定长春小学"的新校牌步行。
开学典礼上,他用古钟制成的铃铛敲响第一课。当孩子们念出古钟上的蝌蚪文时,山风突然掀起他褪色的军装下摆——腰间皮带扣隐约可见"中国驻印军"的英文刻痕。
1960年代,那个令人伤痛的特殊时期,因为曾经参加过郑洞国部队的经历,罗正仁被辞退回家。
油灯在竹篾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罗正仁的指腹抚过经卷上褪色的朱砂批注。彝寨里老毕摩的咳嗽声从火塘边传来,"这些古文字,年轻人都不愿学了。"
雨水顺着瓦板房的缝隙滴落,在盛着包谷酒的土碗里激起细小涟漪。罗正仁望着竹筐里发霉的彝文经卷,想起三天前在赫章可乐彝寨见到的场景——几个孩童用彝文经书折纸船,泛黄的纸页在溪水里打着旋,沉入浑浊的漩涡。
"以前祖父说,丁文江先生常用自己的座右铭鼓励他:‘勿悲愁,勿唏嘘,勿牢骚,等到了机会,努力去干’。现在工作也没有了,外面乱哄哄的,我们用汉彝对照的课本办夜校吧!为那些至今仍然用彝语交流,不能说汉语的乡亲造一架语言转换的天梯,还可教传统星象历法,教彝医彝药。"罗正仁解开蓝布包袱,露出连夜刻写的蜡版,火塘里的松枝突然爆出火星,映亮与爷爷去世时年龄相差无几的老毕摩眼中熄灭了多年的光。
晨雾笼罩着乌蒙山,春风里还带着寒意,罗正仁的黄胶鞋陷进泥泞里。春去秋来,油印机在公社破旧的办公楼吱呀作响。罗正仁的蓝布衫上永远沾着墨渍,裤脚补丁摞着补丁。滂沱大雨中,他护住胸前油布包裹的双语课本,这是第三十七次去彝寨送教。火塘在漏雨的土屋里明明灭灭。二十几个彝家孩子挤在夯土墙边,看罗正仁用石灰块在黑板上写下彝文太阳。老毕摩握着铜铃站在门边,皱纹里凝着霜雪。
"汉语是打开山外的钥匙,是中华民族的魂"。罗正仁举起自编的《彝汉双语课本》,"但彝文是我们的根”。
大方县东关乡,春寒料峭。罗正仁踩着结霜的田埂走向彝民小学,深情地凝望着云雾笼罩的校舍,这所历经风雨的彝民小学,凝聚着罗家三代人心血。褪色的漆木牌匾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教室里传来参差不齐的读书声:"阿嫫(母亲)怀儿九月整,洛尼山(彝族祖地)上荞麦青......"

1976年,乌蒙山深秋的雨夜,暮色四合。罗正仁将贵州民族语言研究所的来信揣在胸口,二十七卷《彝族源流》捆扎妥当。背着装满古籍的背篓,在黑漆漆的夜晚出发了。
窗外,乌蒙山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成团水墨,一场更大的暴雨毫无征兆地袭来。雨水冲刷着盘山公路,解放鞋陷入泥浆时发出的吮吸声,像极了毕摩诵经时的喉音震颤。混着碎石的泥石流撞上腰际的刹那,罗正仁反身将背篓护在胸前。冰凉的泥浆灌进鼻腔,嶙峋的岩石划破衬衣,血珠在洪水里绽开细小的红花。他拼尽全力,将背篓高高举过头顶,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洪水咆哮着,似乎要将一切都吞噬。罗正仁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晚霞刺破厚重的云层时,省城的轮廓出现在山坳间。罗正仁满身伤痕,跛着脚走进民族语言研究所,带泥的背篓在地毯上泛出水渍。当民研所的老编辑揭开油布,看见二十七卷古籍在泥浆中完好如初,老人颤抖的手抚过羊皮封面上的鹰纹,"这是......毕摩世家的传世本?"
文字来源: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