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第一场雪覆盖黔西北古镇毕节时,青石板沁着晨露,彝文学者罗正仁的布鞋踏碎水洼里的天光。彝文翻译组的燃煤回风炉总是不够暖,罗正仁呵气暖手,小心翼翼地揭开威宁县送来的拓片。风化的碑文像受伤的鹰,每个残缺的笔画都在呼救。他忽然想起自己滇缅作战时见过的弹痕累累的城墙,罗正仁的指尖抚过宣纸粗粝的表面,仿佛触摸到四百年前刻碑人颤抖的呼吸。
彝文翻译组办公室里,泛黄的宣纸铺满整张长案,墨香与霉味在空气里纠缠。青灯孤影十余载,数不清的田野调查,面对卷帙浩繁的古彝经籍,罗正仁却感到无比的充实,他感慨道,“命运如碑文般残破,但每一道裂痕都可能藏有重生之光。”
"罗老师,中央民族学院来信。"翻译组门卫老头高八度的声音惊起檐下的麻雀。罗正仁直起酸痛的腰,看见晨光穿透窗棂,将砚台里的墨汁变成一汪金液。烫金聘书上的字端端正正:“特聘 罗正仁同志为中央民族学院副教授”,罗正仁拿着聘书的手在颤抖,他的学术之路不再局限于职业转换,而是一场灵魂的朝圣——从战场到田野,再到中央民族学院的讲坛,每一步都铭刻着对文明的执着守护。四十年前油灯下的记忆突然苏醒,祖父布满老茧的手正握着幼年的他,在火塘灰烬里画下第一个"ꃅ"字。
"注意这个'ꆹ'字的运笔,"中央民族学院的教室里,粉笔与黑板碰撞出清越的响声。从投笔从戎-入缅作战-军队教员-小学校长—彝学专家到中央民族学院副教授,罗正仁人生的跌宕起伏令同学们十分惊奇。他转身示范,藏蓝色的中山装袖口已磨出毛边,"要像山溪冲开乱石,起笔藏锋,收笔回腕。"粉灰簌簌落在教案上,覆盖了《彝文金石图录》的校样。

黑板上,罗正仁绘声绘色地勾勒古文字的起源:远古东方,夷人部落的年轻画工“夷”对着朝阳出神,在陶罐上画下圆圈与圆点,赋予太阳生命的跃动;与此同时,西部“夏”在龟甲刻下新月的弧线,追求月亮的纯净姿态。两人在部落集市相遇,惊讶地发现彼此造字思维如出一辙——都源于“观物取象”。夷在沙地画出彝文"目"字,强调“眼睛会说话,需有神”;夏则刻下甲骨文"目",诠释“眼睛观天地,必端正”。假借法让文字从具象走向抽象,如“我”字借兵器形喻己身,东夷西夏文字虽因历史分流(彝文由毕摩传承用于宗教,甲骨文刻龟甲占卜王朝),却共同印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博大。
中央民族大学的招待所,北方的暖气片被蒸汽烧得发出嘶嘶的声音,窗外白杨沙沙作响,恍惚间变成黔西北的山风掠过的古彝碑林......
记忆的潮水将他带回1982年那个盛夏。海拔两千四百米的贵州屋脊韭菜坪,云雾如纱缠绕山峦,罗正仁的解放鞋深陷泥泞,这支三人普查队已在黔西北腹地跋涉月余,饥饿与疲惫如影随形。他想起地质学家丁文江的箴言“登山必到峰顶,移动必须步行”,信念支撑他半跪在一方断碑前,青苔顺着裂纹攀爬,正吞噬"ꉼꁧ"(天地)二字,似要将最后的文明痕迹吞回大地。"罗老师,这块还拓吗?"彝文学者王继超和王世忠抖开宣纸,山雨欲来的风掠过碑面,带来腐殖土的潮湿腥气。罗正仁掏出祖父遗留的德国老怀表——镜面已裂,却曾在无数彝村深夜陪他校对译文——坚定道:"拓!这是水西安氏土司的婚盟碑,每一笔都是历史的呼吸。"
糯米浆糊涂抹碑面时,惊起一窝红蚁,宣纸与石纹贴合瞬间,暴雨倾盆而至。三人蜷缩油布下,雨点砸落如万千铜鼓轰鸣,远处山石滚落的闷响如大地叹息。七日后,拓片在办公室展开,水渍边缘的墨迹晕染出奇异纹路,罗正仁持放大镜的手骤然顿住:雨打残碑处,未被收录的"ꃶꊈ"(星月)古体字从裂缝中浮现,恍若祖先跨越时空的灵性耳语,那一刻,他泪眼朦胧,喃喃自语:“自然的洗礼,竟让湮灭的文字重生。”
在威宁板底古彝寨的火塘边,罗正仁遇见了触及灵魂的祭祀舞《撮泰吉》,古老的彝族舞蹈在他的笔下化作飘逸的灵性之源,舞姿与书法交融,成就了不朽的罗氏书体:舞者戴核桃木面具,额纹如迁徙的江河蜿蜒,颊上螺旋纹象征生命轮回,下巴折线勾勒乌蒙山峦;他们弯腰拄杖,模拟猿猴佝偻,步伐轻盈如云,踏着铜鼓节奏嘶哑吟唱创世古歌。舞姿飘逸若仙,似山风拂过荞麦田,每一转体都蕴含天地韵律——弯腰顿足如笔锋藏锋的蓄势,回腕收势似舞者旋身的余韵,弧线转笔对应面具波浪纹的流动。罗正仁深受触动,感慨道:“这不仅仅是舞蹈,而是古彝文字的灵魂在起舞!”灵感如电光石火,他将傩戏的灵性熔入墨中:横竖笔画如黔西山路的坚韧,圆弧若韭菜坪云海的流转,顿挫带祭祀鼓点的铿锵。梦中,他化身“撮泰吉”舞者,彝文精灵如星光飞向银河,在青铜器上重逢先民。醒后,他提炼舞动线条,创出彝文罗氏书体,让古字在宣纸上重生——墨迹间飘散苦荞清香,火塘光晕在笔锋跳跃,每一幅作品都是情感的宣泄,飘逸如风,灵性如魂。
连年奔波,《彝文金石图录》的编撰耗尽了他的心力,疲惫的罗正仁斜躺藤椅。他手中紧攥1989年出版的《彝文金石图录》首辑,其中叔父罗国义首译的《明成化钟铭文》如一把钥匙,解锁了明王朝对西南边疆彝区的治理秘史。草稿从指间滑落,他沉入昏睡,梦中三官彝寨建桥碑的拓片旁,小楷批注仍带着乌蒙山雨的潮气。如今,《彝文金石图录》静卧国家图书馆,而罗氏书体的"ꃅ"字在书法展上熠熠生辉,如复燃的火塘,每一笔锋都在讲述时空的故事。讲坛下的足迹,从滇缅战场到黔西北田野,终于回归中央民族学院的学术殿堂,罗正仁以一生守护文明的星火,他在暮年常常低语:“文字不灭,民族的血脉便永续流淌。”
文字来源: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