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冬,黔西北的大方古镇格外寒冷。
退休在家的彝学教授罗正仁从病榻上支起身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落里那棵百年老槐树正簌簌落着枯叶。他蹲下身,指尖抚过树根旁一块青苔斑驳的石碑——那是祖父罗文笔1930年埋下的《千岁衢碑记》摩崖仿真碑刻,碑文用古彝文刻着“日月不灭,彝火永存”。风掠过树梢,仿佛传来祖父沙哑的诵读声:“阿普笃慕六祖迁徙,骨血成山,文字化河……” 冥冥中,他看见了幼时祖孙相依为命,已离开45个年头的祖父罗文笔深情地注视着自己,八年前去世的幺叔罗国义仿佛在远处轻声呼唤。
星空中漂浮着身影的丁文江先生扶了一下眼镜,捋着他威廉大帝式的胡须对罗正仁说:“二叠纪的烈焰蒸发了古海,三叠纪的危机悄然接替,白垩纪的星辰化作终结的陨火,第四纪冰川,用万载寒冰封存希望。然而,生命总在绝对的死寂中,酝酿最惊人的反弹。恐龙世界的废墟,成了哺乳动物黎明前的温床;冰川退去,留下丰饶的自然生态。这仿佛宇宙间一道冷酷的法则:“爨”字,就是浴火重生。毁灭,乃是为了更壮阔的新生命预备舞台。”
贵州大方《新修千岁衢碑记》
人类文明同样符合这个法则:无数次“地质变动”——帝国的崩塌、典籍的焚毁、黑暗时代的降临。但请看看那些如“活化石”般存续的文明根系,如同云贵高原上的古彝文,这天地初开的刻痕,记录着比青铜更久远的记忆,在西南万仞群山间坚韧地流淌。
文明的真正生命力,恰似这古彝文。它不依赖于陷落的城池,而在于符号中蕴含的、可以被无数次破译与唤醒的精神基因。即使城池化为黄土,这精神一如深埋的种子,或地壳中的化石,静待下一个春天。灭绝,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重生宣言。
黔西北的雪夜,祖父罗文笔坚韧的身影出现在院落,煤油灯芯已捻到最暗。商务印书馆寄来的《爨文丛刻》样书堆在墙角,封面上“丁文江编”四个字幻化成沉沉的思念,他感觉眼眶发酸。摩挲着怀中师父杨腓力临终所赠的羊皮经卷,想起丁先生承诺的彝民小学随其遇难化为泡影,喉间涌起苦味。忽而,他抓过砚台,在样书扉页狠狠划去“编”字,改成“撰”。“丁先生哪里是编,他是彝文贵州方言区研究的拓荒者和奠基人,以一己之力拯救了濒临湮灭的古文字,分明是再造啊!”——墨迹穿透纸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老槐树方向传来吟唱,循声望去,只见瘫痪多年的幺叔罗国义竟站在树下,这位命运多舛的彝学大家,手中捧着父亲的红绸包裹——内里是罗文笔从未示人的《默部遗训》,扉页题着:“文脉不断,虽九死其犹未悔。”
罗国义坐到竹榻上,艰难地支起半边身子,浑浊的目光望向侄子手中泛黄的《玄通大书》手稿。那是父亲罗文笔1930年代与丁文江合译《爨文丛刻》时留下的底本,扉页上还留着丁先生用钢笔写的注音符号,像一串未解密的密码。“正仁,那本《帝王世纪》……咳咳,最后一章‘洪水滔天’,叔叔当年审定错了三个字,”他喘息着,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彝文笔画,“‘天裂’不是灾难,是先破后立,是祖先开天辟地的斧痕……”
恍惚中,罗正仁的眼眸里,彝族火把节最炽烈的焰心正在重塑黔西北可乐遗址出土的青铜器。那尊蛇钮铜釜在高温中软化,器腹的云雷纹游出青铜,化作七条衔尾火蛇盘绕立柱。它们用尾尖蘸着熔化的铜汁,在焦土书写《西南彝志》里失传的《祭火章》,烫金的古彝文随着蛇身绞紧渗入地脉。
十二面铜鼓在火幕中悬浮,虎钮錞盂正将火焰吮吸成赤色漩涡。古彝文从焦裂的鼓皮内侧剥落,每一枚字符坠入火堆都炸开靛蓝的磷光——这是夜郎大毕摩封存了二十三个世纪的星芒。
大毕摩的骨杖突然插入火蛇环阵,杖头悬挂的六祖铜铃震出青铜颤音。焰色霎时褪成月光般的银白,焦糊的松脂味里浮出凉丝丝的铜锈气息。悬浮的铜鼓表面,被火焰舔舐出的孔洞渐次显形,竟与三星堆青铜神树上的镂空纹样完全吻合。
子夜时分,燃烧的铜汁开始倒流。火蛇重新钻回铜釜时,十二道火柱从地缝冲天而起,将古彝文映照在云层之上。那些比甲骨文更苍老的符号在夜空中舒展筋骨,每一笔都裂变成燃烧的迁徙路线图——“古夷人”的先祖正沿着火线从远古走来,他们的银饰在烈焰中熔成银河。
俯身触碰余温尚存的祭坛,发现焦土中嵌着半枚青铜铸造的鹰爪,爪心镌刻的古彝文"ꉼꈬ"(火种)正在晨曦中渗出猩红光泽,像极了火把节第一簇被人间盗取的天火。
风雪骤停,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亮经卷上斑驳的泪痕与血渍。一只浴火的雄鹰突然俯冲而下,衔起经书飞向云霄。鹰羽抖落的微光里,隐约浮动着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我们不是这个星球的主宰,我们只是宇宙间创造并使用文字的旅人。”
文字来源: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图片来源:贵州综合广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