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南诏国(649-902年)作为我国西南地区由乌蛮、白蛮联合建立的边疆民族政权,凭借其地处南方丝绸之路与茶马古道交汇点的独特区位,融合中原唐文化、吐蕃文化及东南亚文明,形成了“唐风胡韵”的独特文化风貌。滇西地区作为南诏国的核心统治区域,其彝族、白族等少数民族的节庆、建筑、服饰习俗中,沉淀着丰富的南诏国文化遗风。本文以滇西少数民族代表性习俗为研究对象,通过文献考证、文化人类学分析等方法,追溯其南诏时期的历史渊源,解码背后蕴含的族群认同、文明互鉴、人地共生等文化基因,并探讨当代传承困境与活化路径,为边疆民族文化遗产的保护性传承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启示。
关键词:南诏国;滇西少数民族;节庆习俗;建筑形态;服饰文化;文化传承;基因解码
剑川石钟山石窟狮子关区南诏王合家造像
一、引言
(一)研究背景与意义
滇西地区苍山洱海环绕、山川纵横,既是南诏国的发祥地与政治文化中心,也是彝族、白族、回族等多民族聚居的文化沃土。南诏国虽覆灭逾千年,但其创造的多元融合文化并未消散,而是通过民俗载体渗透于滇西各民族的生产生活之中,成为维系族群记忆与文化认同的重要纽带。节庆的仪式流程、建筑的空间布局、服饰的纹样剪裁,皆暗藏着南诏国与中原文明、边疆民族文化交融的历史密码。
从学术价值来看,现有研究多聚焦于南诏国政治制度、佛教艺术或单一民族习俗,缺乏对南诏遗风在多民族习俗中系统性传承的整合研究,尤其对文化基因的深层解码较为薄弱。从实践价值而言,在现代化与文旅开发双重冲击下,滇西少数民族习俗面临同质化、仪式化淡化等问题,厘清南诏遗风的传承脉络与核心基因,可为文化遗产活化、民族文化自信构建提供支撑。
(二)研究现状与理论基础
现有研究中,《蛮书》《新唐书·南蛮传》等古籍为南诏国文化研究提供了原始文献支撑,樊绰所记南诏“少年子弟暮夜游行闾巷,吹壶芦笙”的场景,印证了当代巍山彝族打歌的历史渊源。现代学者多从文化交融视角切入,如研究指出南诏文化呈现“唐风浸润、胡韵流淌”的特征,崇圣寺三塔、《南诏奉圣乐》等皆是多元文明融合的实证。在民族习俗研究中,学者们关注到巍山打歌、白族民居等与南诏历史的关联,但尚未形成“历史溯源—基因解码—当代传承”的完整研究链条。
本文以文化基因理论为核心,将南诏遗风视为嵌入滇西少数民族习俗中的文化密码,结合文化适应理论与遗产活化理论,探讨习俗在历史变迁中的传承机制与当代创新路径,既注重历史文献的考据,也强调田野实证的支撑。
(三)研究方法与范围界定
本文采用文献研究法,梳理南诏国史料、民族学专著及现有研究成果,构建历史溯源的文献基础;结合案例分析法,选取滇西彝族打歌、白族“三坊一照壁”民居、彝白服饰等典型案例,进行深度剖析;辅以文化人类学的阐释方法,解码习俗背后的文化基因。
研究范围限定为滇西地区(大理州、巍山县、洱源县等)与南诏国历史直接关联的少数民族习俗,聚焦节庆、建筑、服饰三大核心载体,兼顾历史脉络的完整性与当代传承的现实性,排除与南诏文化无直接渊源的近现代民俗现象。

二、南诏国文化特质与滇西少数民族习俗的历史关联
(一)南诏国的文化格局与传承基底
南诏国自细奴逻建“大蒙国”起,便形成了多元融合的文化格局。政治上,借鉴唐朝“三省六部制”设立“六曹”“九爽”制度,强化中央集权的同时保留民族治理特色;文化上,以汉字为官方文字,派遣贵族子弟赴长安、成都求学,郑回任清平官后推动汉文化普及,《南诏德化碑》《星回节避风善闸台诗》等皆彰显唐风底蕴。同时,作为南方丝绸之路枢纽,南诏吸纳吐蕃佛教、骠国乐舞等文化元素,形成“唐风胡韵两相宜”的独特风貌。
南诏国的文化融合特质,为滇西少数民族习俗奠定了传承基底。其覆灭后,蒙氏后裔散落滇西,将王室礼仪、生产技艺、信仰体系带入民间,与当地民族文化融合,逐渐演变为当代彝、白等民族的习俗传统,形成“王室文化民间化、外来文化本土化”的传承特征。
(二)滇西少数民族习俗的南诏历史溯源
滇西各民族与南诏国有着深厚的族群渊源,乌蛮为彝族先民,白蛮为白族先民,二者共同构成南诏国的主体族群。巍山作为南诏发祥地,彝族“腊倮颇”自称“土生土长的腊倮人”,其打歌习俗与南诏祭祖仪式直接相关;白族则在南诏佛教文化、建筑技艺的基础上,发展出独具特色的民居与节庆礼仪。这种族群与文化的传承延续性,使得南诏遗风得以在滇西习俗中代代相传,成为区别于其他区域民族文化的核心标识。
三、南诏遗风在滇西少数民族习俗中的具象呈现
(一)节庆习俗:仪式传承中的历史记忆
巍山彝族打歌是南诏节庆遗风的典型代表,彝语称“欧克”,集歌、舞、乐于一体,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历史可追溯至南诏时期,《蛮书》中“吹壶芦笙,或吹树叶,用相呼召”的记载,与今日打歌的伴奏形式高度契合。巍宝山打歌作为核心类型,保留着最完整的南诏遗仪,每年农历二月十六细奴逻诞辰当日,蒙氏后裔聚集巡山殿后山打歌祭祖,餐毕围篝火起舞,舞步舒缓庄重,重现南诏王室祭祖的仪式感。
南诏星回节也在滇西习俗中留有印记。南诏王隆舜《星回节避风善闸台诗》记载了节日盛况,今日大理白族的星回节虽融合了佛教元素,但核心的篝火宴饮、歌舞祈福仪式,仍延续了南诏时期“岁暮星回,君臣同乐”的传统。此外,东山彝族“二月八”打歌的“祭芦笙”仪式、“札大路”习俗,也暗藏着南诏时期部落聚合、祭祀祈福的文化基因。
(二)建筑形态:空间布局中的文明互鉴
滇西白族“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民居,承载着南诏建筑“唐风本土化”的传承脉络。南诏时期,太和城、羊苴咩城布局模仿唐长安城,宫殿采用唐代庑殿顶与斗拱结构,同时结合滇西气候与材料,使用夯土、石材筑墙。今日白族民居以三开间为基本单位(称“坊”),主房坐西向东适应苍山洱海的地理环境,照壁书写“紫气东来”等吉祥文字,既延续了南诏建筑“中原形制+地方特色”的融合特征,又强化了家族伦理与风水观念。
崇圣寺三塔作为南诏建筑的活化石,其千寻塔造型仿西安小雁塔,体现唐风影响,而塔基莲花座、塔身梵文咒语,则融入南亚佛教艺术元素。这种多元融合风格也影响了滇西民间建筑,白族民居门楼的木雕、石雕工艺,借鉴南诏佛教造像的雕刻技法,将几何纹样与民族图腾结合,形成“白墙青瓦、雕梁画栋”的独特风貌。此外,巍山古城的街巷布局、拱辰楼的建筑形制,仍保留着南诏都城的肌理特征。
(三)服饰文化:纹样剪裁中的族群认同
滇西彝、白民族服饰,延续了南诏“唐式形制+民族纹样”的融合传统。南诏贵族服饰以中原宽袍大袖为基础,领口、袖口绣彝族火纹、白族水纹等民族图案,《云南志》记载南诏“贵者以绫锦为裙襦”,“超等殊功者得全披波罗皮(虎皮)”。今日巍山彝族妇女的鸡冠帽、绣花围腰,保留乌蛮传统样式,同时吸收唐代服饰的配色技巧,银饰装饰则延续了南诏“耳金环、象牙缠臂”的华贵风格。
白族服饰的“尚白”传统亦源于南诏,南诏人以白为圣洁,贵族多用白缯为衣,今日大理白族妇女的白色上衣、蓝色宽裤,仍是这一传统的延续。服饰纹样中,白族的日月纹、彝族的火纹,既保留了南诏时期的自然崇拜观念,又成为族群身份的视觉标识。此外,南诏时期从成都传入的纺织技艺,经世代传承,成为滇西民族服饰精致刺绣、扎染工艺的技术基础。

四、滇西少数民族习俗中南诏文化基因的深层解码
(一)族群认同基因:血缘与文化的双重维系
南诏遗风最核心的文化基因是族群认同的建构与维系。巍山彝族打歌将南诏始祖细奴逻的传说融入仪式,通过“祭祖打歌”强化“蒙氏后裔”的身份认知,东山彝族打歌的严格规矩的,既是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也是族群边界的隐性界定。白族民居的堂号匾额、照壁题字,将家族传承与南诏时期的忠君理念、伦理观念结合,形成“家族—族群—历史”的认同链条。这种基因使得滇西民族在历史变迁中,始终保持对南诏文化的精神传承,维系族群的凝聚力。
(二)文明互鉴基因:多元融合的文化智慧
南诏国“兼容并蓄”的文明互鉴基因,深刻影响了滇西习俗的发展轨迹。建筑上,中原宫殿形制与滇西夯土技术、东南亚佛教艺术融合;节庆上,彝族打歌吸收南诏《奉圣乐》的乐舞元素,融合中原燕乐与骠国乐舞;服饰上,唐式剪裁与民族纹样、南亚银饰工艺结合。这种基因并非简单的文化叠加,而是基于地域环境与族群需求的创造性转化,体现了滇西民族“和而不同”的文化智慧,也使得南诏遗风具有强大的生命力。
(三)人地共生基因:自然适配的生存哲学
南诏遗风中蕴含的人地共生基因,在滇西习俗中表现为对自然环境的适应与敬畏。建筑上,白族民居“三坊一照壁”的布局兼顾采光、通风与抗震需求,墙体用鹅卵石砌筑适配滇西多山多石的地理特征,延续了南诏建筑“因地制宜”的原则。节庆上,星回节、“二月八”打歌等皆与农耕节气、自然节律契合,体现南诏时期“以农为本”的生存策略。服饰上,彝族毡衣、白族披帛适应滇西温差大的气候特点,纹样中的山水、鸟兽图案,彰显对自然的崇拜与敬畏。
五、南诏遗风当代传承的困境与活化路径
(一)当代传承面临的主要困境
首先,传承载体弱化,仪式感逐渐淡化。随着城镇化推进,滇西青年外出务工增多,巍山打歌的参与群体老龄化,部分村落的打歌仪式简化,仅保留歌舞形式,祭祖、祈福的核心内涵流失;白族民居为适应现代生活,部分新建房屋摒弃“三坊一照壁”形制,木雕、彩绘工艺逐渐简化。其次,同质化开发冲击,文化本真性受损。在文旅开发中,部分地区将南诏遗风符号化,打歌、服饰成为表演道具,过度商业化导致文化内涵失真。最后,传承机制不完善,技艺传承断层。刺绣、建筑木雕等传统技艺学习周期长、收益低,年轻一代传承意愿弱,加之缺乏系统的传承体系,许多技艺面临失传风险。
(二)活化传承的实践路径
其一,构建“仪式—教育—传播”三位一体的传承体系。在村落层面,恢复打歌、祭祖等仪式的核心环节,将其纳入民族传统节日;在学校教育中,开设南诏文化、传统技艺课程,培养青少年的文化认同;利用新媒体平台,挖掘南诏遗风的故事性,通过短视频、纪录片等形式扩大传播范围。其二,推动文化遗产的创造性转化。结合现代设计理念,将南诏纹样、建筑元素融入服饰、文创产品开发,如巍山扎染与南诏梵文纹样结合,打造特色文化品牌;在文旅开发中,打造“南诏文化体验区”,让游客参与打歌、刺绣等活动,实现“活态传承”。其三,强化政策支持与资源整合。加大对文物古迹、传统村落的保护资金投入,修缮巍宝山古建筑群、崇圣寺三塔等载体;建立传统技艺传承人扶持机制,鼓励传承人带徒授艺;整合文旅、非遗、教育等部门资源,形成传承合力。
六、结论与展望
南诏国虽已覆灭千年,但其中蕴含的族群认同、文明互鉴、人地共生等文化基因,通过节庆、建筑、服饰等习俗载体,在滇西少数民族中得以传承延续。这些习俗既是南诏文化的活态遗存,也是滇西民族文化认同的核心纽带,彰显了边疆民族文化多元融合的独特魅力。当前,南诏遗风的当代传承面临载体弱化、同质化开发、技艺断层等困境,需通过构建完整传承体系、推动创造性转化、强化政策支持等路径,实现保护性活化。
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拓展田野调查范围,深入滇西偏远村落挖掘更多隐性传承的南诏遗风;结合数字化技术,探索南诏文化遗产的数字化保护与传播模式;同时加强跨学科研究,融合历史学、人类学、设计学等学科理论,为民族文化遗产的传承提供更全面的理论支撑。唯有坚守文化本真、推动创新发展,才能让南诏遗风在当代焕发生机,为边疆民族文化自信构建与文化强国建设提供有力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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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管鹏,男,彝族,1978 年 12 月生,群文馆员,现任职于丘北县文化和旅游局民族文化传承展演中心。深耕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多年,醉心文学、音乐与民族文化研究,从五彩斑斓的民族文化沃土中汲取创作养分,创作领域广泛,涵盖散文、诗歌、小说、戏剧、新闻、歌曲及少数民族文化研究等多个门类。笔耕不辍间,其作品累计 600 余篇(首、则)见诸《人民日报》《歌剧》《云南日报》《民族文学研究》《云南民族》《今日民族》《民族音乐》《民族时报》《云南群众文化》等各级报刊杂志,曾多次获行业表彰,多部作品斩获各类奖项。
图片来源:彝族人网,拍摄于巍山县南诏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