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舞蹈剧场作品《十面埋伏》是杨丽萍脱离传统民族歌舞叙事、转向当代实验舞蹈创作的代表性作品。作品以楚汉争霸的历史典故为叙事载体，打破传统历史题材舞蹈的创作桎梏，将云南彝族传统舞蹈语汇、色彩美学、服饰符号与人文精神，深度融入现代舞台叙事与当代舞蹈表达体系之中。本文以《十面埋伏》为研究对象，从肢体动作、色彩意象、服饰造型、精神内核四个维度，剖析作品中彝族文化元素的植入方式与融合路径，梳理传统彝族民族文化与当代舞台艺术、历史题材叙事的融合逻辑。研究发现，杨丽萍并未对彝族文化元素进行符号化堆砌，而是提炼其文化内核与艺术特质，实现民族性、当代性与历史性的三维统一，既丰富了历史题材舞蹈的创作语言，也为少数民族传统文化的现代表达、创新性传承提供了全新范式。
关键词：杨丽萍；《十面埋伏》；彝族文化；元素融合；舞蹈创新；文化传承
一、引言
杨丽萍作为深耕中国民族舞蹈创作的艺术家，始终以云南少数民族文化为创作根基，其作品兼具原生态民族质感与当代艺术审美，构建了独具特色的东方民族舞蹈美学体系。2015年首演的舞蹈剧场《十面埋伏》，突破了其以往聚焦自然、民族生活的创作主题，以楚汉相争、霸王别姬的经典历史故事为蓝本，融合京剧程式、民间非遗、现代舞技法与西南少数民族文化，打造出兼具历史厚度与当代张力的舞台作品，问世以来历经多年复排、全球巡演三百余场，成为中国当代原创舞蹈的标杆之作。
当前学界对《十面埋伏》的研究，多集中于作品的舞台美学、叙事创新、京剧元素运用、人性主题表达等维度，充分肯定了作品的实验性与艺术价值，但针对作品中彝族文化元素的专项研究较为薄弱，大多仅将少数民族元素作为辅助艺术符号简要提及，未深入挖掘彝族文化与作品叙事、美学、精神内核的深度融合逻辑。事实上，作为植根云南文化沃土的创作者，杨丽萍在重构历史叙事、打磨舞台语言的过程中，始终将彝族舞蹈的肢体特质、色彩信仰、服饰符号、人文精神隐性融入作品，实现了传统民族文化与历史题材、当代艺术的跨界融合。基于此，本文系统探析《十面埋伏》中彝族文化元素的融合形式、艺术价值与传承意义，弥补现有研究短板，为民族舞蹈的现代化创新、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提供理论参考。
二、彝族文化元素融入《十面埋伏》的创作逻辑
2.1 创作者的民族文化创作底色
杨丽萍长期深耕云南少数民族文化田野，彝族、白族、傣族等西南民族的艺术形态与人文精神，构成了其舞蹈创作的核心底色。相较于其他少数民族文化，彝族文化具有鲜明的高原特质、厚重的仪式感与浓烈的生命张力，其舞蹈粗犷质朴、色彩浓烈鲜明、服饰符号寓意深刻，兼具原始生命力与艺术表现力，与《十面埋伏》所要表达的战争博弈、人性挣扎、生死抉择的宏大主题高度契合。不同于传统历史题材舞蹈偏向典雅、规整的古典舞范式，彝族文化自带的野性、悲壮、坚韧的美学特质，能够精准诠释战争的残酷、英雄的宿命与人性的复杂，为作品摆脱同质化历史叙事提供了独特的艺术支撑。
2.2 作品的艺术创新需求
《十面埋伏》定位为现代舞蹈剧场作品，核心创作理念是“以当代语言重构传统故事”，拒绝传统历史舞剧的叙事套路与符号堆砌，追求传统与现代、东方与世界的审美平衡。单纯依托古典舞、京剧元素，难以突破传统历史题材的审美局限，而彝族原生态舞蹈的自由律动、自然美学与精神内核，能够与现代舞的抽象表达、极简舞台、情绪叙事形成互补。杨丽萍摒弃对彝族文化的表层复刻，提炼其艺术内核与精神特质，将民族元素转化为服务剧情、烘托氛围、诠释主题的核心艺术语言，实现了少数民族文化与历史叙事、当代舞台的深度适配，让古老的历史故事兼具东方民族底蕴与现代艺术张力。
三、《十面埋伏》中彝族文化元素的具体融合呈现
3.1 肢体语言：彝族原生态舞蹈动律的现代化重构
肢体语言是舞蹈的核心载体，也是《十面埋伏》融合彝族文化最直观的维度。彝族民间舞蹈历经千年积淀，形成了以“三道弯”体态、一顺边动律、跺踏摆摇为核心的标志性肢体特征，兼具粗犷力量与柔韧质感，区别于古典舞的规整圆润与现代舞的极致抽象。杨丽萍深度提炼彝族传统舞蹈的动律内核，将其解构、简化、重构，融入剧中人物的表演与群舞段落，实现了原生态民族肢体语言的现代化转型。
在人物塑造中，项羽的肢体表达深度借鉴了彝族男性舞蹈的特质。彝族男性舞蹈多以沉稳的重心、有力的跺步、舒展的摆臂为主，凸显高原民族的坚韧与豪迈，契合项羽霸气凛然、刚直悲壮的人物性格。剧中项羽站立、行进、对峙的姿态，摒弃了古典武生的程式化规整动作，融入彝族舞蹈重心下沉、身姿沉稳的体态特征，肢体线条硬朗厚重，自带千军万马的气场，完美诠释出英雄的雄浑气魄与宿命沉重感。在战场对峙的群舞段落中，舞者整齐划一的跺踏动作、同侧手脚同步进退的“一顺边”动律，源自彝族达体舞、火把舞的核心节奏，节奏铿锵有力、层层递进，隐喻战场厮杀的紧张压迫感，替代了传统战争舞蹈复杂的打斗动作，以极简的民族肢体语言烘托出“十面埋伏”的绝境氛围。
同时，虞姬的柔美肢体段落融合了彝族女性舞蹈的柔韧特质。彝族女性舞蹈以轻盈摆胯、柔婉摆手、裙摆流转为特色，“三道弯”的S型体态尽显灵动婉约。剧中虞姬的舞蹈摒弃了传统戏曲虞姬的柔媚范式，融入彝族舞蹈自然松弛的肢体韵律，动作舒展流畅、柔中带刚，尤其是转身、俯身、扬臂的动作，延续了彝族舞蹈裙摆摆动的动态美感，既体现出人物的温婉柔情，又暗含绝境中的坚韧不屈，实现了刚与柔的肢体平衡。这种彝族原生态肢体语言与人物情绪、剧情氛围的深度融合，让角色摆脱了脸谱化，更具真实的生命质感。
3.2 色彩意象：彝族三色美学的舞台化运用
色彩是舞台艺术的重要叙事符号，彝族文化拥有成熟且独特的色彩体系，以黑、红、黄三色为核心，分别象征大地、火焰、阳光，承载着彝族的自然崇拜、生命信仰与民族精神，是彝族文化最具辨识度的视觉符号。杨丽萍将彝族三色美学深度融入《十面埋伏》的舞台灯光、场景装置、服装配色中，以色彩叙事烘托剧情、渲染情绪，构建出极具民族底蕴的东方视觉体系。
红色是整部作品的核心主色，也是彝族文化中最具生命力的色彩，象征火焰、热血与新生，同时暗含悲壮与牺牲的寓意。作品中漫天飘落的红色羽毛、红色丝带、红色灯光，贯穿全剧始终，既隐喻战争的鲜血与残酷，也呼应了彝族火把文化中火焰的炽热与决绝。在虞姬自刎的核心段落，满台红羽纷飞、红绸摇曳，将彝族红色的悲壮美学发挥到极致，既渲染出英雄末路、美人陨落的悲剧氛围，又契合彝族文化中对生命炽热、向死而生的精神诠释，摆脱了传统红色单纯象征血腥的浅层表达。
黑色与黄色的搭配运用，进一步延续了彝族色彩美学。黑色象征大地与沉稳，剧中项羽的主体服装、舞台暗调背景以黑色为主，贴合彝族黑色的厚重质感，凸显人物的沉稳霸气与宿命的压抑感；黄色象征阳光与希望，零星点缀于服饰纹饰、舞台光影中，在黑暗压抑的战争氛围中，隐喻人性的微光与英雄的尊严，形成明暗、悲暖的色彩对比。这种黑、红、黄三色的层级搭配，完全承袭彝族传统色彩信仰，同时结合现代舞台光影技术，将民族色彩符号转化为叙事语言，实现了色彩美学与剧情主题的深度契合。
3.3 服饰造型：彝族服饰符号的写意化创新
服饰是民族文化的物质载体，彝族服饰以披毡、刺绣、银饰、流苏为核心符号，工艺精湛、寓意深厚，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十面埋伏》的服装设计由叶锦添联合主创团队打造，在融合京剧武生服饰形制的基础上，大量萃取彝族服饰的核心元素，摒弃繁琐的表层装饰，保留其文化内核与视觉特质，实现了民族服饰符号的写意化、现代化改造。
彝族标志性服饰“查尔瓦”（羊毛披毡）的形态特质在作品中得到充分运用。传统彝族披毡宽松厚重、线条舒展，能够塑造出雄浑大气的视觉效果，象征坚韧包容的民族品格。剧中项羽的服饰摒弃了传统戏曲厚重的靠甲，借鉴披毡的宽松版型与垂坠质感，将京剧靠旗的威仪与彝族披毡的雄浑相结合，放大服饰的线条张力，让人物静止时自带千军万马的气势，动态时裙摆飞扬、气场磅礴，完美贴合英雄人物的形象特质。同时，服饰的褶皱、垂坠设计延续了彝族披毡的质朴质感，弱化了戏曲服饰的华丽精致，增添了原始、粗犷的生命力量，贴合作品悲壮、苍凉的整体基调。
在装饰细节上，作品服饰萃取了彝族刺绣、几何纹饰的核心元素。彝族服饰擅长以几何纹样、自然图腾刺绣装饰衣身，纹样简洁大气、寓意吉祥。剧中舞者服装摒弃繁复的装饰，以简约的几何线条、对称纹样点缀衣摆与袖口，延续彝族服饰的装饰美学，同时契合现代极简舞台审美。此外，服饰色彩的渐变搭配、流苏元素的点缀，均借鉴彝族传统服饰设计，既保留了少数民族服饰的辨识度，又避免了复古服饰的厚重繁琐，实现了传统民族服饰与当代舞台服饰的完美融合。
3.4 精神内核：彝族生命美学的主题化升华
杨丽萍对彝族文化的融合，并未局限于肢体、色彩、服饰等表层艺术符号，更深入挖掘彝族文化的精神内核，将彝族敬畏生命、坚韧不屈、向死而生的生命美学，融入作品的主题表达与人性诠释中，实现了民族精神与作品思想的深度统一。
彝族世代栖息于高原山地，自然环境塑造了其坚韧不屈、直面苦难、生死坦然的民族品格，其火把舞、祭祀舞蹈等艺术形式，均承载着敬畏生命、歌颂坚韧的精神内核。《十面埋伏》以战争为背景，核心探讨人性抉择、生命价值与宿命抗争，这一主题与彝族生命美学高度契合。剧中项羽兵败后的屹立不倒、绝境中的坚守尊严，虞姬为情赴死的决绝坦荡，群舞舞者在绝境中的挣扎与坚守，均折射出彝族文化中“直面生死、坚韧不屈”的生命态度。不同于传统历史作品侧重歌颂英雄功绩，《十面埋伏》借助彝族生命美学，弱化战争的胜负叙事，聚焦生命本身的重量，诠释出“纵然身处绝境，依然坚守本心、保有尊严”的生命内核，让历史故事突破时空局限，拥有了普世的人性价值。
同时，彝族文化崇尚自然、天人合一的理念，也融入作品的舞台表达与情绪叙事中。作品摒弃传统战争题材的宏大叙事与激烈冲突，以极简的舞台装置、自然的肢体律动、写意的色彩意象，诠释战争与人性，延续了杨丽萍一贯的自然美学，也契合彝族顺应自然、敬畏万物的文化理念，让残酷的战争叙事多了一份东方诗意与生命温度。
四、《十面埋伏》彝族文化元素融合的艺术价值与创新启示
4.1 艺术价值：重构民族文化与历史题材的融合范式
在传统舞蹈创作中，历史题材与少数民族题材往往相互割裂，历史题材多依托古典舞、戏曲元素，民族题材多聚焦民俗生活、自然风光，二者跨界融合的优质作品相对匮乏。《十面埋伏》打破了这一创作壁垒，将小众的西南彝族文化与经典的中原历史叙事相结合，实现了民族地域性与历史普遍性的统一。作品以彝族艺术的原始张力弥补了古典叙事的温婉内敛，以历史叙事的厚重感提升了民族元素的思想深度，让少数民族文化摆脱地域局限，融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宏大叙事体系，丰富了中国当代舞蹈的创作题材与艺术语言。
同时，作品实现了民族元素的现代化转型。以往多数民族题材舞蹈存在符号堆砌、复刻传统、脱离当代审美的问题，而《十面埋伏》坚持“取其内核、去其形式”的创作原则，解构彝族舞蹈、色彩、服饰、精神的核心特质，剔除传统民俗的地域局限性，结合现代舞台技术、当代审美理念进行重构，让古老的彝族文化适配当代舞台、契合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实现了传统民族文化的活化表达。
4.2 传承价值：助力少数民族文化创新传播
彝族文化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拥有丰富的非遗资源与深厚的人文底蕴，但在当代传播中存在传播渠道单一、年轻化不足、辨识度不强等问题。《十面埋伏》依托全球巡演的传播优势，将彝族舞蹈美学、色彩文化、服饰文化与生命精神推向世界舞台，让小众的西南少数民族文化借助经典历史故事的影响力，突破地域与圈层限制，获得广泛的国际传播与认可。
相较于传统的民族歌舞展演，这种“隐性融合、主题赋能”的传播方式，更具深度与感染力。观众在品读历史故事、感受舞台美学的同时，潜移默化地感知彝族文化的艺术魅力与精神内核，有效打破了大众对少数民族文化的刻板印象，证明了少数民族传统文化并非陈旧的民俗符号，而是能够适配当代艺术、诠释普世人性主题的优质文化资源，为彝族文化乃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创新性传承、国际化传播提供了全新路径。
4.3 创作启示：坚守文化本真，实现传统与现代共生
《十面埋伏》的创作实践，为中国民族舞蹈的现代化创新提供了重要启示。其一，民族舞蹈创新需立足文化内核，拒绝表层符号堆砌。真正的民族艺术创新，不是简单复刻服饰、动作、色彩等外在元素，而是深度挖掘民族文化的精神内核与美学特质，让民族元素服务于作品主题与艺术表达，实现形神兼备的融合。其二，需坚持古今融合、跨界共生，打破题材与形式壁垒。少数民族文化可以跳出民俗题材的局限，与历史叙事、当代艺术、国际审美跨界结合，拓宽民族艺术的创作边界。其三，需平衡民族性与世界性，以本土文化为根基，以当代舞台语言为载体，让中国少数民族文化走向世界，实现文化自信与文化出海的双向赋能。
五、作品融合的局限性与优化思考
从整体创作来看，《十面埋伏》对彝族文化元素的融合极具创新性与艺术性，但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首先，作品中彝族文化元素多为隐性、碎片化融入，相较于京剧、剪纸、武术等显性传统文化元素，彝族文化的辨识度较弱，多数观众难以直观感知其文化内核，文化传播的针对性不足。其次，作品侧重提炼彝族文化的美学特质与精神内核，对彝族独特的民俗文化、祭祀文化、歌舞体系的挖掘不够深入，文化融合的广度有待提升。
基于此，当代民族舞蹈创作在跨界融合过程中，可进一步平衡多元文化元素的比重，在隐性融合的基础上，适度强化民族文化的独特标识；同时深化对少数民族文化体系的挖掘，从单一的美学元素融合，转向民俗、精神、艺术体系的全方位融合，让传统文化创新既兼顾艺术美感，又保留文化完整性，实现艺术创新与文化传承的双向共赢。
六、结论
杨丽萍舞蹈剧场《十面埋伏》是少数民族文化与当代历史题材舞蹈跨界融合的经典之作。作品立足彝族文化的艺术特质与精神内核，从肢体语言、色彩意象、服饰造型、精神内涵四个维度，实现了彝族文化元素与历史叙事、当代舞台艺术的深度融合。通过解构重构彝族原生态舞蹈动律、传承创新彝族三色美学、写意化改造彝族服饰符号、升华彝族生命美学，作品打破了传统历史舞蹈与民族舞蹈的创作桎梏，构建出兼具民族底蕴、历史厚度与当代张力的舞台美学体系。
该作品的创作实践，不仅丰富了中国当代舞蹈的创作语言与题材维度，诠释了少数民族文化的当代艺术价值，更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了优质范式。在文化自信与文化出海的时代背景下，少数民族文艺创作应延续“立足本真、深挖内核、古今融合、跨界创新”的创作理念，让更多小众、优质的少数民族文化走出地域、走向大众、走向世界，在当代艺术舞台中焕发全新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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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管鹏，男，彝族，1978年12月生，群文馆员，现供职于丘北县文化和旅游局民族文化传承展演中心。长期深耕边疆民族地区，潜心文学创作与民族文化研究，从多彩的民族文化沃土中汲取养分，创作涉猎散文、诗歌、小说、戏剧、新闻、歌曲及民族文化研究等多个领域。笔耕不辍，累计600余篇（首、则）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民族文化研究》《歌剧》《云南日报》《民族音乐》《云南民族》《今日民族》《民族时报》《云南群众文化》及彝族人网、今日头条、知乎、小红书、美篇等各级报刊与网络平台，多次获行业表彰，多部作品斩获各类奖项。学术研究横跨历史学、民族学、人类学、生态学等，长期致力于边疆民族文化的挖掘、传承与创新发展。
图片来源：美篇-朱敬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