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时就在彝族民间听闻过一段关于古代彝族战败后南迁的典故。在南迁中，君王携子民渡过了一条大河，由于后有追兵，仓促渡过，死伤惨烈，犹如长征中的“湘江战役”。为了记住这段悲惨的历史，渡河后，王后伤感创作了一首歌，要求后世传唱。这首歌有的说叫“阿依古古”（彝文：ꀉꑳꈫꈬ），因为一开头就唱到这句词。有的人说叫“瓦布勒托”（彝文：ꃬꀮꆼꄧ，汉译：瓦布指公鸡，勒托指塞上或埂上）。其歌词反复提到一个地名就是“瓦布勒托”。但不管叫什么名，内容都是一样的。据说就是因为在这“瓦布勒托”惨败才被迫南。记得小时候长辈们还会传唱，现在寥寥无几了。
渡河后许多人生病，没有精神等等，毕摩[1]认为是灵魂被丢在了对岸或被河拦下了，所以毕摩创制了《招魂》，彝语叫“依拾”（彝文：ꒌꎹ或ꒌꆠꎹ），“依”指魂，“拾”指找，即找魂并唤回。
彝族毕摩的招魂术众多，有招亡魂的，也有招活人魂的。招亡魂的叫“依裹”（彝文：ꒌꈻ），现在主要用在超度亡灵上，这种仪式彝语叫“措毕或玛都毕”；招活人魂的分几种，一种叫“依库”（彝文：ꒌꈎ），直译叫分魂，主要用于彝人出殡前把家人的魂分留下，或是将送魂人的魂带回，避免魂跟去不回伤到家人和送魂人；另一种叫的“依拾”。说来也巧，这些招魂术与《楚辞》中的《大招》、《招魂》非常相似，只是语言上的差异与《楚辞》的晦涩，有些难解。但我对比后，形式上是相同的。
多年前我也想对彝族的《招魂》（依拾）中所涉及事作个探讨，但迟迟未能下笔，因为“依拾”中所提到的主要地名“瓦布勒托”与所渡之河“楚沃尹莫”（彝文：ꍴꀑꒊꃀ）不能考证。虽然“瓦布勒托”现在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内有雷同地名，但与渡河典故关联不上。“楚沃尹莫”更是众说纷纭，有的更说是指冬天的河流，没有具体所指。不过现根据彝族传说的典故及毕摩的经文与仪式，加上近来学习到中国社科院冯时对“夷夏东西”[2]论的重述或进一步考证，（冯时：《山东丁公龙山时代文字解读》用古彝文释读出这11个字符及其意），以及在彝族毕摩中找到“洛书”、“河图”(彝文:ꐊꇉ、ꃚꄵ)之源的学说，让我对本文的探讨更有了信心。
关于彝族传说的典故
相传，在古代彝族“六祖”中武（彝文：ꃱ）和付（彝文：ꃝ）两家较强，两家因争夺利益发生了长年的战争。后在“瓦布勒托”的地方，武家惨败，君王携子民南迁（逃），来到一条叫“楚沃尹莫”的大河边时，因后有追兵，前有大河阻挡，又无船可乘。但恰好河边长有细长的灌木，他们就将灌木折断，梱在一起又连成排筏，人就趴在上面渡河，到对岸时河堤较高，但长有细长的兰草科植物，人们就抓住该草爬上岸，上岸的人又用白色的绳子拉水中的人，死伤惨烈。据说，带过河的家蓄中仅有马、猪、狗和一只白色母鸡。谷种是拴在狗的尾巴上渡河的，所以，今天彝族在过“新米节”时，第一口饭要先让狗尝，以世代奖励或记住狗的功劳。过河后，王后见惨境生情，便创作了以上所说的那首歌让后世传唱，以记住这段悲惨的事件。
由此产生的彝族招魂术与仪式
据说，过河许多人惊魂未定，大多数人又生病了，经毕摩占卜，是失魂了，需要开仪式招魂（依拾）。仪式简述：毕摩用所乘的灌木枝作神枝（彝文叫“ꈬ”,音译古，有友爱、团结、思念之意）插在房门内外。将细长的兰草科植物当唤魂草（彝文叫“ꒋꒌ”，音译依尹，有魂之意，似麦冬草）拴在白色的针线尾上，从外向内搭在插好的神枝上，草在外，针头插在一小块白布上，放在屋内的木刳（彝文叫“ꈓꃃ”,音译刳木，用于装魂）内，木刳内还装一枚鸡蛋和米，然后将其放在失魂者穿过的一件衣服上，摆在房内的神枝旁边。之后还要拿一只白色的母鸡，让毕摩手持以便招唤。
装魂木刳
做好这些后，毕摩开经作法，主要是念诵招魂经文，家人同时开始做佳肴。待到诵经中期，毕摩移到屋内神枝及摆放的木刳后边站立，并将做好的佳肴也摆放于屋内神枝旁，毕摩挥舞手中的白母鸡念唤词。即：“跨过山水，穿过屋门……”等待。待毕摩感悟到灵魂归来时，再邀请参与唤魂妇女（一般是年青女子及母亲）齐唤，即：“某某某（失魂者的名字）归来，外面世界有污垢，要伤害人，不管在东南西北，还是在水的上下游均归来，回来食佳肴……”等等。经过一段时间的齐唤后，毕摩从屋外将唤魂草连同线向内折叠，最后放于木刳内盖住，同摆放的衣服一同端给失魂者的母亲，母亲按毕摩的指事将其放于火塘上方的日常祭台上，毕摩再将母鸡放于失魂者的床下，之后再诵一段祈福经文，仪式就结束了，家人及毕摩品食佳肴后，毕摩离去。
经过三天后，母亲再做佳肴摆放好后打开木刳，一是看针头是否对准自己，再将木刳内的鸡蛋拿出煮熟，剥开后，若蛋内有小凹陷，若均印了，证明魂归，并让失魂者将蛋吃下，将母鸡释放。若与此显像不符，就得另请毕摩再次招魂。
关于典故与招魂（依拾）之间是否有关联，我曾走访过一些彝族毕摩，但大多数都无从谈起，仅有一位居住在凉山州美姑县的沙玛老毕摩，在听到我的谈论后有回应。他说其师曾说过招魂（依拾）中使用的神枝、白线、招魂草、白色母鸡等均与渡河有关。即：神枝就是人们趴在上面渡河的灌木枝，白线是上岸的人用来拖未上岸人的那根白绳子，招魂草是河堤上长的细长兰草科植物。在仪式中男子（失魂者）要用左手去沾招魂草，女子要用右手去沾招魂草，是因为男子有力，用左手就可以爬上来，而女子手无力，需用右手才能抓住草爬上来等等。这说明典故与招魂（依拾）术之间是有因果关系的。
对所涉及地名河流与战争双方的推断
曲故中所说惨败地“瓦布勒托”指在哪里？所渡之河“楚沃尹莫”是那条河？这个疑问我也不解多年，后来有幸看到在河南信阳鸡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历史沿革时，我突然茅塞顿开。即：春秋时期，吴国名将孙武、伍子胥等率大军由东向西奔突而来，夺取鸡公山四周的九里关、武胜关、平靖关等“义阳三关”，然后挥师南下，占领楚国都城郢。这也就是发生在公元前506年的柏举之战。
柏举之战图
战败后楚昭王率民逃走，郢都在长江附近，渡江南迁是可能的。《史记·楚世家》中有：“昭王十年冬，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与唐、蔡俱伐楚，楚大败，吴兵遂入郢，辱平王之墓，以伍子胥故也。吴兵之来，楚使子常以兵迎之，夹汉水阵。吴伐败子常，子常亡奔郑。楚兵走，吴乘胜逐之，五战及郢。己卯，昭王出。庚辰，吴人入郢。”
综上所述，彝族传说中的“瓦布勒托”应指河南信阳鸡公山（当然，鸡公山上也曾发生过炎黄二帝曾联兵追击九黎族首领蚩尤于鸡公山下的历史，但其事距今已有4600多年。鸡公山应是战略要地），所渡之河“楚沃尹莫”应指楚江，即长江。
河南信阳鸡公山
另外，凉山彝族史诗《勒俄特依》（彝文版）中记载的“六祖”为：彝文—ꉒ、ꉾ、ꃱ、ꃝ、ꁮ、ꂥ（音译：濩、恒、武、付、布、默）。据传说“武”这家非常强势，人口众多，犹如土地上的“圆根萝卜”，密密麻麻的，时常不讲理。彝族称其为“武”就是取自彝语对“圆根”的发音。《史记》中有楚国自称王时僭号为武，即：武王。（《史记·楚世家》“三十五年，楚伐随。是也。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人为之周，请尊楚，王室不听，还报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於是始开濮地而有之”。）
在四川凉山以外的彝族史书（汉语版）中记载的六祖为“武、乍、糯、恒、布、默”，其中两处不一致，即：“付”与“乍”，“濩”与“糯”明显发音不一致。有的学者曾说这是因为当初手写稿“付”字，在铅字排版印刷中被误捡成了“乍”字，造成一直错用。而“濩”与“糯”字的不一致，可能是彝语方言在音译中选用汉字的不同造成的。关于“六祖”排序的不一致，可能是记忆的原因。凉山彝族民间传说也只讲：武、付两家住天边，布、默两家住天中，濩、恒两家住天内。其实这是以自己为坐标的排序，没有什么目的。
在《中国彝族通史》中引彝文古籍《十二诸侯地理分布》，认为六祖中，武为滇国、乍为夜郎国、糯为蜀国、恒为巴国、布为中央白国（云南宣威至贵州威宁一带）、默为中央黑国（云南东川一带），这些与以上典故和招魂述分析不符，也与汉史对比不符。根据以上分析，至少“武”应该指楚国，“付”指吴国，而且付与吴在发音上是有谐音的。现在彝族文史解读中的不符，参照“夷夏东西”论推断，应该是彝族人南迁西南几千年后，后人的格局错位了。
关于彝族人对楚国的记忆，都体现在他们口口相传的典故上，也体现在他们至今仍在使用的器物上，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竟仍传有楚国时的钱币。当然现在的许多学者的论述，也从不同角度去说明了彝与楚的一脉相承性。以下列是我的所见所闻部分事例。
关于楚国王族的兴起，传说其一开始是个非常贫穷的人，以伐木卖材为生，时常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彝人形象的说像个蛐蛐（彝文：ꁮꑧꇇ），形容其非常弱小。因长年在树丛中伐木，衣服都被树枝撕刮成了巾条。这也应该就是汉语中所说的“筚路蓝缕”。
另外，为什么楚王要自称“芈”。四川凉山彝族的传说与汉语史料上所述是不一致的，汉史说“芈”是楚王的姓，但彝族说，这是有一代楚王，他说：今后讲话要他先讲，吃饭也要他先吃，走路也要他排头等等，所以彝语中“芈”是“先”的意思。估计是王要亲力亲为吧。
还有彝族也传有楚王“一鸣惊人”的典故。传说古代有一人继承王位后，一直不表态，也不安排下面的人做事。整天一言不语，也没人敢去问。后来有个叫“阿依伍机”（彝文：ꀉꑳꃴꏸ。阿依在彝语中指孩子，伍机是名。）的聪明人，他来到王面前对王讲：“有一只鸟飞进了火塘上方的正位，但从不鸣一声，请问这是为什么呢”，王听后知道说的是自己，就说我不鸣则罢，一鸣就要鸣三年。后来也因此做出了较大的功绩。其实这是就楚庄王的“一鸣惊人”。巧合的是汉史中去进言人叫“伍举”，这与彝语中的“伍机”，从读音上还是有一致性的。
关于彝族中世代传持有楚国器物最典型是漆器，彝楚漆器不管是材质上，还是色调上，形态上均有高度的一致性，可以说是一脉相承。相关资料可以在网上查阅，也可以在季羡林总主编，刘尧汉编著的《彝族文化放言》一书中了解。
关于楚币，我从小在凉山州越西县下普雄地区的彝族人中看见过，他们说是世代相传古钱。我看见的有楚国的金币（郢爯或郢爰），彝语叫“石钮”（ 彝文：ꏂꑕ），指粘连一起的金子。当然彝族人说还有“曲钮”（彝文：ꍲꑕ）, 指粘连一起的银子。因为没有金珍贵，所以留传不多了。而铜钱刀币和布币，我看见过彝族人将其撒在土地上种地，意思是土地不丰产是因为地没有钱了，种些钱土地就会丰产。这其实是巫术的一种，据说这种巫术也是楚人特有的。据传有的彝族家还传藏有马蹄金，彝文：ꃆꌺꑬꈁ，但未亲见。
郢爰
另外，还传说古代曾用过一种石头钱，彝语叫“古冉”（彝文：ꈯꏉ）。我未见过，仅体现于彝族民间小孩子的单手抓石子的游戏中，彝语称“巴朵古”（捡石子）。一般是用七个小石子放在地上，然后向空中抛一个，分次抓取一到七个，由小到多，并接住抛向空中的那一个，中间不能掉落和乱序。同时还与口中念的口诀一致。口诀：“一手一古冉，二手二古冉”等等。这种传说的石头钱可能就是考古发现的楚国“蚁鼻钱”。
最后，谈一下在彝族民间听说的古代彝族社会政治阶层，因为与现在大多数学者所说的不一致，有些错位。现代学者们认为，古代彝族社会分五个政治阶层，即：子（君）、莫（臣）、毕（宗教）、干（匠）、卓（民）（音译），彝文：ꌅ、ꃀ、ꀘ、ꇮ、ꎃ。但彝族民间说是六个阶层，最上面的阶层只有一个人，指王，而王不能随意谈论，说了要犯忌。因此，久而久之，人们只谈下面五个阶层了。所以准确的说，古代彝族社会政治阶层应分为六个阶层。即：沃（王）、子（官）、莫（司法）、毕（教育）、干（匠）、卓（民）（音译），彝文：ꃰ、ꌅ、ꃀ、ꀘ、ꇮ、ꎃ。以下是我对错位处的解读。
据说古代彝族官僚阶层是戴面具的，除了王截金面，其他依次戴银、铜、竹根、木面具。今天的彝族人在争论时还相互指责“你是戴金面的还戴银面的，你面子有多大”等等，这应该就是今天“面子”一词的由来。所以，子（ꌅ）是指王以外的官员体系。在《华阳国志·巴志》中有“周武克殷，以其宗姬於巴，爵之以子。古者，逺国虽大，爵不过子，故吴楚及巴皆曰子”。许多人不明古代为什么“爵之以子”和“爵不过子”。根据彝族的传说，这其实就是只封了官，不封王。这也导致个别“子”在后来的争霸中，自己加封王的原因。
莫（ꃀ）为什么指的是司法，这也是从民间传说而来。据说古代大法官叫“莫傲”（ꃀꉦ），法官叫“莫括”（ꃀꈈ），审判官叫“莫克”（ꃀꈌ），诉讼代理人叫“莫打”（ꃀꄽ），诉讼参与人叫“莫萨”（ꃀꌒ）。这些都源于楚国时的称谓，有的称谓今天彝族民间调解时还在称用。以上的汉语称谓是我根据现代司法诉讼应用的对译。
毕（教育）在现代彝族人中为什么成了宗教事务或神职专指或专称。可能是古代彝人逐步南迁西南山区后，一些祈福、占卜、驱魔、治鬼、治病的宗教法事成了其主业，时间长了教育的主职被淡化了。其实现代神职“毕摩”一词，其原本意就是指导师或教师。至于卓（ꎃ）指民，好像没有争议，今天的彝语中有“阿卓卓介”（音译），言下之意是指不知理的土农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