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彝族是一个诗歌的民族,或者说更是一个诗性的民族。数千年来,彝族人不仅在传承传统文化方面把诗歌作为一种重要的载体,在哲学思想的抽象表述上,更是极为精湛地使用了诗歌的艺术形式。毫不夸张地说,彝族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时刻把诗歌的形式与自身的生活联系在一起的民族,当然这既包括精神层面的生活,同样也包括世俗层面的生活。我讲这些是想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诗歌从来就是我们这样一个古老民族延续至今的最为重要的文化根基之一。当我们在今天吟诵《玛牡特依》和《勒俄特依》等古代经典作品时,一定不会有一个彝族人去问这样一个近似无知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彝族人会选择用诗歌的形式来记录自己的历史?”因为,无论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还是在我们的现实世界里,诗歌都成为了构成我们生活的基本要素。任何一个彝族人,在日常生活里都会把大量的“克智”和“谚语”中的精彩片断,不知不觉地运用到彼此的对话中,使我们的语言世界充满着无与伦比的“诗性”,也正因为此,彝族人才当之无愧地被称为这个世界上拥有“创世史诗”最多的“诗与火”的民族。

彝族的历史与诗歌的发展构成了这样一种特殊的关系,但客观地讲,这一两千年来,彝族古老的文化虽在不断延续,却缺少新的创造活力。然而20世纪80年代初兴起的彝族现代诗创作热潮,犹如石破天惊般开始了一场以诗歌为先导的彝族文艺复兴运动。从今天已经取得的成果来看,这场文艺复兴运动,完全可以认定为与20世纪初的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和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哈莱姆黑人文艺复兴运动具有同样性质,只是我们的文艺复兴运动,更多体现在现代诗的领域,而在小说、戏剧、电影等方面,还没有形成更大的规模和更强的势头。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和美国哈莱姆黑人文艺复兴运动的“灵魂”人物分别是诗人叶芝和兰斯顿·休斯,对此,我可以坦诚地说,是他们为我们树立了光辉的榜样,也是他们让我们看到了少数族群最终如何在文化上找到足够的自信。
由此,我把这场以诗歌为先导,兴起于20世纪80年代初的彝族文艺复兴运动,看成一个超越了民族和地域的文化事件。我相信,随着时间不断往后推移,其崇高的价值和成就将会越发显现,任何一个不抱有偏见的人,当他面对这一事件以及所取得的累累成果,必然会做出公正的评价,并给予热情的肯定。今天出版的这套《中国彝族当代诗歌大系》,毫无疑问,就是这场文艺复兴运动的重要成果之一。我认为它的出版,从某种意义而言,为研究者和读者深人了解和认识彝族文艺复兴运动,特别是彝族现代诗的创作,提供了一个不可多得的,极为珍贵的读本。是为序!
吉狄马加
2015年4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