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叶压不住浮上水面》
阿苦里火 著
四川文艺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
阿苦里火是大凉山腹地的彝族诗人。了解作者的这一身份，是打开并解读这部诗集的大前提，也是一把钥匙。
阿苦里火对“传统”的体认与自我身份意识的确认，是这部诗集诞生的精神根本与原初动力。对“传统”的体认、对自我身份意识的确认，也是其诗集《肺叶压不住浮上水面》最核心的主题，更是其最鲜明的特点、最独特的价值，以及与其他大凉山诗人作品的核心区别。
我所说的“传统”，远不止传统文化，更囊括了传统精神、传统思想，以及传统美德、传统习俗、道德秩序等一切优良传统，它指向的是全方位、立体且生活化的传统，而非单一维度、单一层面的传统。一个人对世界的认知与体认，除了后天的学习与教育，更多源于自身所处的环境，而这一环境，正被上述广义的“传统”所包裹，这样的传统对我们的影响，是立体、全方位且融入日常生活的。作为生长于大凉山的彝族诗人，“大凉山”“彝族”是阿苦里火成长历程中极具分量的印记，亦是勾勒其成长轨迹的关键词。
这里的风，成了他的呼吸；这里的山，成了他的骨骼；这里的一切，都深深烙进了他的骨血。可以说，这片土地是他的“原乡”，他的一切皆源于此，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岁月如何变迁，纵使人生的本质是“前行”而非停滞，纵使我们终将与最初的自己渐行渐远，但那份“最初”，永远是我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诗人的天职，不仅要“往前看”，更要“往后望”，从过往的自己中，看见一个完整、饱满、真实的自我。正如行至湖边，能从粼粼波光中映照出自身的模样，诗歌写作，亦能映照出我们本真的精神样貌，于写作者而言，这正是诗歌写作最有趣，也最有价值的所在。
诗歌写作，让我们从精神层面而非生活表象，看见一个真实的阿苦里火，一个良善、有追求、有坚守的阿苦里火。也让阿苦里火在写作中看见自己，从内心的潭底，从精神的镜像，从生活的深处。他在诗歌中探寻自我，感知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窥见遮蔽于生活表象之下的真实精神世界，明晰自身的志趣、审美，以及对生活、对世界的认知，从而更好地读懂自己、与自己对话，最终认同并接纳自我。
对自我与自我身份意识的全然体认和接纳，是一个人真正走向成熟的标志。身份意识，即个体对自身身份的认知与反思，它既关乎个体如何定义自己，也关乎个体如何理解他人对自己的认知，以及这些认知如何影响个体的行为与选择。阿苦里火对本民族的文化有着深刻的认同，其诗歌所展现的，正是彝族人的精神世界，我们亦能从中感受到彝族传统文化对他的滋养。彝族传统文化中的诸多人生哲理、生活智慧与教育谚语，早已成为他思想的根基，成为如“座右铭”一般的行动指南与立世之本。
譬如他笔下的“即使我的良善曾被刺伤，但也不会死去”“不听父言母语，误行深谷错走山岭”“一根手指捡不起豆”“肺叶压不住浮上水面”……这些凝练的表达，皆是彝族传统文化的精髓。凡受彝族传统文化熏陶与滋养的彝族人，皆受教于这些经典，而将其如此密集地直接入诗、反复书写的，却并不多见。这正是阿苦里火作为大凉山诗人，对本民族“传统”的深刻体认、对本民族文化的深刻认同的体现。而他对此的孜孜以求，也足见“传统”对我们的强大吸引力与重要意义，这亦是阿苦里火的诗歌带给我们的另一重启示。
正是基于这样的传统体认与文化认同，阿苦里火的诗歌才显得尤为独特。读懂他的诗歌，需要一定的彝学知识储备，更需要谙熟彝族的谚语与俗语，仅以诗集名“肺叶压不住浮上水面”为例，便可见一斑。否则，面对那些带有“翻译体”特质的诗句，便极易陷入困惑、不知所云；而一旦洞悉其背后的文化渊源，便会豁然开朗，明了其深意。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说，将彝语体系中的经典与精髓，转化并升华为汉语体系中的诗意表达，其间存在着巨大的难度。而阿苦里火因对本民族文化的深切认同，加之耳濡目染的文化浸润——艺术源于生活，诗人本就该书写自己熟悉的、融入骨血的事物——让他面对这一难度，未曾退缩，而是秉持着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执着，终成彝族诗歌界独一无二的“这一个”，而非泯然众人的“任何一个”。
诗是生活、思想和意绪的表达。而文字是一种媒介，这种媒介是供我们攀登的“枝丫”，借由这枝丫，我们方能望见远方、望见高处，望见心中所指的方向。从这一层意义上来说，创造即“提供”，提供这样一枝供人攀登、得以“望见”的枝丫。
我对阿苦里火的诗歌是非常熟悉的，我们在编辑部共事数年，我见证甚至参与了他这部诗集两年多以来的反复修改、锤炼、提升的整个过程。阿苦里火的诗歌创作，正是上述所言的一种“提供”，他以《肺叶压不住浮上水面》这部诗集为媒介，让我们看见了他想让我们看见的一切，而这份表达，也终得偿所愿。我们从中看见他对“传统”的深刻体认与赤诚热爱，看见他对人生经历的思考、总结与书写，看见他对社会与自我世界观的观照，亦看见他对生活的体悟与哲思。
阿来说：“对于每一个写作的人来讲，如何把深厚的文化传统转化为一种深层的文学表达，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和责任。”（在第九届华语青年作家奖颁奖典礼上的发言），在我看来，阿苦里火的诗集《肺叶压不住浮上水面》，正是一部“把深厚的文化传统转化为一种深层的文学表达”的作品，或者说阿苦里火为此做出了有益的尝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