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秋天来得快,暑期兴趣班刚收了尾,九月的山风裹着凉意吹过来,卷起地上干枯的草屑,一下下拍打着县中学的围墙。
娜姆带着关爱队的老伙计,把葫芦丝、唐卡两个培训班最后的琐事料理妥当。二十多个牧区留守孩子,多多少少学到些本事,有的能完整吹完一段简单的葫芦丝小曲,还有孩子交上来的唐卡底稿,线条看着稚嫩,可一笔一画都不含糊。大家还分批把留校的孩子接到各自家里,煮酥油茶,准备吃食,让常年住校、缺少家人陪伴的孩子,感受一回家的温暖。
一件件事情落地,大伙心里松快不少,本以为往后可以踏踏实实地接着做事。谁也没料到,私下的闲话慢慢传开,越传越难听。
最先把这事告诉娜姆的,是学校的甲波主任。那天傍晚,娜姆收拾好东西准备离校,甲波快步追上来,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嗓音,脸上满是为难。

“娜姆主任,有几句话我本不想提,但思来想去还是要跟你说一声。最近县城茶馆、学校边上,不少人在议论你们关爱队,话说得不好听,你心里要有个数。”
娜姆往上提了提肩上的帆布包,神色平静:“甲波校长,你尽管直说,我扛得住。”
“有人说你们几个老同志退休了,不在家里安心休养,总往牧区和学校来回跑。还有闲话讲,年纪大了走路都费劲,下乡调研不过是想找点存在感,以前在岗风光惯了,退休受不了冷清。更有人私下念叨,你们一次次入户走访,反倒给基层添负担。”甲波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真心帮孩子,但嘴长在别人身上,拦不住。”
娜姆听完,点头谢过甲波。走出校门,冷风迎面扑过来,心里沉甸甸的。她原先以为,只要踏踏实实地做事,旁人迟早能看明白。可这一回她才真切体会到,人心里的偏见,不会因为你付出多少辛苦,就自动消散。
没过多久,这些闲话传到关爱队几位老同志耳朵里。那次在关工委办公室开谈心会,到场的有罗让、扎西、张斤南、泽里,还有其他几位一起筹办兴趣班、下乡走访的老伙伴。葫芦丝班班主任扎西,最先扛不住这份压力。
这天关工委办公室开碰头会,屋子里面闷得慌。往常开会,扎西总会兴致勃勃聊孩子们练习葫芦丝的情况,盘算下次上课要准备些什么。可今天,他一直埋着头,手指来回摩挲桌面粗糙的木纹。会议快结束,其他人收拾本子准备起身,扎西才慢慢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娜姆,我想了很久,这个关爱队,我打算退出。”
一句话落下,屋里瞬间安静。格桑多吉手里翻着台账本,动作猛地停住,抬眼看向扎西。
娜姆心里一沉,放缓语调:“扎西老哥,坐下来慢慢说,到底是什么难处?”
扎西抬起头,眼里满是疲惫,还藏着委屈。
“外面那些闲话,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前几天去集市买菜,碰到以前单位的老同事,一把拉住我劝。他说我们傻,干这份活一分报酬都没有,翻山越岭跑牧区,遭这份罪图啥?不如在家好好休养,帮儿女带带孙辈,安安稳稳过日子。”
扎西顿了顿,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不光外人这么说。家里老伴也总跟我拌嘴。我血压本来就不稳,下乡的路颠簸难走,她总担心我在山里出事。好心办事,还要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她哭着劝我,不要再掺和这件事。”
“还记得葫芦丝班几个孩子打闹,弄坏乐器那次吗?我当时狠狠批评了他们。转头就有人传闲话,说我一把年纪跑到学校摆架子,教训小孩子。”扎西抬手按了按膝盖上的旧伤疤,早些年下乡走访摔下山留下的,天一转凉就酸痛难忍,“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反复问自己,没有酬劳,顶着别人的非议,拿身体硬扛,这么坚持到底值不值?我实在撑不住了。”
坐在一旁的唐卡班班主任听完,长长叹了口气。
“扎西的难处,我深有体会。上次老同学聚会,一桌人轮番劝我收手。都说我们白费力气,吃力不讨好。回到家里,子女也不停劝说,担心我经常下乡伤身体,还要受旁人冷嘲热讽。现在出门,我总下意识留意别人的眼光,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议论我。”
没过多久,队伍里人心开始浮动。开会有人走神,下乡回访,找借口推脱的人慢慢多起来。原本定好下周去牧区回访留守孩子,就有两位老同志直接请假。这支一起吃苦干事的队伍,眼看就要散。
娜姆同样躲不开这些非议。走在县城街上,偶尔看见街边的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落在她身上。路过茶馆,断断续续飘来几句刺耳的闲话。夜深了,她独自留在关工委办公室,县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桌上摊着孩子们的唐卡习作,旁边放着葫芦丝兴趣班的点名册。
她拉开抽屉,拿出稿纸,拧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她原本打算给县委写辞职报告。连日来旁人的挖苦、伙伴的动摇、家里亲人的劝说,一层层压在心上。她真的累了。只要这份报告交上去,担子就能放下。不用再听刺耳闲话,也不用看着并肩多年的伙伴一个个想要离开。
笔尖悬着,迟迟落不下去。
一幕幕画面在脑子里翻涌:暑假留在县中学宿舍的牧区孩子,孤零零守在空荡荡的宿舍楼,眼神落寞;当初她和格桑多吉网上挑选葫芦丝,到处联系采购画纸颜料,一点点把两个兴趣班办起来;孩子们到老同志家里做客,捧着酥油茶,从拘谨胆怯,慢慢露出笑容;还有丹增那样曾经迷茫叛逆的少年,一点点走出低谷。
她在心里问自己:我是党培养多年的老党员、老干部。就因为几句闲言碎语,伙伴动摇,我就甩手不干,怎么对得起组织多年的培养和信任?这些牧区留守孩子好不容易得到一点关怀,如果这支队伍散了,谁再来照看他们?
想到这里,娜姆慢慢放下钢笔,把空白稿纸推到桌子角落。想撂挑子的念头一阵强过一阵,可心底那份责任,终究按住了想要退缩的心。但她心里清楚,光靠自己硬扛不行,队伍人心散了,得坐在一起好好谈一次。
三天之后,娜姆组织了这场谈心会。不安排繁杂的工作汇报,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心里话。铜壶里酥油茶咕嘟地冒着热气,屋子里坐着格桑多吉、罗让、扎西、张斤南、泽里,还有其余几位筹办暑期兴趣班的老同志,都是一路共事的熟人,没有外人。
娜姆先开口,没有讲空洞大道理,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
“今天喊大家过来,不是安排走访任务。我跟各位说实话,前几天夜里,我都草拟好了辞职报告,好几次都想直接交到县委。我和大家一样,听见闲话心里难受,也动摇过。”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下来。扎西原本低着的头抬起来,满脸吃惊。他一直以为娜姆意志坚定,从来不会萌生退意。
娜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酥油茶,目光慢慢扫过在座每一位老伙计,继续说道:“外面老同事、老同学都说我们傻,没有报酬,何苦四处奔波。家里亲人劝我们在家休养,带孙辈享福。这些话,我听过无数次。外人只看见我们办了两个暑期兴趣班,就以为我们的工作仅此而已。可大家要明白,我们关爱工作不只是举办兴趣班,我们的任务还多着呢。比如对青少年进行传统教育、民族团结教育、法治宣传等,我们还要把需要帮扶的对象反映给政府有关部门,等等,事情多得很。”
“外人没有亲眼见过牧区孩子的难处,看不到留守孩子心底的孤单。他们只看见我们一群退休老人四处奔走,看不见孩子们实实在在的变化,才会说出那些挖苦话。”
“我们做这份关爱工作,没有一分钱报酬,全凭本心。要不要继续,选择权在每个人手上。要是身体扛不住,家里压力实在太大,想要退出,我完全理解,不会有半句埋怨。但只要愿意留下来,我们就要互相搭把手,一起扛住这些闲话。”
格桑多吉身子微微往前倾,接过话头。这段时间,一直是他整理孩子们的台账,亲眼见证兴趣班带来的改变。
“大家回想暑期班。那些假期独自留在学校的孩子,原先整日发呆,无事可做。现在能吹葫芦丝,能画唐卡。孩子们到老同志家里做客时露出的笑容,都是真真切切的。旁人一句闲话轻飘飘,可孩子们的成长,沉甸甸。”
扎西沉默许久,指尖反复摩挲膝盖上那道旧疤。他想起葫芦丝班里那个牧区小男孩,第一次完整吹出曲子时,眼睛亮晶晶,跑过来举着葫芦丝给他看的模样。
扎西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的纠结一点点化开。
“娜姆,听你这么一说,我想通了。闲话听着扎心,可一想到那些孩子,想到我们肩上还有这么多事要做,我舍不得撒手。老伴那边,我慢慢跟她沟通,我不退出了。”
罗让、张斤南、泽里几人也纷纷点头,表示愿意留下来。一场眼看就要散伙的危机,暂时稳住。
可流言带来的煎熬还没有结束。
没过多久,有人把这些闲话整理上报到县里,说关工委这群老同志下乡开展活动纯属劳民伤财、无事生非。消息传到关工委办公室那天,所有人都在场。谈心会后刚刚稳住的心气,一下子又低落下去。
有人当即一拍大腿,脸色涨红:“这还了得!我们辛辛苦苦跑前跑后,一分钱不拿,反倒被人这么告状!我现在就去找人解释清楚!”
还有人靠在椅背上低声叹气:“真是太难了,做件好事怎么就这么难。”
办公室里一时间议论纷纷,气氛压抑焦躁。格桑多吉攥紧手里的活动记录纸,眉头紧锁,转头看向娜姆:“娜姆主任,事情都反映到上面了。我们要不要连夜整理全部材料,向上级说明真实情况?”
娜姆静静坐着,目光望向窗外远处连绵的雪山,沉默好一阵子,才缓缓摇头。
“不急。再多辩解,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成果。我们不用急着到处争辩。照旧按计划回访孩子,跟进兴趣班后续,持续关注孩子们的生活学习。孩子们身上的改变,就是最好的答复。”
几位老伙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大伙听娜姆的安排,照常做事,脚步没有停下。
之后一两个月,关爱队依旧坚持下乡入户回访,抽空去县中学看望孩子们。扎西常去学校跟进葫芦丝班孩子课后练习,唐卡班班主任按时到校,指导喜欢绘画的孩子。甲波校长也主动站出来,把暑期兴趣班成果、孩子们前后的变化整理成材料,向上级主管部门汇报。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越来越多人亲眼看到,从前沉默孤僻的留守孩子慢慢开朗,还学会了才艺。不少牧区家长专门赶到学校,找到关爱队的老同志,紧紧握着他们的手道谢。
可流言一直缠着这支队伍,压力压在每个人心上。不是所有人都扛得住这份煎熬。到年末盘点的时候,前后有五六个老同志终究顶不住外界闲言碎语,选择退出关爱队伍。有人不好意思当面告别,只托人捎来一句话;也有人专程来跟娜姆道别,说不是不心疼孩子,实在扛不住旁人议论,家里人也反复阻拦。娜姆没有挽留,明白他们的难处,好聚好散。
人手少了,剩下人的担子更重。留下来的娜姆、罗让、扎西、张斤南、泽里还有格桑多吉,没有动摇。大家互相打气,继续操心孩子们的事。
转过一年,暑期兴趣班如期开办。没有因为人手减少简化安排,还是照着去年的路子,葫芦丝、唐卡两个班照常开课。留下来的几位老同志一如既往,一到假期就扎进学校,守着这群牧区留守孩子。
也就是从第二年开始,暑期兴趣班一年接着一年办下去。一届又一届留守孩子走进兴趣班,学吹葫芦丝,描画唐卡。消息慢慢在牧区传开,越来越多家长知道这件事,兴趣班也越来越受欢迎。
一个周末下午,娜姆、扎西、格桑多吉几个人坐在校园的银杏树下。秋风扫过,枯黄的叶子一片片落在脚边。远处宿舍楼方向,断断续续飘来葫芦丝轻柔的曲调。
扎西侧耳听着乐曲,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回想几个月前,队伍差点就散了,还有几位老伙计没能坚持住。现在听见孩子们吹曲子才懂,别人口中说我们‘傻’,这份傻,有它的分量。”
娜姆望着远处校园里追逐嬉闹的孩子,指尖轻轻摩挲口袋里一张小小的唐卡底稿,那是一个留守孩子送给她的。她心里清楚,关爱青少年这条路,从来不会一路平坦。非议和风浪,说不定哪天又会再来。但只要这群老伙伴同心,心里装着牧区的孩子,清楚自己肩上还有一堆要紧事要办,再多风雨,都可以一步一步扛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