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表妹穿着鲜艳的彝家嫁衣出嫁时,我坐在宾客席上,举着手机拍照,心里却忽然飘进了另一场婚礼。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送亲队伍要走整整两个时辰的山路,那时的阿咩伙嫫要把一面小镜子挂在胸前,照一路,护一路。那时我还是个黄毛丫头,拽着小姨娘的衣角,第一次送一个陌生的小阿姐出嫁。

婚礼前夜,我和小姨娘住进了阿咩伙嫫家。
那是一座藏在山坳里的彝家老屋,木楞房,青瓦顶,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堂屋大门贴着烫金的“囍”字,风吹过,纸角轻轻翘起来,像害羞的阿咩伙嫫在偷看。
阿咩伙嫫房里挤满了人。村里的姑娘们围着火塘坐着,炭火把她们的脸映得红红的。她们在说从前的事——谁小时候爬树摘果子摔破了膝盖,谁去赶集时偷偷喜欢上邻村的小伙子。说着说着就笑,笑着笑着又静下来。
我在她们的笑声里迷迷糊糊睡去。睡前看了一眼窗边,阿咩伙嫫的嫁衣叠得整整齐齐,静静地等着天亮。
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山里天亮得慢,晨雾还没散,新娘房里的姑娘们却一个都没睡。她们的眼圈红红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再也不讲笑话了。
嫁衣铺开了。那是手工绣的彝家盛装,蓝底,红绿黄丝线缠出的花,层层叠叠开到衣襟。围腰是马樱花,领子是太阳纹,各种小花密密地绣了一排又一排,晃得人眼花。我趁人不注意,悄悄摸了一下,指尖触到针脚凸起的纹路,凉凉的,又热热的。
小姨娘开始帮阿咩伙嫫穿衣。一件又一件,系带、理襟、正领、围腰,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新娘站在窗边,不说话,像一株被露水打湿的马樱花。

有人来报:新姑惹进寨了。
满屋子忽然静了。随即,不知是谁先起了哭声,低低的,压着嗓子,像远山的风穿过竹林。
那是哭嫁。
我以前听阿奶说过,彝家女儿出嫁,要哭,哭得越响越体面。可我从没见过真的哭嫁。我以为那是“哭”,是仪式,是做出来的样子。可当我抬头,看见阿咩伙嫫的泪珠一颗一颗滚下脸颊,滴在崭新的嫁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抱着阿嫫,不说一句话,只是哭。
满屋子的姑娘都在哭。小姨娘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连昨晚最爱笑的那个圆脸小姐姐,眼泪也把衣襟打湿了一片。我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也哭了。
有人说过,哭嫁是假的,只是哭给人看。
可那天早晨我亲眼看见了——那是真的舍不得。

新姑惹倌被挡在房门外。屋里的姑娘们一个一个地问他要“过路钱”,要到了还嫌少,再添一次,再添一块,目的只有一个,让阿咩伙嫫在房间里多呆会儿。他站在门槛外,挠着头笑,憨憨的,像一只被拦在山路口的黑山羊。
终于放行了。
阿咩伙嫫被大哥背出房门。堂屋里,娘家长辈把红绸挂上新姑惹的肩膀,有几个长辈挂几条,一道、两道、三道,红得像山里的马樱花。阿咩伙嫫胸前也挂了一面小圆镜,红绳拴着,镜面朝外。
阿奶说过,镜子照路,照得见吉凶,也照得见念想。
红伞撑开了,伞面遮住阿咩伙嫫的脸。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踩在泥土路上,身后是哭红的阿嫫,是倚着门框的老阿奶,是还在灶房里偷偷抹泪的阿姐。
送亲的队伍很长。挑着红被子的走在最前头,红箱子、红毯子、红枕头,一路红到山那边。
山路弯弯绕绕。三月间,荞麦还没开花,山坡上只有青灰的石头和星星点点的苦刺花。阿咩伙嫫走得很慢,绣花鞋落在泥土里,轻轻的,几乎没有声音。

新姑惹走在她前头,肩上挂着五条红绸,像五道霞光。他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不说话,笑一笑,又转回去。
我紧紧跟在小姨娘身边,走得脚底板发烫。可我不敢说累,怕她又像早上吃饭时那样训我——那天早晨我光顾着看阿咩伙嫫,一顿饭扒拉了半天,被她瞪了好几眼。
快到新姑惹家村子的时候,小姨娘忽然蹲下来,把我拉到路边。
“记住,”她压低声音,像说一个天大的秘密,“等会进了院子,别管他们在闹什么,你只管找贴着喜字的那间屋,进去,坐到床上叠起的被子上,坐着别动。”
“为什么?”
“回头告诉你。”
新姑惹家的院坝比阿咩伙嫫家大多了,人也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像赶集。有人往新人身上撒米,有人放炮仗,烟雾腾腾中,我看见新姑惹被一群小伙子推来搡去,笑得一脸褶子,衣襟都扯歪了。
阿咩伙嫫也被一群姑娘围住,有人往她手里塞糖,有人往她发髻上插花,闹闹哄哄的,像一锅煮开的蜜。

忽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抢枕头咯——”
我看见几个年轻人突然往屋里冲。
我猛地想起小姨娘的叮嘱。贴着喜字的那间屋——在左边,第二间!
我矮着身子从人群缝隙里钻过去,像一只钻玉米地的兔子。堂屋、门槛、走廊,到了。
推开门,一张铺着红床单的新床正对着窗,被子枕头叠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
我跳上去,稳稳当当地坐下。
外面还在闹。我坐在被子上,看门框外人影憧憧,听见小姨娘在外面大声说:“进去了进去了!我们家的人先进去了!”
阿咩伙嫫被簇拥着走进来,眼角还有泪痕,却微微扬着下巴。她看见坐在被子上的我,没说话,只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山风拂过荞麦地。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抢枕头”。彝家婚礼上,新姑惹阿咩伙嫫谁先坐上新房的被枕,谁就在往后的日子里当家。风俗也不全是为了分高下,更像是给新嫁娘的一点底气——离开父母了,进了陌生的门,总要有人给她撑撑腰。
那天,是我给她撑的腰。
吃宴席的时候,阿咩伙嫫特意过来,给我碗里夹了一块炸酥肉。
“阿妹,谢谢你。”
我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不用谢。
其实我想问她,你高兴吗?你想家吗?那个憨憨的新姑惹,往后会对你好吗?
可我没问出口。那时我太小了,不懂得嫁娶的重量,只记得山路上那面小圆镜,在阿咩伙嫫胸前晃啊晃,像一道光,照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山那边的村子。

婚礼结束后,我就回家了。那对新人长什么样,我后来也记不真切了。阿咩伙嫫的名字,我甚至都没问过。
只是许多年后,当我坐在表妹的婚礼上,看着她身穿绣满银泡的嫁衣,被新姑惹牵着手走过红毯,我却忽然想起那个雾蒙蒙的清晨,想起木楞房里的哭声,想起红伞遮住的山路。
山还是那座山。
出嫁的女儿,也还是会哭。
只是再也没有人抢枕头了。再也没有两个时辰的山路要走,没有红绳拴着的小镜子挂在胸前,没有送亲的队伍挑着红被子,一步一步,翻过那道云雾缠绕的垭口。
那些古老的仪式,像晨雾一样,慢慢散了。
可我还是会常常想起。
想起那年三月,山里的苦刺花开得细碎,阿咩伙嫫穿着绣了马樱花的嫁衣,走得很慢,很轻。
她胸前的镜子转过来,正好照见身后的寨子。
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绕着老屋的青瓦。
那是她回头看故乡的最后一眼。
作者简介:玛昵薇(方玉萍),女,彝族,云南峨山彝族自治县人,在职公务员。云南民族学院彝语专业毕业,曾任峨山彝族自治县民族宗教事务局副局长。长期在民族工作战线履职,熟悉民族政策贯彻、民族文化保护与旅游融合发展等实务。在担任民族宗教事务局副局长期间,组织成立峨山彝族自治县彝族文化研究所,牵头完成第三届彝学学会换届,现任彝学会理事,系统推进彝族语言、彝族文化的保护、研究与传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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