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连绵的雨季笼罩着哀牢山深处,观音山乡哈尼寨的山路被雨水泡得松软泥泞,车轮与脚步碾过,便留下深深浅浅的泥痕,蜿蜒着伸向云雾缭绕的寨子深处。三十岁的阿勇,就是在这样湿漉漉的时节,第一次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他原本是州建设局办公室里的年轻干部,整日与图纸、文件、整洁的办公环境为伴,脚下是干净的地砖,窗外是规整的城市街景。可一纸驻村扶贫的通知,让他告别了熟悉的舒适圈,一路辗转颠簸,从繁华的州城来到了这个藏在大山褶皱里的偏远哈尼村寨。
皮鞋早已被黄泥裹得面目全非,裤脚从膝盖以下尽数湿透,冰凉的雨水顺着裤管贴在腿上,带着山间的清寒。阿勇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珠,望着眼前错落有致的哈尼木屋、层层叠叠的梯田,心里交织着奔赴基层的热血兴奋,和对未知工作的忐忑不安。
“阿勇同志,一路辛苦了,这就是你在寨子里的住处。”村支书老马是个皮肤黝黑、憨厚朴实的哈尼汉子,他搓着布满老茧的双手,有些局促地推开一栋老旧木质吊脚楼的房门。
一股混合着潮湿木头与尘土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磨得光滑的旧木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一把摇摇晃晃的木椅,墙角堆着几个装着生活用品的纸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咱们寨子条件差,住宿简陋,真是委屈你了。”老马满脸歉意,语气里满是过意不去。
阿勇放下背上的行囊,拍了拍身上的泥水,脸上没有半分嫌弃,反而露出真诚又坚定的笑容:“马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我是来驻村扶贫的,是来为乡亲们做事的,不是来享福的,这点苦不算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木屋的瓦片,也敲开了阿勇在哈尼寨的驻村岁月。

二
简单收拾好行李,阿勇一刻也没有停歇,立刻全身心投入到扶贫工作中。他深知,想要帮乡亲们脱贫,第一步就是摸清每一户贫困户的真实情况,走进他们的家里,倾听他们的难处。
接下来的三天,阿勇顶着细雨、踩着泥泞,走遍了哈尼寨的每一条小路,敲开了每一户贫困户的家门。他拿着笔记本,耐心询问每家的人口、收入、困难缘由,一笔一划认真记录,把乡亲们的难处都牢牢记在心里。
第四天傍晚,夕阳把哈尼梯田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阿勇沿着寨子边缘的小路,来到了最靠山崖的一户人家。这栋木屋比寨子里其他房屋更显老旧,木门半掩着,透着几分冷清。
“有人在家吗?”阿勇轻轻敲了敲木门,声音温和。
“来了!”一声清脆又温柔的女声从屋内传出,像山涧的清泉,瞬间抚平了山间的微凉。
片刻后,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身着哈尼族传统的蓝色布衣,布料朴素却洗得干干净净,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眉眼间带着山里人独有的淳朴与坚韧。
阿勇微微一愣,他走访了全寨的贫困户,从未想过会遇到如此年轻的当家女人。女子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常年在山间劳作,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明亮清澈,像哈尼寨的山泉,透着不服输的光。
“你好,我是州里派来的驻村工作队员阿勇,以后负责咱们寨子里的扶贫工作。”阿勇回过神,连忙礼貌地自我介绍。
女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原来是阿勇同志,我早就听说了,村里都在说来了个年轻的驻村干部。我叫阿秀,这是我的女儿甜甜。”
她低头温柔地拍了拍怀里的孩子,轻声叮嘱:“甜甜,快跟叔叔问好。”
小女孩怯生生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小脸蛋红扑扑的,小声糯糯地喊了一句:“叔叔好。”
阿勇跟着阿秀走进屋内,屋子虽小,陈设简单,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桌椅摆放整齐,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处处透着女主人的勤劳。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最显眼的是一张阿秀与年轻男子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人笑得灿烂。
阿秀注意到阿勇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轻轻说道:“我丈夫三年前因病去世了,留下我和甜甜,还有家里的公公婆婆。”
阿勇这才留意到里屋的床铺,两位老人躺在床上,公公蜷缩着身子,被严重的风湿病折磨得行动不便,婆婆双目近乎失明,生活无法自理。一家老小,老弱病残,整个家庭的重担,全都压在了阿秀一个柔弱的肩膀上。
“我在寨口开了个小小的山货店,卖些自家种的梯田红米、茶叶,还有上山采的野生木耳、菌子,勉强够一家人糊口过日子。”阿秀给阿勇倒上一杯热茶,茶叶是自家梯田旁种的古树茶,入口清香,回甘绵长。
阿勇握着温热的茶杯,看着眼前这个独自撑起一个家的坚强女人,心里满是动容,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阿秀家的情况,脑海里已经开始默默盘算,该如何用扶贫政策,帮这个苦难却坚韧的家庭走出困境。
临走时,小甜甜突然挣脱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胖乎乎的小手捧着一颗鲜红的野果子,仰着天真的小脸,笑着对阿勇说:“叔叔吃,甜的,是我和妈妈上山摘的。”
那颗野果红彤彤的,像甜甜纯真的笑脸,一下子击中了阿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蹲下身,轻轻接过野果,温柔地摸了摸甜甜的头,认真地承诺:“谢谢甜甜,叔叔特别开心,以后叔叔一定会常来看你和妈妈的。”

三
自那以后,阿秀家便成了阿勇最常去的地方。他把阿秀家的困难放在心上,一件一件落实解决:第一时间帮阿秀申请了低保和困难家庭补助,缓解生活压力;又主动联系乡卫生院的医生,专程上门为两位老人看病诊疗,送医送药;一次上山走访时,阿勇发现阿秀家后山的密林里,有一片天然的野生菌生长地,是得天独厚的资源,他立刻跑前跑后,帮阿秀申请了扶贫小额信贷,让她有资金扩大山货店的规模,把山里的好东西变成实实在在的收入。
阿秀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心里对阿勇满是感激,也在朝夕相处中,对这个真诚善良的年轻干部,悄悄萌生了别样的情愫。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雨点敲打着村委会的窗户,屋内安静极了。阿秀拿着一本记满密密麻麻数字的账本,有些不好意思地找到正在办公的阿勇:“阿勇哥,我文化水平不高,这个账本记来记去,我总是看不太明白,你能不能教教我?”
阿勇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拉过一把椅子让阿秀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拿着笔耐心地一笔一划教她记账、核算成本、梳理收支。两人靠得很近,阿勇的鼻尖萦绕着阿秀头发上淡淡的山茶花香,那是哈尼女子独有的清香。
他的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快,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努力平复着慌乱的心绪。
“你看,这样分门别类记下来,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清清楚楚,以后再也不会乱了,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找我。”阿勇故作镇定地说道,声音却微微有些沙哑。
阿秀感激地点着头,目光温柔地看着阿勇,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她犹豫了许久,手指轻轻绞着衣角,鼓起勇气轻声问道:“阿勇哥,你……你有女朋友吗?”
阿勇手中的笔“啪嗒”一声差点掉在桌上,他抬头看向阿秀,撞进她满是期待的眼眸里,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有,一直忙着扶贫工作,没心思考虑这些。”
“哦。”阿秀轻轻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像你这么优秀能干、心地又好的人,城里应该有很多姑娘喜欢吧。”
阿勇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狭小的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微妙又羞涩的气息。
日子在山间的风与梯田的雾中一天天过去,阿勇和阿秀的关系越来越亲密。阿勇手把手教阿秀使用智能手机,注册电商账号,开通网店,把哈尼寨的红米、茶叶、野生菌等山货,通过网络卖到了全国各地,让深山里的特产走出了大山;阿秀则把阿勇当成亲人,每天变着花样给他送自家做的哈尼饭菜,帮他打扫杂乱的宿舍,清洗沾满泥水的衣物,把他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寨子里的闲言碎语。有人说阿勇一个城里干部,对寡妇阿秀这么好,肯定是动了心思;也有人说阿秀是想攀附驻村干部,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些流言蜚语像细小的针,一次次扎进阿勇的心里,让他陷入了苦恼与纠结,既怕委屈了阿秀,又怕影响扶贫工作的开展。

四
连日的奔波加上淋雨着凉,一个傍晚,阿勇突然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无力。他强撑着把手里的工作处理完,回到木屋宿舍,一头倒在床上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省人事。
半夜时分,他在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一块冰凉的湿毛巾轻轻敷在自己的额头,一遍遍擦拭着滚烫的脸颊,温柔的动作带着满满的焦急。
“阿勇哥,你醒醒,快把药吃了,吃了药就会好起来的。”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阿秀。
阿勇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阿秀满脸担忧,眼眶微红,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原来是小甜甜到了饭点没等来阿勇叔叔,哭着告诉了妈妈,阿秀放心不下,连夜冒雨跑来看他,一进门就发现他烧得厉害。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还下着雨……”阿勇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无力。
“别说话,先把药吃了。”阿秀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一手端着温水,一手拿着药片,轻轻送到他嘴边,满眼都是心疼。
吃完药,药效发作,阿勇又沉沉睡去。第二天清晨,他的高烧退了不少,意识也清醒了。睁开眼,便看到阿秀趴在床边,睡得正香,熬了一夜的她满脸疲惫;小甜甜则蜷缩在房间的小椅子上,抱着小胳膊睡得香甜。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和一碗熬好的中草药,香气氤氲在小小的木屋里,温暖得让人鼻酸。
阿勇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远离家乡和亲人,在这个偏远的哈尼寨子里,却被毫无血缘的母女这般牵挂照顾,心底的冰冷被彻底融化,只剩下满满的温暖与感动。
几天后,阿勇彻底康复,特意专程来到阿秀家道谢。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阿秀正和一个年轻男子说着话,两人站得很近,神态看似亲密,阿勇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转身便想悄悄离开。
“阿勇哥!”阿秀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连忙出声喊住他,笑着介绍道,“你别误会,这是县里农业局派来的农科员,专门来教我们种植高品质食用菌菌种的,是来帮咱们致富的。”
阿勇停下脚步,脸上瞬间泛起尴尬的红晕,一时手足无措。
等农科员离开后,阿秀径直走到阿勇面前,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你刚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我没有……”阿勇支支吾吾,不敢看她的眼睛。
阿秀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一字一句地说道:“阿勇哥,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驻村干部,不是因为你能帮我家脱贫,而是因为你善良、真诚、有担当,真心实意对我和甜甜好,对我们哈尼寨的乡亲们好。”
阿勇彻底呆住了,他从未想过,阿秀会如此直白地说出心意。就在这时,天空突然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两人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滴落,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帘,隔开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良久,阿勇终于克服了心底的顾虑,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阿秀,我也喜欢你。可我担心……担心寨子里的流言蜚语,担心影响扶贫工作。”
“担心别人说闲话?”阿秀轻轻笑了笑,眼里闪着泪光,“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想知道你的真心。”
阿勇再也忍不住,紧紧握住阿秀温暖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柔:“我的真心就是,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照顾你和甜甜,照顾两位老人,一辈子留在哈尼寨,和你一起把这个家过好,把乡亲们的日子过好。”
阿秀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与窗外的雨水交织在一起,那是幸福的泪水。
不知何时,小甜甜从屋里跑了出来,一把抱住阿勇的腿,仰着小脸开心地喊:“阿勇叔叔要当我爸爸了吗?”
阿勇蹲下身,一把抱起甜甜,笑着问:“那甜甜想要叔叔当你的爸爸吗?”
“想!我最想要阿勇叔叔当爸爸了!”小女孩响亮又开心地回答,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屋檐下。
从此,阿勇和阿秀正式走到了一起。他们把儿女情长藏在心底,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扶贫工作中:阿勇负责教村民们操作电商平台,拓宽销售渠道;阿秀则牵头组织寨子里的妇女们,成立山货加工小组,统一包装、统一销售。两人并肩作战,携手同行,哈尼寨的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

五
两年的驻村时光,转瞬即逝。当驻村工作圆满结束,组织上询问阿勇是否愿意返回州里工作时,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留在哈尼寨,留在阿秀和甜甜的身边。
在一个阳光明媚、梯田泛金的日子里,阿勇和阿秀在哈尼寨举行了一场简单却温馨的婚礼。没有奢华的排场,只有寨子里的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唱着哈尼族的祝酒歌,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小甜甜穿着漂亮的花裙子,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在人群中跑来跑去,骄傲地对着每一个人大声宣布:“我有爸爸啦!我的爸爸是阿勇!”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幸福,红火又温暖。阿勇和阿秀一起,把山货店和网店经营得有声有色,不仅自家彻底脱了贫,过上了好日子,还带动了寨子里十几户贫困户一起增收致富,让哈尼寨的山货香飘四方,让乡亲们的腰包越来越鼓。
每当有客人来到哈尼寨,听起他们的故事,问起这份缘分的由来,阿秀总会挽着阿勇的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温柔地说:“是脱贫攻坚的好政策,让我们在大山里相遇;是彼此最真挚的真心,让我们相守一生。”
青山为证,梯田为媒,风雨为伴,初心为舟。这段始于驻村、忠于热爱、归于平凡的情缘,在哈尼寨的烟火气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不仅书写了一段温暖的爱情故事,更成为了脱贫攻坚路上,最动人、最温暖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