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曲焕章作为近代滇南民族医药的标志性人物，其留存的医药著作是彝汉医药文化交融的珍贵载体，亦是研究西南民族医药理论体系的核心文本。本文通过系统梳理曲焕章现存医药文献的源流、类型与核心内容，考辨文献中蕴含的民族医药诊疗思想与炮制技艺，结合现代医药学理论与实践方法，阐释其著作中“草药就地取材”“复方辨证施治”“外治内服协同”等核心理论的当代价值，同时剖析文献整理与理论转化过程中面临的传承困境。研究认为，曲焕章医药著作的整理与现代阐释，是西南民族医药从传统经验向现代学科体系转化的关键路径，可为民族医药的标准化、产业化发展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参考。
关键词：曲焕章；医药著作；民族医药理论；文献整理；现代阐释
一、引言
西南边疆是我国民族医药文化的富集区，彝、傣、白等少数民族的传统医药智慧，在与汉族中医药文化的长期交融中，形成了兼具地域性与民族性的医药体系。曲焕章（1880-1938）作为滇南彝族（一说汉族）医者，以创制百宝丹（云南白药）闻名于世，其医药实践根植于滇南乡土社会，既承袭了彝医“百草为药、外伤重治”的传统经验，又吸纳了汉医“辨证施治、复方配伍”的理论精髓。
相较于曲焕章生平事迹与百宝丹产业化的研究热度，其医药著作的系统整理与理论阐释长期处于边缘化状态。现有研究多零散提及《曲焕章草木篇》《伤科秘本》等著作名称，缺乏对文献版本源流、核心理论的深度挖掘。事实上，曲焕章的医药著作并非单纯的“秘方合集”，而是其数十年行医经验的理论凝练，承载着西南民族医药“实践-经验-理论”的发展脉络。
基于此，本文以曲焕章现存医药著作的文本整理为切入点，运用文献学、民族医药学、现代药理学的交叉研究方法，厘清文献的传承谱系，提炼其核心医药理论，并结合现代医药实践探索理论转化路径，以期推动西南民族医药从传统经验形态向现代学科体系的跨越，为民族医药的非遗保护与创新发展提供新的研究视角。
二、曲焕章医药著作的源流考辨与文本类型
曲焕章的医药著作多为手钞本传世，因近代战乱与传承保守性等因素，完整版本存世稀少，现存文献主要散见于云南省图书馆、云南中医药大学图书馆及民间医者后人手中。根据文献内容与载体形式，可将其分为伤科诊疗类、草药炮制类、复方配伍类三大类型，其传承源流与核心特征如下。
（一）伤科诊疗类著作：《伤科秘本》与《曲焕章跌打损伤治法》
《伤科秘本》是曲焕章的代表性著作，成书于1920年前后，为其手钞孤本，现藏于云南省图书馆特藏部。该书共三卷，上卷记载跌打损伤的辨证分型，将外伤分为“皮肉伤”“筋骨伤”“脏腑伤”三类，提出“辨伤先辨位，治伤先止血”的诊疗原则；中卷收录跌打损伤常用方剂28首，含百宝丹初版配方及配套疗伤方剂；下卷记载外伤急救手法，如“接骨复位法”“瘀血疏导法”等，兼具理论性与实操性。
《曲焕章跌打损伤治法》为其弟子根据口传经验整理而成，成书于1940年，属后学整理本。该书在《伤科秘本》基础上，补充了滇南山区常见外伤类型（如矿工伤、兽咬伤）的诊疗方法，增加了彝医特色疗法“草药外敷熏蒸法”的操作流程，是对曲焕章伤科诊疗思想的延伸与实践补充。
（二）草药炮制类著作：《曲焕章草木篇》与《百宝丹炮制要诀》
《曲焕章草木篇》是曲焕章对滇南本土草药的系统总结，成书于1915年，现存版本为1935年曲焕章大药房的重钞本。全书收录滇南草药120余种，其中彝医常用草药占比超60%，如独定子、重楼、草乌等，每种草药均记载“生长环境-性味归经-炮制方法-主治功效”，特别强调“草药炮制需顺天时”，提出“春晒根、夏晒叶、秋晒果、冬晒茎”的季节性炮制原则，体现了彝医“天人合一”的医药理念。
《百宝丹炮制要诀》是曲焕章专为百宝丹撰写的炮制手册，为家族秘传本，直至20世纪90年代才由后人部分公开。该书详细记载百宝丹核心原料的筛选标准（如“重楼需选滇南海拔1800米以上者”）、炮制工艺（如“草乌需经九蒸九晒去毒”）及配伍禁忌，是研究百宝丹配方与炮制技艺的第一手资料，其“减毒增效”的炮制思想与现代中药炮制理论高度契合。
（三）复方配伍类著作：《曲焕章医方集解》
《曲焕章医方集解》成书于1930年，为曲焕章晚年整理的方剂合集，现存残本藏于云南中医药大学图书馆。该书收录方剂86首，涵盖外伤、内科、妇科等多个领域，打破了民间医者“专治一症”的局限。其配伍思想兼具彝汉医药特色：外伤方剂以滇南草药为核心，遵循彝医“以草治伤”的传统；内科方剂则吸纳汉医“君臣佐使”的配伍原则，如治疗脾胃虚弱的“健脾草汤”，以彝药鸡矢藤为君，配伍汉药党参、白术为臣，体现了彝汉医药融合的显著特征。
三、曲焕章医药著作中的民族医药理论核心
曲焕章医药著作并非传统中医药理论的简单复刻，而是基于滇南地域环境与民族医药实践，形成的具有独特性的理论体系。通过文本解读与实践印证，可提炼出“地域草药本位论”“外伤辨证分型论”“复方协同施治论”三大核心理论，构成其民族医药思想的主体框架。
（一）地域草药本位论：立足滇南生态的药材选择与应用
曲焕章在《草木篇》中明确提出“药以地生，方以境成”的理念，强调医药实践需立足滇南独特的地理生态，这一理念构成其地域草药本位论的核心。该理论包含两层内涵：一是药材的“就地取材”，优先选用滇南山区野生草药，如以重楼、独定子治疗外伤，以青叶胆治疗肝胆疾病，这些药材均适应滇南湿热气候，药效相较于引种药材更为显著；二是药材的“性味适配”，根据滇南民众“体质多湿热、易生瘀滞”的特点，优先选用性凉、活血、祛湿的草药，如用马齿苋清热利湿，用虎杖活血化瘀，体现了“因地制宜、因人施治”的诊疗思想。
从现代医药学视角看，地域草药本位论本质上是对道地药材价值的科学认知。滇南地区独特的气候与土壤条件，使本土草药含有更高浓度的活性成分，如滇南重楼中的蚤休苷含量显著高于其他产区，这也是百宝丹药效独特的关键原因之一。
（二）外伤辨证分型论：基于损伤程度的精准诊疗体系
曲焕章在《伤科秘本》中构建的外伤辨证分型论，是其对民族伤科理论的重要贡献。该理论突破了传统民间医者“外伤皆活血”的粗放治疗模式，将外伤分为“皮肉伤”“筋骨伤”“脏腑伤”三个层次，并针对不同层次制定差异化诊疗方案：皮肉伤以“止血消肿”为核心，外用百宝丹粉剂敷贴，内服活血草药汤；筋骨伤以“接骨续筋”为核心，配合复位手法，外用草药熏蒸，内服复方接骨方剂；脏腑伤以“救急固脱”为核心，先以草药汤剂稳定病情，再辅以调理方剂恢复脏腑功能。
此外，曲焕章还根据外伤诱因的不同，细分出“跌打损伤”“矿工伤”“战伤”等类型，其中战伤诊疗方案的记载，为其后续捐献百宝丹支援抗战提供了理论支撑。这种“分层分类、精准施治”的理论，与现代创伤医学的“损伤程度分级治疗”理念不谋而合。
（三）复方协同施治论：彝汉融合的方剂配伍思想
复方协同施治论是曲焕章医药著作中最具创新性的理论，集中体现在《医方集解》的方剂配伍中。该理论的核心是“彝药为骨，汉药为翼，协同增效”，具体表现为两种配伍模式：一是彝药复方的优化，在传统彝医单方草药的基础上，增加辅助草药增强疗效或降低毒性，如草乌是彝医常用的活血止痛药，但毒性较强，曲焕章在配方中加入甘草、绿豆等草药，实现“减毒增效”的目的；二是彝汉医药的融合，以彝药为核心治疗药物，配伍汉药调节机体整体状态，如治疗慢性疮疡的“祛腐生新汤”，以彝药紫花地丁祛腐解毒为君，配伍汉药黄芪、当归补气养血为臣，实现“局部治疗+整体调理”的协同效果。
从现代药理学角度分析，复方协同施治论的本质是多成分、多靶点的治疗策略，不同草药中的活性成分相互作用，既能增强治疗效果，又能降低单一成分的毒副作用，这与现代中药复方药理学的研究方向高度契合。
四、曲焕章民族医药理论的现代阐释与实践转化
曲焕章医药著作中的核心理论，源于传统民族医药实践，但其蕴含的科学内核与现代医药学理论具有内在一致性。通过现代医药学技术与方法对其进行阐释与转化，是推动民族医药现代化发展的关键环节，具体可从理论阐释、实践应用、产业转化三个层面展开。
（一）基于现代医药学的理论阐释
运用现代药理学、病理学、临床中医学等学科理论，可对曲焕章民族医药理论的科学内涵进行深度解码。针对地域草药本位论，可通过药材成分分析技术，测定滇南道地药材的活性成分含量，明确其药效优势的物质基础；针对外伤辨证分型论，可结合现代创伤医学的损伤分级标准，验证其分型诊疗方案的科学性与有效性；针对复方协同施治论，可通过网络药理学方法，构建方剂中活性成分与疾病靶点的关联网络，阐释复方“协同增效”的作用机制。
例如，现代研究已证实，百宝丹中的重楼皂苷具有抗炎、止血、促进组织修复的作用，草乌中的乌头碱经炮制后毒性降低，镇痛活性增强，这正是对曲焕章炮制理论与复方配伍理论的科学印证。
（二）面向临床实践的应用转化
曲焕章民族医药理论的临床转化，可聚焦于创伤治疗与慢性炎症治疗两大领域。在创伤治疗方面，可借鉴其外伤辨证分型论，结合现代创伤急救技术，制定适合基层医疗机构的“中西医结合创伤诊疗方案”，尤其在骨科术后康复、运动损伤治疗中，推广其草药熏蒸、复方调理的特色疗法；在慢性炎症治疗方面，可基于其复方协同施治论，开发治疗慢性疮疡、类风湿关节炎的民族医药复方制剂，通过临床试验验证其疗效，推动特色方剂的临床应用。
此外，曲焕章的“矿工伤”诊疗方案，对现代职业病防治也具有参考价值，可结合现代职业病医学，优化相关治疗方法。
（三）助力民族医药产业的创新发展
曲焕章民族医药理论的产业转化，核心在于推动传统炮制工艺标准化与特色方剂产业化。一方面，基于《百宝丹炮制要诀》的记载，运用现代制药技术，制定滇南道地药材的炮制工艺标准，如明确“九蒸九晒”的具体参数（温度、时间、湿度），实现传统炮制工艺的规范化、可控化；另一方面，以其复方配伍理论为指导，挖掘著作中的潜在新药方剂，通过现代制剂技术开发成胶囊、颗粒等现代剂型，提升民族医药产品的市场竞争力。
同时，可依托曲焕章的文化IP，打造“民族医药文化+康养旅游”的融合产业，推动民族医药从“药品”向“健康产品”“文化产品”的延伸。
五、曲焕章医药著作整理与理论转化的困境与对策
当前，曲焕章医药著作的整理与民族医药理论的现代转化，仍面临文献残缺、传承断层、标准化不足三大核心困境，需针对性提出解决对策，推动研究工作的深入开展。
（一）核心困境
其一，文献残缺与版本混乱。曲焕章的医药著作多为手钞本，部分核心内容（如百宝丹完整配方）仍处于秘传状态，现存残本存在字迹模糊、内容错漏等问题，给文献整理带来极大挑战；同时，后学整理本与原著存在内容差异，版本源流考辨难度较大。
其二，传承断层与经验流失。曲焕章的医药理论传承多依赖“师徒口传”，当代传承人对著作中的传统炮制技艺、诊疗手法掌握不全面，导致部分理论难以转化为实践；年轻一代医者更倾向于现代医学技术，对民族医药理论的研究兴趣不足。
其三，标准化缺失与学科壁垒。曲焕章民族医药理论缺乏统一的术语规范与评价标准，难以融入现代医学学科体系；同时，民族医药研究与现代医药研究存在学科壁垒，跨学科研究团队的组建难度较大。
（二）解决对策
其一，推进文献的系统性整理与数字化保护。联合图书馆、科研机构、民间传承人，开展曲焕章医药著作的普查与征集工作，运用古籍修复技术修复残缺版本；建立“曲焕章医药文献数据库”，将手钞本转化为数字化文本，实现文献资源的共享与传承。
其二，构建“文献-传承人-临床”三位一体的传承模式。
通过“师带徒”制度培养民族医药传承人，鼓励传承人结合著作内容开展临床实践；建立民族医药理论实践基地，推动著作中的诊疗方法与炮制技艺的活态传承。
其三，加强跨学科研究与标准化建设。组建由文献学、民族医药学、现代药理学等学科组成的研究团队，制定民族医药理论的术语规范与评价标准；推动民族医药学科与现代医药学科的交叉融合，在高校开设相关课程，培养复合型研究人才。
六、结论
曲焕章的医药著作是西南民族医药文化的宝贵遗产，其蕴含的地域草药本位论、外伤辨证分型论、复方协同施治论，既是对彝汉医药文化交融的理论凝练，又与现代医药学理论具有内在的科学性与一致性。从文献整理到理论阐释，再到实践转化，是挖掘曲焕章民族医药价值的完整路径，这一路径不仅能推动百宝丹等传统医药产品的创新发展，更能为西南民族医药从传统经验向现代学科体系的跨越提供示范。
在新时代民族医药振兴的战略背景下，唯有打破文献传承的壁垒、跨越学科研究的界限、推动理论与实践的深度融合，才能真正实现曲焕章民族医药理论的当代价值，让这一植根于滇南乡土的医药智慧，在现代社会焕发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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