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彝族仆拉支系(亦作濮拉、普拉)主要聚居云南红河、玉溪、文山等滇南区域,并形成跨境分布格局。该支系族源呈现氐羌主体南迁、融合滇南土著濮人的复合特征,是彝族多元一体发展脉络的典型样本。其称谓系统层次复杂,内部自称因地缘、支系分化形成多元形态,外部他称则伴随历代文献记载、民族互动与国家民族政策不断演变。本文综合历史方志、民族语言、田野调查、民间口传文献等资料,系统梳理仆拉支系族源脉络,辨析自称、他称的语音流变、语义内涵与历史成因,厘清学界相关分歧,阐释称谓体系与族群认同、文化边界建构的内在关联,为滇南彝族支系研究、西南少数民族历史文化研究提供实证参考。
关键词:彝族;仆拉支系;族源;自称;他称;族群认同

一、引言
仆拉是彝语南部方言区重要支系,民间亦有朴喇、朴腊、阿扎、作科等别称,集中分布于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玉溪市、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部分族群历史上迁徙至越南北部边境地带,成为典型跨境族群。仆拉支系语言、服饰、祭祀、生计习俗既保有彝族共性文化基因,又因长期扎根滇南河谷地带,吸纳土著族群文化元素,形成独有的支系文化特质。
近代以来,民族学、历史学、语言学界围绕仆拉族群开展持续研究,明清云南方志对“朴喇”的记载成为早期史料基础;民国及建国初期民族田野调查初步厘清其分布与民俗特征;民族识别工作正式将仆拉划定为彝族支系,终结历史上族群归类混乱的局面。纵观现有研究,学界对仆拉族源仍存在“氐羌本源说”“土著濮人遗存说”“多元融合说”的观点分歧;称谓方面,同音异写、地域别称、历史歧视性称谓交织,语音源流、语义解读、称谓演变逻辑尚未形成统一梳理。
基于此,本文以文献考据与田野资料相结合,纵向梳理仆拉支系族源流变,横向解析自称、他称的体系结构、演变规律与社会功能,剖析称谓背后的族群互动、权力关系与身份建构,补全滇南彝族支系研究细节。
二、仆拉支系族源考辨
西南彝族整体族源的主流学术观点为西北氐羌族群南迁说,仆拉作为彝族分支,主体源流与彝族大脉络一脉相承,同时深度融合滇南本土濮人及后世迁入族群,形成“主源明确、多元叠加”的族源形态。
2.1 主体源流:先秦氐羌南迁族群分支
先秦时期,生活于西北甘青高原的氐羌族群,因气候变迁、部族纷争、中原势力扩张等因素,自春秋战国起持续向南迁徙。迁徙路线沿川西、滇西北进入云南腹地,逐步分化为多个部族,散布于滇中、滇南、滇东南广大区域,成为西南彝语支民族的共同先祖。
第一,口传文献佐证。仆拉族群世代传承彝族共同始祖传说“阿普笃慕”,其迁徙史诗、丧葬《指路经》完整记录祖先迁徙路线:族群始发于滇西北大理、巍山一带,沿礼社江、元江(红河)河谷逐步南下,最终定居元江、石屏、建水、开远、蒙自等滇南区域,与氐羌由北向南迁徙的历史路径高度契合。
第二,语言学佐证。仆拉语归属彝语南部方言,语音系统、基础词汇、语法结构与尼苏、撒尼、阿细等彝族支系高度同源,核心亲属称谓、自然物象词汇、祭祀用语保留古彝语特征,证明其与主体彝族拥有共同的语言底层,氐羌文化底色稳固。
第三,文化习俗佐证。仆拉延续彝族典型的父子连名制、毕摩信仰、火把节祭祀、万物有灵观念等核心文化形制,此类文化特质源自西北氐羌游牧—农耕混合文明,是判定其彝族身份、溯源氐羌主体的核心依据。
2.2 土著根基:滇南古濮人的融合吸纳
滇南红河、文山、元江流域是古代百濮族群核心聚居区,濮人是云南最早的土著农耕族群之一。仆拉称谓、聚居环境、生计方式、民俗特质均留存大量古濮人文化印记,也是学界“濮人说”的核心依据。
古籍中红河古称“仆水”,《水经注》记载仆水流域自古为濮人聚落。天启《滇志》、道光《云南通志》等明清官修方志,直接将“朴喇”与古“蒲那(濮人)”关联,明确其地域土著属性。古濮人以滨水而居、稻作农耕、竹器编织、干栏式建筑为典型特征,而当代仆拉村寨多沿江河分布,世代以水稻种植为主要生计,竹编技艺传承千年,生活习俗与古濮人记载高度吻合。
秦汉至魏晋时期,南迁氐羌部族进入滇南后,并未取代当地濮人,而是形成长期杂居、通婚、文化互渗的格局。氐羌部族带来父系氏族制度、毕摩宗教与山地游牧文化,土著濮人传承河谷稻作、地域民俗,二者深度融合,构成早期仆拉族群的雏形。马长寿等西南民族史学者提出“尼濮相融”观点,认为滇南彝族诸多支系均为夷(氐羌后裔)与濮长期融合的产物,仆拉是这一历史进程的典型代表。
2.3 后期融入:元明清多族群的补充融合
元明清三代,中央王朝在云南推行屯田、戍边、改土归流等政策,大量汉族及周边少数民族迁入滇南,进一步丰富仆拉族源构成。
一是汉族移民融入。明代军屯、民屯制度促使江南、滇东汉族进入红河、文山区域,部分汉族民众因避乱、通婚、聚居逐步本土化,融入仆拉群体。现存部分仆拉宗族族谱、墓碑记载,其先祖为明代屯军及内地移民,世代联姻后完全纳入仆拉族群体系。
二是周边民族互动融合。滇南哈尼族、苗族、壮族、傣族等世居民族与仆拉村寨交错分布,日常交往、姻亲往来频繁,部分小型部族逐步融入仆拉。清代中后期,部分仆拉民众因战乱、生计迁徙至越南北部,与当地岱依、哈尼等族群互动,形成跨境分支,族群文化再度发生局部调适。
2.4 族源观点总结与学术共识
综合历史文献、语言、民俗、口传史料及田野调查成果,可明确:仆拉支系是以先秦南迁氐羌为主体,融合滇南土著古濮人,元明清以来又吸纳汉族及周边少数民族成分,经两千余年历史演化形成的彝族特色支系。
学界“氐羌说”与“濮人说”的分歧,本质是研究视角差异:前者侧重族群主体身份与文化本源,确立其彝族支系属性;后者侧重地域土著文化底色,解释其区别于滇西、滇北彝族的地域特征。二者并不对立,共同构成仆拉族源的完整内涵。

三、仆拉支系自称体系及语义解读
自称是族群内部自我界定、维系身份认同的核心符号。仆拉自称以“仆拉”为总纲,因地域分布、支系分化、服饰习俗差异,衍生出多层级分支自称,语音、语义均承载族群历史记忆。
3.1 分支自称:地域与文化分化的产物
受地理阻隔、习俗演变影响,仆拉内部分化为黑仆拉、白仆拉、花仆拉三大分支,各分支拥有专属自称,称谓多与服饰、头饰、居住环境直接关联。
1. 黑仆拉(自称:阿扎)
主要分布于开远碑格、红河迤萨、元阳等区域。自称“阿扎”,因传统服饰以青黑土布为主,日常配饰亦偏深色,故外部俗称“黑仆拉”。该分支人口规模最大,保留的古彝语词汇与传统民俗最为完整。
2. 白仆拉(自称:作科/佐科)
集中分布于文山马关、石屏南部等地。自称“作科”,传统服饰多用白色布料、银饰点缀,擅长制作白色竹器,部分村寨因头饰特征被俗称“牛尾巴仆拉”,地域标识特征鲜明。
3. 花仆拉(自称:阿棘)
分布于元江洼垤、红河大羊街一带。自称“阿棘”,服饰刺绣繁复、色彩艳丽,头帕、围腰、衣饰布满彩色纹样,因此被称作“花仆拉”,支系民俗与服饰艺术辨识度极高。
此外,部分边境、高海拔区域的仆拉村寨因地缘特殊,衍生出“母基颇”等地域化自称,意为“居于边界/高地的族人”,属于小范围地域别称。
3.2 自称的认同功能
仆拉自称形成“总自称—分支自称”双层结构:“仆拉”是全体成员的共同身份符号,维系整个支系的整体认同;“阿扎”“作科”“阿棘”等分支自称,用于内部区分地缘群体、习俗群体。即便在跨境分布区域,中越两国仆拉人均统一使用“仆拉”作为核心自称,成为跨境族群文化同源、身份一体的重要纽带。
四、仆拉支系他称体系与历史流变
他称是外部族群、官方体系对仆拉的命名,受时代背景、民族关系、国家政策影响显著,可划分为古代方志称谓、近代歧视性称谓、当代规范称谓三大阶段,清晰反映西南边疆民族关系的历史变迁。
4.1 明清方志他称:同音异写与分类称谓
明清云南各级方志是仆拉早期他称的主要载体,称谓以汉语记音为主,同时依据外貌、服饰、地域进行划分,整体属于中性客观称谓。
1. 基础音译称谓:天启《滇志》、康熙《云南通志》、道光《云南通志》普遍记作朴喇、朴腊、蒲那,均为“仆拉”的汉语同音转写,是古代官方对该族群的标准定名。
2. 分类俗称:清代《开化府志》《石屏州志》等依据服饰色彩,明确划分黑朴喇、白朴喇、花朴喇,与内部三大分支一一对应,该分类方式被后世长期沿用。
3. 地域别称:文山王弄山一带仆拉被记作“马喇”,属于局部地域衍生他称,使用范围较窄。
此阶段他称以“记音+特征描述”为核心,体现中原王朝对边疆少数民族的实地考察与分类认知。
4.2 民国时期:歧视性称谓的盛行
元明清至民国,受封建民族压迫与民族偏见影响,包括仆拉在内的西南彝族各支系,被普遍冠以猡猡、倮倮等带有歧视色彩的称谓。该词汇字形刻意选用贬义偏旁,语义暗含“未开化、粗野”之意,是旧时代民族不平等的直接体现。这一阶段,族群正式称谓被边缘化,歧视性俗称成为主流。
4.3 当代规范他称:民族平等下的统一定名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国家推行民族平等、民族团结政策,全面废除历史上所有歧视性民族称谓。结合大规模民族田野调查与民族识别工作,正式将该族群划定为彝族仆拉支系。
1. 国内规范称谓:官方统一使用“仆拉”作为标准名称,“黑仆拉、白仆拉、花仆拉”作为分支俗称保留,仅用于民俗、地域研究场景。周边汉族、哈尼族、苗族等族群,多直接音译称“普拉”,无褒贬色彩。
2. 跨境区域称谓:越南北部的同源族群,因所在国民族划分体系不同,被归入哈尼族支系或单列族群,称谓语音相近,但族群归类存在国别差异。
4.4 他称演变的社会逻辑
仆拉他称三百年间的演变,本质是国家治理模式、民族关系、主流意识形态的变迁缩影:明清方志称谓代表传统王朝对边疆族群的管控与认知;民国歧视性称谓是封建民族压迫的产物;当代规范称谓则标志着民族平等制度的确立,也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建构在基层族群中的具体实践。
五、自称与他称的互动关系及族群认同建构
仆拉的自称与他称并非相互割裂,二者长期互动、彼此影响,共同划定族群文化边界,塑造族群身份认同。
第一,自称是他称形成的本源。历代外部称谓均以族群本土自称作为基础:“朴喇、普拉”是语音音译;“黑/白/花仆拉”是对分支自称与服饰特征的意译概括。外部认知始终依托族群内部的自我命名体系,形成“内部定义、外部转述”的基本逻辑。
第二,他称推动内部认同整合。历史上仆拉各分支因地缘隔绝,分支认同强于整体认同。而明清以来统一的外部他称,客观上强化了“同属一族”的整体认知;新中国统一的官方定名,进一步消弭分支隔阂,推动族群从“地域分支认同”转向“仆拉支系整体认同”,族群凝聚力显著提升。
第三,称谓体系划定文化边界。自称用于区分本支系与其他彝族支系,他称用于区分仆拉与汉族、哈尼族、壮族等周边民族。一套完整的称谓系统,构建起“我者—他者”的文化边界,成为族群维系文化独立性的重要标识。在跨境场景下,同源称谓更是成为两地族群追溯共同历史、维系文化联结的精神纽带。
六、结论与研究展望
6.1主要结论
1. 族源层面:仆拉支系族源为多元融合形态,主体是先秦南迁氐羌族群,底层为滇南土著古濮人,元明清又融入汉族及周边少数民族成分,是彝族多元一体历史格局的典型个案。
2. 自称层面:形成“总自称+分支自称”的双层体系,“仆拉”为核心通用自称,“阿扎、作科、阿棘”为分支标识,称谓语义承载祖先崇拜、地域源流等历史记忆,是内部认同的核心载体。
3. 他称层面:历经明清中性方志称谓、民国歧视性称谓、当代规范称谓三个阶段,称谓演变直观反映西南民族关系与国家民族政策的历史变革。
4. 认同层面:自称与他称双向互动,共同完成族群边界划分与身份建构,既是支系内部凝聚的符号,也是族群与外部社会互动的媒介。
6.2 研究展望
现阶段仆拉支系研究仍存在若干薄弱环节:其一,跨境仆拉迁徙史的考古实证不足,滇南与越北联合田野调查、考古发掘有待推进;其二,仆拉语音历时演变、方言对比的语言学专题研究深度不足;其三,现代化进程中,传统称谓的使用场景逐步缩减,年轻群体对支系历史、称谓内涵的认知弱化,族群文化传承面临挑战。
后续研究可依托民族学、历史学、语言学、考古学多学科交叉方法,深化跨境族群比较、语音流变、口传文献释读等研究;同时结合非遗保护、文旅发展,挖掘称谓、族源背后的文化价值,助力仆拉支系传统文化传承,丰富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研究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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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管鹏,男,彝族,1978年12月生,群文馆员,现供职于丘北县文化和旅游局民族文化传承展演中心。长期深耕边疆民族地区,潜心文学创作与民族文化研究,从多彩的民族文化沃土中汲取养分,创作涉猎散文、诗歌、小说、戏剧、新闻、歌曲及民族文化研究等多个领域。笔耕不辍,累计600余篇(首、则)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民族文化研究》《歌剧》《云南日报》《民族音乐》《云南民族》《今日民族》《民族时报》《云南群众文化》及彝族人网、今日头条、知乎、小红书、美篇等各级报刊与网络平台,多次获行业表彰,多部作品斩获各类奖项。学术研究横跨历史学、民族学、人类学、生态学等,长期致力于边疆民族文化的挖掘、传承与创新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