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三年,岁在甲申。滇南泸西,踞滇东要冲,虽僻处西南一隅,却被抗战烽烟牵系全局。彼时军需孔急,赋税层层加码,田亩征实继以征购,农户与庙产皆不堪重负,民生困顿如旧茧裹身,难有舒展之机。

县城东关之外,三里许有古观名致和观。观宇枕山而建,前临烟畴,后倚松岭,殿宇青砖黛瓦覆着岁月苔痕,檐角铜铃经风经年,叮咚声里载着数百年香火。观中植古柏两株,枝桠横斜如虬龙,树身需数人合抱,是明时旧物,见证过泸西的晨昏更迭、民俗流转。历来致和观为泸邑名胜,不惟香火绵延,更承着一方文脉——观中藏清代摩崖题刻数方,字迹或雄浑或娟秀,记乡中贤达事迹、地方风土变迁,是文人雅士题咏、百姓祈福的清净之地。
观中有恒产田二百三十余亩,坐落于新民乡新坝村,阡陌相连,壤质肥腴,是早年观中道友置下的田庄。每年收租谷四石,数量虽不丰,却足以供观中香火燃续、殿宇岁修,供养住持与徒弟度日。日子清淡,却安稳有序,武复元守观十有余载,布衣蔬食,清心修行。他面膛清癯,额间刻着岁月风霜,双目却温润如泉,待人谦和,与徒弟王本荣朝夕相伴,一守便是数载春秋。
武复元非泸西本地人,年少时因避战乱入观,拜前任住持为师,习得道经要义,更懂一方乡土人情。他守的不只是一座殿宇,更是泸西百姓心中的信仰归处,是文脉延续的一方载体。寻常日子里,他晨起洒扫殿宇,拂去案头尘埃,傍晚坐于观前,看远山衔日、炊烟漫村,听田埂间蛙鸣蝉唱,以为寻常。可民国三十三年的风,吹得格外凛冽,赋税重压之下,这份寻常,渐渐被打破。
先是田赋征实,按亩征粮,致和观的田产本就只供自给,征粮之后,所剩租谷仅够勉强维持殿宇基础修缮,香火渐稀,道童的口粮也捉襟见肘。未几,征购接踵,地方官吏层层摊派,租谷四石,竟要上缴大半,到最后,连缴纳地税都成难题。殿宇梁柱因年久失修,雨后便漏雨渗水,古柏根部因无人照料,渐生虫蛀;观中供奉的三清像前,香烛只剩寥寥几支,往日的诵经声,也被生活的叹息取代。
武复元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常独坐观前石阶,手抚古柏粗糙的树皮,望着远山连绵的黛色长叹。春日里,本该是田畴泛绿、秧苗初插的时节,可新坝村的农户却愁眉不展,扛着农具去田里,却愁着租粮与赋税;夏日暴雨,殿宇屋顶漏雨,他与王本荣搬来木桶接水,听着雨声,一夜难眠;秋日里,租谷入仓,数了又数,只够勉强交完地税,观中道人连素餐都要减半。他守观一生,所求不过是护一方清净,续一方文脉,可在乱世重压之下,个人之力微薄,纵有心护持,也难抵时局艰难。
徒弟王本荣,年方二十,自小入观,跟着武复元学道、识文、打理田产。他见师父终日愁闷,眉宇间的忧愁日渐浓重,也暗自叹息。田产是道观的命脉,是香火延续的根本,可如今,这命脉却成了压垮道观的重担。若继续持有,赋税日增,早晚要拖垮道观,百年胜境或将就此湮没;若弃之不顾,又怎对得起师父一生守观的坚守,怎对得起历代道友留下的基业。师徒二人几番商议,或缩减用度,或变卖器物,可观中本就清贫,器物多为古旧法器,变卖则伤文脉;缩减用度,已至极限,再减便要断了香火。几番斟酌,始终难有两全之策,只留得一室叹息、两肩愁绪。
一日,武复元拄着木杖,缓步前往雨龙村。雨龙村与新坝村毗邻,村舍错落于田垄之间,春日里桃李争艳,秋日里稻浪翻涌,本是富庶之地。可走到村中心,却见几间土坯房破败不堪,房檐摇摇欲坠,墙皮剥落,这便是村中的唯一学堂。学堂里,只有一位先生,守着三十余个孩童,教室中没有像样的桌椅,孩子或坐木墩,或蹲地上,课本卷边破损,笔墨也寥寥无几。
武复元走近学堂,听见先生在教孩童读《论语》,声音沙哑,却依旧认真。孩童们跟着诵读,声音稚嫩,却带着执着。可一问之下,才知学堂经费早已断绝,先生的薪资拖欠三月,许多孩子因家贫,只能辍学帮衬家里劳作,剩下的孩童,也只是勉强维持着读书的机会。村中的老人叹道:“不是不想让孩子读书,可家里连口粮都难凑,哪有余钱供孩子念书。往后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呢。”
武复元站在学堂门口,望着孩子们渴望知识的眼神,望着先生疲惫的面容,心中猛地一震。他虽为方外之人,却自幼听师父讲“教化兴则地方安,文脉续则乡土兴”。泸西之地,自明清以来,文风渐盛,出过不少文人贤达,靠的便是一代代的教育传承。如今国家危难,外寇压境,若后辈无书可读、无学可上,他日谁来守护这片土地?谁来延续泸西的文脉?乡村无教,文脉何存?民生无依,何谈复兴?
一念及此,一个大胆而光明的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他转身离开学堂,脚步虽缓,却异常坚定,心中的愁绪,竟被一股莫名的热忱取代。
回到致和观,武复元唤来王本荣,坐在殿宇之前,望着古柏,缓缓说道:“本荣,如今赋税沉重,道观已难以为继。新坝村的二百三十余亩田产,是观中唯一的恒产,与其让它成为赋税的负担,让百年道观日渐荒废,不如捐给雨龙村的学堂。”
王本荣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怔怔地看着师父,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他知道,这片田产是师父的心血,是观中赖以生存的根本,师父守了十余年,视若珍宝,如今竟要悉数捐出?
武复元见他不语,继续说道:“我守观一生,不求香火鼎盛,不求富贵安逸。可如今雨龙村的孩子,连安稳读书的机会都没有,这片田产,若能让贫苦子弟有书可读,让乡村教育有根基可依,比留在观中更有价值。乱世之中,个人的安逸微不足道,可文脉不能断,教化不能废。我若能以此田产,成就一方后辈的求学之路,也算不负此生,不负这片生养我的土地,不负历代道友留下的基业。”
王本荣沉默良久,眼眶渐渐湿润。他看着师父清癯却坚定的面容,想起这些年师父对自己的教诲,想起师父平日里对乡邻的帮扶——谁家遇了难处,师父总会悄悄送去粮食;谁家孩子病了,师父会念着道经祈福,还会拿出观中仅有的草药。他终于明白,师父的坚守,从来不是固守一方,而是心怀乡土。师父不是不爱道观,而是大爱在民;不是轻弃产业,而是舍小利而成大义。
他起身,对着武复元深深一揖,含泪点头:“师父,弟子听你的。田产捐出,道观可再寻生计,文脉却不能断。只要孩子们能读书,这片田产捐得值!”
师徒二人相视一眼,眼中满是释然。当下,武复元取出观中所有田产执照文契,仔细叠好,郑重地交到王本荣手中:“明日,你随我去雨龙村,与学堂商议捐产之事。此事要办得公正透明,不可有半分含糊,要让田产真正用于兴学,让泸西的文脉延续下去。”
消息传开,乡邻震动。有人不解,私下议论:“道士傻不傻?守了一辈子的田产,说捐就捐,往后道观怎么过?”有人敬佩,逢人便说:“武道长是真君子,乱世之中,能舍己为民,太难得了!”更多的人,是深深感动——在人人自顾不暇的战乱年代,一位清贫的道士,竟能倾其所有,只为一方乡土的教育,这份大义,如冬日暖阳,照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当时,地方大队长赵子兴,祖籍泸西,早年从军,解甲归乡后,热心公益,尤其重视乡村教育。他常说:“泸西要兴,必先兴教;文脉要续,必先育人。”听闻武复元捐产兴学之事,赵子兴大为赞叹,当即表示全力相助,促成其事。他亲自走访乡邻,询问众人意见,又与雨龙村中心学校校长侯平东商议,还整理事情始末,撰文呈报县政府,恳请官方主持公道,确保善举落地,不使田产挪作他用。
县政府接到呈文,极为重视。泸西本就文风兴盛,庙产兴学,既利地方教育,又安民生秩序,更彰教化风化,是利在千秋的善举。县长当即批复,委派督学段中三,会同中心学校校长侯平东,亲赴新坝村实地查勘、丈量、清点、接管。
段中三与侯平东带着随从,跋山涉水,来到新坝村。二人沿着田埂逐一踏看,丈量土地肥瘠,清点田亩数量。一番查看下来,发现原租谷四石,数额偏低,若仅按此收租,于办学仍是杯水车薪,难以为继。于是,二人根据土地的肥沃程度,重新核定租额,反复商议后,最终确定年收租谷十六石。
按当时赋税制度,需上缴征实及县级公粮约三石,余下十三石。赵子兴与侯平东再次商议:“致和观乃泸邑名胜,不可任其荒废。应当从租金中酌留经费,用于道观岁修,让武道长能继续护持观宇。”二人议定:每年从租谷中提取五石,交还致和观住持武复元,专作殿宇修缮、道观日用之费;其余八石,尽数归雨龙村中心学校,用于购置课本、笔墨,补贴先生薪资,修缮学堂校舍。
如此一来,教育有稳定经费支撑,古迹有专门经费维护,两全其美,各方皆服。乡邻听闻此事,纷纷拍手叫好,都说武道长的善举,不仅救了学堂,也护了道观,更暖了人心。

此事随后正式报请县政府核准立案,行文批复,存档备案。致和观与雨龙村中心学校邀请地方绅耆、乡中长老作证,双方订立合同,逐条写明田产数量、租额核定、经费用途、权责归属,刊刻石碑,立于学堂与道观之间,以垂久远。从捐产初衷,到丈量核租,再到章程议定,全程公正透明,既合情理,又合法度,成为民国年间泸西地方一桩难得的美谈,被乡邻传为佳话。
当地文士王用中,自幼饱读诗书,曾任乡中教谕,解职后居家,以文会友。他听闻武复元捐产兴学之事,深受触动,感慨道:“乱世之中,能守本心者少,能舍己为民者更鲜。武道长此举,当为后世楷模。”受赵子兴之托,王用中挥毫泼墨,亲笔撰写碑记。他在碑记中写道:“甲申之岁,滇南多难,赋税繁苛,民生维艰。武君复元,守致和观十余年,清心寡欲,心怀乡土。见乡中学堂困顿,子弟失学,遂捐新坝田产二百三十余亩为学产,以济教育。其行可风,其心可彰。”碑记文末,又题“武君此举,不负乡土,不负文脉,泸西后世,当永记之”,字字铿锵,道尽人心所向。
碑刻成之日,泸西各地百姓闻讯而来,观者如堵。雨龙村中心学校的师生,新坝村的农户,致和观的道人、道童,乡里的绅耆、长老,皆齐聚碑前,焚香行礼,共贺此事。孩童们捧着新制的课本,站在碑前,齐声诵读先生新编的《劝学篇》,声音稚嫩却响亮,在乡野间回荡。
武复元站在碑旁,身着素色道袍,神色平静,目光温和。他望着碑上的字迹,望着身边的孩童,望着乡邻们欣慰的笑容,心中一片安然。他失去了道观唯一的田产,却赢得了一方百姓的敬重;他放弃了原本安稳的香火日子,却点亮了无数孩童的求学之路。在他心中,殿宇香火可续,只要经费充足,百年道观终能恢复旧貌;可人间教化不可断,文脉一旦断裂,便难再续。道观可修,世道人心更需修,以一己之力,护一方文脉,这便是他修行的终极意义。
此后岁月,时局多变,抗战烽火未熄,地方赋税时增时减,泸西也历经动荡。可雨龙村中心学校,因有了致和观的二百余亩学产,有了稳定的租谷收入,得以持续办学。先生有了薪资,孩童有了课本,学堂也用租谷修缮了校舍,添了新的桌椅。一批又一批的农家子弟,从这里走出乡村,有的考入县城中学,有的远赴昆明求学,有的学成归来,回到家乡任教、务农、从政,用知识改变着自己的命运,也改变着乡村的面貌。
致和观也因每年固定的岁修经费,殿宇逐渐恢复旧貌,梁柱补牢,屋顶翻修,古柏得到悉心照料,枝繁叶茂。香火日渐兴旺,香客络绎不绝,诵经声、祈福声再次回荡在殿宇之间,依旧矗立在东关之外,守护着泸西的晨昏与烟火。
武复元依旧守在致和观,布衣蔬食,淡然度日。他不再为田产发愁,也不再为香火焦虑。每日里,他依旧晨起洒扫,傍晚坐于观前,听着远处学堂传来的朗朗书声,心中便觉安然。闲暇时,他会走到学堂附近,隔着田埂,望着孩童们读书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他无子嗣,却以一片公心,做了万千学子的无名师长;他不慕名利,却以一次善举,留下千古传颂的名声。
春日里,他会带着道童,在田埂间种下桃李,与学堂的孩童一同浇水施肥;秋日里,租谷入仓,他会亲自将五石岁修之粮送到道观,再与侯平东交接八石办学之粮,看着学堂的先生抱着粮食,笑着道谢,他便觉得满心欢喜。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数百年后,致和观的古柏依旧枝繁叶茂,碑石历经风雨侵蚀,字迹虽已依稀,却依旧矗立在原地。泸西大地,早已褪去战乱的阴霾,乡村振兴的浪潮涌动,学堂遍地开花,文脉代代相传。人们路过碑石,总会驻足片刻,读着碑上的文字,想起武复元捐产兴学的故事,心中满是敬意。
在那个最艰难的岁月里,有人选择固守私利,在乱世中苟且偷生;有人选择独善其身,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而武复元选择了奉献与担当,以一己之力,舍小家顾大家,用二百余亩田产,撑起了一方乡土的教育希望。
他让世人明白:真正的修行,不在香火多少,不在殿宇辉煌,而在心地光明,心怀乡土;真正的功德,不在一己安逸,不在一时名利,而在育人兴邦,文脉永续。
致和观的青烟依旧袅袅,雨龙村的书声依旧清脆,泸西大地上,这段捐产兴学的佳话,如同奔腾的红河、连绵的青山,承载着一方乡土的深情与坚守,世代流传,永不磨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