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田上的双语法庭——元阳法院16年用方言打通边疆司法“最后一公里”
作者 孔建庵 2026-10-06
原出处:彝族人网

清晨的哀牢山云雾还没散尽,元阳县人民法院的巡回审判车已经沿着盘山公路往深山里开。副驾驶位上的哈尼族法官马慧珍手里攥着两本卷边的笔记本,一本记着当天要调解的土地纠纷案情,另一本密密麻麻写着哈尼语、彝语的法律常用语,遇到年纪大、只会说民族语言的老人,这些标注着乡土俚语的句子,就是打通沟通壁垒的钥匙。

在这个少数民族人口占比88%的边疆红河哈尼梯田之乡,16年来,元阳县法院的干警们靠着一双踏遍山乡的脚、一口各族群众听得懂的方言,把法庭开到梯田埂、集市上、火塘边,用双语司法的温度,把公平正义送到了每一个偏远村寨的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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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着双语笔记本,把“翻译台”搬进立案庭

2010年,哈尼族小伙李正福刚到元阳县法院立案庭工作,就遇上了一位背着一筐鸡蛋来立案的老奶奶。老人只会说哈尼语,连写自己的名字都困难,站在窗口比划了半天,之前值班的汉族干警愣是没弄明白她要反映什么问题。李正福用哈尼语和老人聊了半小时,才弄清楚老人是要起诉子女不履行赡养义务。他没有走常规的立案流程,当天就跟着老人回了村寨,拉着家族里的长辈一起做子女的思想工作,不到三天就帮老人解决了赡养问题。

“刚来法院的时候,不少外地调过来的同事,遇到只会说民族语言的群众,连‘你叫什么名字’‘住哪个村子’都问不清楚,当事人说半天,书记员记下来的内容差得十万八千里,很容易闹出误会。”在法院工作了12年的彝族法官张艳梅说。

为了彻底补上语言这门“必修课”,元阳县法院从十多年前就开始搭建双语人才培养体系:优先招录熟悉本土民族语言的本地青年进入干警队伍,定期组织双语司法技能比武,把民法典、民事诉讼法里的常用法条,翻译成哈尼族、彝族群众日常挂在嘴边的乡土表达,印成口袋书发给每一位干警。如今全院从立案窗口到执行一线,已经形成了覆盖哈尼语、彝语、傣语三大语种的双语司法梯队,群众推开法院大门,不用特意找“翻译”,随便找个工作人员,基本都能用自己的母语顺畅交流。

现在的立案大厅里,专门设置了双语服务岗,岗台上摆着不同语种的诉讼指南小册子,遇上从深山里来的老人,干警们会用民族语言一步步讲清立案流程,帮着填好申请材料,不用群众多跑一步冤枉路。“以前很多老人怕来法院,觉得这里说的话听不懂,规矩也摸不透,现在进来听见熟悉的家乡话,一下子就放松了,像回了自己家的院子一样。”立案庭的干警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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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国徽架到梯田埂,巡回审判车碾过全县所有村寨

元阳县的13个乡镇散落在高山峡谷之间,不少村寨不通班车,过去群众到县城开一次庭,要天不亮就起床,步行两三个小时到乡上,再坐四个小时的盘山客车到县城,来回一趟要花两三天时间,不少经济困难的群众连路费都凑不齐。

“群众走不动,那我们就把法庭开过去。”从2008年第一辆巡回审判车开进牛角寨乡的梯田边开始,16年来,元阳县法院的巡回法庭足迹踏遍了全县所有133个行政村。干警们扛着国徽、带着折叠办公桌,在梯田埂上搭起临时审判台,在村寨的公房里摆起调解席,在赶集日的集市上挂起普法横幅,不用群众出村,就能把纠纷解决在家门口。

2026年5月的一个赶集日,大坪乡的集镇广场上围满了来看热闹的村民。元阳县法院把非法采矿案件的巡回审判庭直接开到了集市中央,200多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各族群众挤在旁听席里,不少人一辈子都没进过县城的法庭。庭审全程用国家通用语言进行,宣判结束后,主审法官拿起扩音喇叭,先用哈尼语把判决结果一句句念给在场的哈尼族群众听,再切换成彝语,给旁边的彝族老乡解释非法采矿的法律后果。“以前我看着有人上山挖矿赚了钱,还想着跟着去试试,今天法官用我们的话讲清楚,挖坏了山不仅要坐牢,以后梯田的水都留不住,我再也不敢动这个念头了。”站在人群里的哈尼族村民罗小福听完庭审,当场打消了上山采矿的想法。

类似的场景几乎每个月都在不同的村寨上演:在多依树梯田景区,巡回法庭设在游客服务中心,民宿纠纷、旅游投诉当天就能调解完毕;在黄茅岭乡的瑶家山寨,法官们借着晚上群众围坐火塘的时间,把离婚纠纷的调解会开在了火塘边;在逢春岭乡的哈尼族梯田边上,相邻村寨的土地权属争议,就在两家争议的田埂现场开庭,当场丈量边界、定分止争。近五年来,元阳县法院年均开展巡回审判超过230场次,70%的涉农纠纷都在村寨里得到化解,为群众省下的交通、食宿费用累计超过百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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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塘边聊开心结,法理情理守好邻里百年情

边疆村寨里的纠纷,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法条就能直接解决的。元阳的各族群众世代比邻而居,不少邻里之间的交情传了好几代,很多矛盾背后,藏着几十年的人情往来、家族羁绊,硬邦邦下判决,很容易把几代人的情分彻底磨碎。

2024年冬天,小新街乡两个哈尼族家庭闹起了离婚纠纷,夫妻俩在外打工时感情破裂,女方坚决要离婚,男方却觉得“离了婚在寨子里抬不起头”,死活不同意,两边的家族亲戚几十号人吵了好几次,差点动手打架。承办法官李正福接到案子后,没有直接发开庭传票,晚上带着两名本土调解员,提着一袋糖果就进了村寨,围着火塘和两家人拉家常。他用哈尼语讲起寨子里老一辈夫妻互相帮衬的往事,一点点梳理开夫妻俩在外打工时积攒的误会,再结合婚姻法的规定,慢慢给两边的长辈讲清“强扭的瓜不甜,好聚好散才不会让孩子受委屈”。火塘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两家人的脸色也慢慢缓和下来,聊到后半夜,双方终于心平气和地签下了调解协议,就连之前剑拔弩张的两家族长,第二天还凑在一起喝了顿和解酒。

还有一起横跨哈尼族、彝族两个村寨的土地纠纷,两户人家的梯田紧挨着,为了田埂上不到半米宽的边界,吵了整整17年,从父辈吵到子辈,村委会、乡司法所调解了十几次都没结果。2025年春耕前,承办法官张艳梅带着卷尺,踩着泥泞的田埂走到争议地块,把两个村寨的哈尼族、彝族寨老都请到了现场。她先拿出几十年前的土地权属证书,精准丈量出法定的边界线,再对着两位寨老说起两家人上世纪九十年代一起修水沟、互相借牛犁田的往事:“以前下大雨冲垮了田埂,你们两家人连夜一起冒雨抢修,现在为了几寸地伤了几代人的情分,以后谁家梯田的水沟堵了,还有谁来搭把手?”几句话说得在场的两家人都红了脸,当场握手言和,重新埋下了田埂的界石,开春之后,两家人还像以前一样,互相帮着栽秧。

近三年来,元阳县法院通过双语多元调解机制化解的纠纷超过1200件,民商事案件调撤率常年稳定在65%以上,没有一起案件因为处理不当引发新的民族矛盾。很多当事人调解完之后,还会拉着法官去家里喝一杯哈尼族的焖锅酒,说“你们说的话我们听得懂,讲的理我们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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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年扎根山乡,让石榴籽的情谊在梯田边越抱越紧

如今的元阳,双语司法的种子已经在梯田群里扎下了深根。法院的双语普法队踩着梯田的石板路,把法律条文编成哈尼族的哈巴小调、彝族的左脚舞歌词,在“开秧门”“火把节”“泼水节”等民族节庆上唱给各族群众听;巡回审判车的车身上,印着不同民族文字的司法服务热线,偏远村寨的老人遇到纠纷,托寨子里的年轻人打一个电话,法官不出两天就会出现在家门口。

十多年来,元阳县法院没有一起案件因为语言沟通不畅引发信访矛盾,各族群众的法治意识越来越强,过去“遇事找家族、纠纷靠拳头”的旧习俗彻底成了历史。越来越多的群众遇到矛盾,第一反应是找双语法官、找村寨里的调解员,用合法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们守在这片梯田边上,手里握着的不只是法槌,更是各族群众对公平正义的信任。”元阳县人民法院院长说,接下来法院还会继续壮大双语司法队伍,把更多的巡回审判点设到村寨里,让每一个生活在哀牢山深处的群众,都能在自己家门口,用最熟悉的语言感受到司法的温度,让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情谊,在哈尼梯田的云雾里,一代代传下去。

(图片来源:云上梯田和美元阳公众号)

发布: 阿布亚 编辑: 阿布亚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