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五章 崭露锋芒 青出于蓝胜于蓝
作者 段树乔 2026-09-04
原出处:彝族人网

【一】

弥勒回到弥鹿川后,阿弥王向他提出了两项要求:一是向部落首领与各村寨头人汇报在羊苴咩城八年的学习收获,二是起草一份发展弥鹿川的建设设想。其实,弥勒对这两件事早已胸有成竹——启程回乡之前,他曾站在学堂后山的亭台上勾勒未来的蓝图,满心都是想把在羊苴咩城所学的心得感悟分享给乡亲们的热切期盼。

腊月的弥鹿川,气候已悄然转暖。山里的马缨花、茶花、野樱花、桃梨花竞相绽放,红白两色交织成片;村里村外的桃树枝头,也缀满了含苞待放的花蕾。阳光下天空澄澈如洗,微风和煦轻柔。部落首领与各寨头人早早便来到中心广场的聚义厅,满心期盼着弥勒讲讲外面的世界,也想听听这位难得一见的后生在羊苴咩城究竟学到了什么。

阿弥王带着弥勒健步走进聚义厅,厅内顷刻间全体起立,欢呼声此起彼伏:

“大王,大王!”

“虎崽,虎崽!”

聚义厅正前方的三级御台上设有王位,座椅上铺着一张豹子皮,后方墙壁悬挂着一幅凶猛的白虎图。大厅左右两侧各设十八个座次,还摆放着长桌,厅中四周都安置了用于照明的大型桐油盆灯。尽管阳光已从窗外透入,厅内光线充足,桐油盆灯的火焰却没有熄灭,燃烧时散发出桐油的清香味,让整个厅内显得格外温暖。

阿弥王站在御台上,面向众人挥手示意大家坐下,并用徙莫祇蛮语高声说道:

“各位部落首领、各位村寨头人,今天召集大家来聚义厅,就是请虎崽来讲讲他在羊苴咩城学习的收获,以及他对将来的打算,希望大家安静下来,认真听讲!”

阿弥王停顿片刻,又大声宣布道:“下面,欢迎虎崽给大家讲话!”

一阵热烈的掌声中,弥勒走到聚义厅中央向众人鞠躬,掌声随即戛然而止。聚义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一丝声响,所有人都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后生。他身材高大,唇边长出浅浅的胡须,褪去了往日的稚气。十九岁的弥勒显得格外成熟、稳重而睿智。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在场每个人的心思,让人不自觉地生出敬畏,心头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威严。

“各位部落首领、各位村寨头人,我在羊苴咩城的崇文学堂学习了八年,崇文学堂是大长和国的皇家学堂,我在那里学习了汉语、文书、武术和兵法。”

弥勒开始向众人介绍、汇报自己的学习收获。因为在羊苴咩城的八年里,他始终在汉语环境中学习成长,言谈间不免会掺杂一些汉语词汇。他也清楚,如果只用徙莫祗蛮语,已经很难清晰描述外面的世界,但他依然竭力避开汉语词汇,尽量让所有人都能听懂。

“我们弥鹿川也要开办学堂,学习汉语、文书、武术和兵法。现在我们只会讲本民族的语言,很难和外边的部落、民族沟通交流,学不到他们先进的技术和文化,我们就会落后,落后的民族就会受人欺负,最终会被历史淘汰!”

“大唐为什么这么强大?因为他们有先进的农耕技术、纺织技术、制造技术,还有强大的军队!”

“一个王国、一个部落、一个民族,没有自己的军队不行。过去我们那种强盗来了就全村、寨的男女老幼一哄而上的做法,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要做到以少胜多,只有建立强大的军队,才能让豺狼望而却步,不敢踏进我们弥鹿川一步!”

“为了避嫌,我们的军队就叫乡军。我们建立自己的乡军,就是要训练少数精干力量、学习兵法,做到以一当十,保卫我们的家园和人民!”

“我们徙莫祗人是勤劳勇敢、能坦然面对死亡的民族,我们不怕死,但如果我们都拼光了,祖先留下的基业就会被葬送,我们徙莫祗人就会彻底消失!”

弥勒讲得慷慨激昂,在场众人听了无不热血沸腾。但也有一些思想僵化、故步自封、自以为是的人,觉得弥勒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担心徙莫祗人会被汉化成“卓罗纪”,也就是白族。莫洛寨的阿那头人就是反对学习汉语与汉人文化的典型代表,当他听到弥勒提出要开办学堂教授汉语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当即站起身打断了弥勒的讲话。

“娃娃们学了汉语,就会变成汉人!”

聚义厅顿时喧哗起来,众人议论纷纷。弥勒镇定自若,耐心解释道:

“尊敬的阿那头人,学汉语是和外界交流的需要,也是开展贸易的需要。说汉话的人,只要血管里流的还是我们徙莫祗人的血,怎么会变成汉人呢!”

“您看我现在会讲汉语,不还是徙莫祗人嘛!”

弥勒的话诙谐幽默、直白易懂,没人再插话,聚义厅重归安静。弥勒继续说道:

“我们西南夷各部,因为语言不通没法顺畅交流,部落与部落、民族与民族之间一旦产生矛盾,就只能靠战争分出胜负,实在太悲哀了!要是我们都能通过语言沟通,就能化解矛盾、化干戈为玉帛,避免相互残杀,那该多好啊!”

“我们不可能学会所有部落、所有民族的语言,但所有部落和民族都可以学会一门共同的语言——汉语。汉语是我们走出去的桥梁,也是和外界交流沟通的纽带。部落要强大,民族要振兴,只靠打打杀杀是走不通的,我们得用开放包容的心态海纳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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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义厅再次响起掌声,阿那头人也幡然醒悟,连连称赞弥勒说得有理。

弥勒从桌子上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大长和国前几年忙着与蜀开战,国家积贫积弱,根本没精力过问东爨的事务。可东爨各个部落之间矛盾重重,战争已经一触即发。所以,我们必须建立自己的乡军,从各村寨招募一批青年,开展武术和兵法训练,以势力求和平,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阿赫佐慕听到弥勒建军的设想,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猛地站起身,顺着弥勒的话说道:

“虎崽,说得好!我们没有乡军,百姓连晚上都睡不安稳。北面的罗殿国早就对我们虎视眈眈,真要是他们打过来,我们靠什么御敌?”

弥勒对罗殿国早有耳闻。罗殿国本是和南诏同族的昆明部族,在魏蜀吴三国鼎立时期,凭借部落强盛,几乎将黔西南大片土地都纳入掌控,早在南诏国建国之前就已经据地称王,还曾受蜀汉丞相诸葛亮赐封,成为罗殿国王。弥勒在崇文学堂读书的时候,杨堂主就常说起罗殿国和前蜀结盟侵犯南诏边境、吞并于失部和兴爨部的事,今天听舅父阿赫佐慕这么一说,更激起了他对罗殿人的愤慨。

阿赫是弥勒的舅父,人们称他为阿赫佐慕,是弥鹿部落的军师。今年五十三岁的他,心中始终揣着一个梦想:在有生之年成为一名将军,驰骋沙场,为徙莫祗人的发展壮大建立功勋。

弥勒接着介绍南诏兵制:

“南诏国沿用大唐的均田制和府兵制,文武官员与自由民都能分得耕地,也都要承担服兵役的义务。壮年男子编入战兵,有马的编入马军,兵器甲仗都由士兵自行准备。军事组织以乡兵为主体,按照居住地的方位远近,编为东南西北四军,每军设一名统领,统辖一千人或者五百人,统领四军的军官称为军将。每年十一月、十二月农事结束后,兵曹长会向境内所有城邑村寨下发文书,各军按照编制集结队伍,操练武艺,检查器械。军中会从乡兵里选拔最精锐的士兵作为先锋,称为罗苴子,每一百人设一名罗苴子统领。四军各自的罗苴子,无论是操练还是作战,始终走在队伍最前列。如果有盗贼从某个方向入侵,就由对应方向的军队前去抵御。出兵征战时,以二千五百人为一营,每名士兵携带一斗五升粮米和若干鱼干,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后勤供给。因为携带的粮食不多,所以必须速战速决。军法规定,士兵正面受伤允许疗伤,如果是背后受伤,立刻处死。”

弥勒结合弥鹿部的实际情况,提出了弥鹿部的兵制方案:

“我们弥鹿部设置东南西北中五个营,每个营配备五百名勇士,下设罗苴子五人、郎将和副将各一人,设一大将军统领五营。”

“我们也实行壮年男子入战兵、有马者入马军的制度。没有入伍的壮年男子,每年十一月、十二月农事结束后,将军府向境内城邑村寨下发文书,大家按照编制集结,操练武术、检查器械,随时备战。”

弥勒的这番陈述,就像一枚炸弹投进聚义厅,一下子敲开了大家的心扉。众人仿佛从弥勒的话里,真真切切看到了弥鹿川的希望,看到了徙莫祗蛮走向强盛的曙光!一时间,人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还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高声呼喊起来:

“虎崽英明,虎崽英明!”

阿弥王听完弥勒的汇报与设想,心中感慨万千。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拥有如此渊博的学识和高瞻远瞩的见地。孩子年纪虽轻,却睿智不凡,在羊苴咩城八年的学习,终究没有辜负父老乡亲们的殷切期望!

他自言自语道:“青出于蓝胜于蓝,弥鹿川总算后继有人了!”

阿弥王撑着膝头,缓缓从座位上起身,抬手整了整箍帽,此刻的他红光满面、气宇轩昂。他挥手示意大家安静,满怀激情地说道:

“各位头人,今天听了虎崽的汇报,大家想必都有不少感想,我们会后再慢慢讨论。弥鹿川开办学堂是当前的第一要务,学文习武振兴部族,这件事非同小可,接下来就交由虎崽具体承办。组建军队是我们部落的头等大事,如今罗殿国已经对我们虎视眈眈,依靠大长和国已经行不通了,我们弥鹿部必须拥有自己的乡军,做到有备无患。这件事请阿赫佐慕、师宗头人和虎崽一同拟订方案,上报给我之后,再请各位头人共同商议。”

会议开到日头偏西,众人依旧兴致高昂、讨论热烈,全然忘了腹中饥饿。好在阿弥王早就为参会者备好餐食,一声“上菜开饭”的招呼响起,大家才骤然感觉到强烈的饥饿感。

厨工们用菜盘端来香气扑鼻的饭菜,摆到桌上供人们用餐。这时,阿卡和阿哲抬着一口大酒缸,唱着酒歌走了进来:

“远方的朋友,无菜有酒,能喝就多喝,不能喝也得喝,徙莫祗人的荞米酒,请你尝一尝。远方的朋友,端起你的酒碗,请收下徙莫祗人的敬意!”

阿卡和阿哲把酒缸放在聚义厅中央,打开缸盖用木瓢舀酒,一股清醇的酒香立刻溢了出来,飘散在整个聚义厅中。人们纷纷端着碗过来打酒,厅里的酒味愈发醇厚浓烈。

徙莫祗人是夏商酒文化的传承者之一,素来有“快乐族群”的称号。他们将酒文化和对快乐的追求向往融合在一起,形成了“无酒不成礼,无酒不成俗”的文化传统,千百年来生生不息。

阿弥王从人群中走回上御台,高举酒碗高声说道:

“各位头人,今天是吉祥的日子,大家开怀畅饮!”

大家高呼“大王,大王!”

阿斯带着敬酒歌队走了过来,排成横队站在聚义厅中央,唱起了酒歌:

“今天是吉祥的日子,端起酒碗一同喝下这碗快乐的酒。我们今天有缘相聚,这是天神赐予我们的福分。今天我们能共聚在此饮酒,是祖先特意安排的缘分。端起你的酒碗,共祝我们徙莫祗人繁荣昌盛!”

太阳西沉,头人们酒足饭饱后陆续离开。清扫完毕的聚义厅一片静谧,只有酒的醇香还萦绕在空气中,整座厅堂仿佛仍浸在淡淡的醉意里。西斜的阳光透过西侧的窗棂,洒落在墙壁的猛虎图上,让猛虎那双犀利的眼眸更添了几分神威。

阿弥王带着酒意靠坐在聚义厅的座椅上,双目轻闭,已有几分醉意。他并非在闭目养神,而是在反复琢磨着弥勒方才的汇报。此刻他心潮翻涌,弥勒的一番话不断在脑海中盘旋,对弥勒的设想,他一会儿觉得可行,一会儿又心生疑虑,反复掂量后,心里依旧没个准数,毫无头绪。他缓缓睁开眼睛,扫过空无一人的聚义厅,方才议事时的热烈气氛早已荡然无存,一缕难以言说的落寞悄悄涌上心头。

阿弥王起身走出聚义厅,抬头望向天边,只见太阳正缓缓落下,橘红色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大地。层层叠叠的云霞被染得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绚烂,仿佛给天空披上了一幅瑰丽的织锦。这般壮丽的景象,大概是今日太阳留给世间最后的辉煌,短暂却足以让人心潮澎湃。可阿弥王的目光依旧坚定,他始终相信,就算黑夜终将笼罩大地,黎明也总会如约而至,明天的朝阳一定会更加绚烂明亮,为世间带来全新的希望与力量。

【二】

散会后,弥勒跑遍了弥鹿川所有的村寨和城区,落实学堂开办、教书先生选聘和武术教习招募的相关事宜,其中最让他头痛的就是寻找一名合适的教书先生。弥鹿川虽然有从内地迁徙而来、最终融入徙莫祗人的汉夷人,也就是夷化的汉人,但他们绝大多数都是逃难而来的贫民,识字不多,文化素养有限,更不具备教书育人的能力。几番打听周折后,弥勒得知弥鹿川西边的劄龙城,有一位从长安城逃难而来的汉人,曾担任过长安学堂助教,相传是儒学大师孔颖达的传人,精通经学与汉学,人们都称呼他为王经通。王经通娶了一名徙莫祗蛮女子为妻,育有一儿一女,经过十多年在徙莫祗蛮社会的生活浸润,成为通晓徙莫祗蛮语音和文化的汉夷人。前些年,他在劄龙城开办乡学,在当地小有名气,妇孺皆知。

弥勒闻讯后欣喜万分,认定劄龙城的王经通就是学堂教书先生的最佳人选,当即决定动身登门拜访。

初春的弥鹿川处处春意盎然,盛开的桃花把大大小小的村寨与城邑点缀得格外秀丽。一群群黑头冠鸟在林间和油菜花地间飞舞,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处处都洋溢着鲜活的春天气息。弥勒骑着一匹黑色骏马,天还没亮就从弥鹿城出发,向西边的劄龙城疾驰而去。

劄龙城坐落于劄龙山下,距离弥鹿城有三个时辰的快马路程。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自从徙莫祗人的祖先在春秋时期来到此地,便世代在此栖息繁衍,至今已经一千多年。如今古城虽初见衰落之势,但整体风貌依旧繁盛。这是一座从弥鹿川通往渠滥川(今云南昆明市晋宁一带)的古道重镇,商贾云集,经贸繁荣,聚居着许多从内地迁居而来的汉夷人家。

弥勒翻过峨邑大山,正午时分便抵达了劄龙城。城内门庭若市,人潮涌动,车水马龙。他牵着马走在街道上,一身徙莫祗青年装束,手持长剑,步伐矫健,俊朗挺拔,引得不少姑娘频频侧目。人们都不知道他是阿弥王家的王子,无数好奇陌生的目光纷纷投来,弥勒反倒有些局促,觉得自己像是人群里突兀的异类。

弥勒想起父王和阿妈时常叮嘱的“做人要诚实低调”,便抬起左手拉下斗笠的帽檐,径直往阿乍头人家走去,免得在街上引人注目。

阿乍头人家在劄龙城的南边,弥勒小时候曾跟随父王来过这里做客,前几天在聚义厅议事时也见过阿乍头人,对他并不陌生,原本就是想请阿乍头人带自己去拜访王先生。

弥勒走到阿乍头人家门前,院门紧闭,但院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劈柴声。弥勒把马拴在门前的核桃树下,走到院门边一边敲门一边呼喊:

“阿乍叔,您在家吗?”

院子里突然响起猎狗的狂吠,猎狗朝着门口奔来,用前爪猛抓门板,叫声越来越大。劈柴声戛然而止,传来阿乍头人的问话声:

“哪一位?”

紧接着,有人走到门口,喝走了猎狗,打开了院门。

“阿乍叔,是我,虎崽!”

弥勒看清开门的不是阿乍头人,顿时有些尴尬,连忙改口问道:

“阿乍叔在家吗?”

“虎崽哥,我是索果,我爸在家呢!”

“索果,我的好兄弟,我是弥勒!”

弥勒小时候随父王来阿乍头人家做客,和索果成了最好的伙伴。索果比弥勒小一岁,当年两人趁大人们聚会无暇看管之际,偷偷跑到山上玩耍,直到很晚才回家,还因此被大人们训斥痛打过。当年那两个淘气调皮的野孩子,如今都已长大成人。今日意外重逢,两个人都喜出望外。

这时,从屋里跑出来一位十来岁的女孩,拉住索果的手臂问道:

“阿哥,他是谁呀?”

索果回答说:“阿萨,他是弥鹿城的虎崽哥!”

弥勒见女孩腼腆羞怯,没有上前搭话,只是点了点头。女孩却并不介意这位陌生来客,依旧亲切地招呼道:

“虎崽哥,请进吧,我阿爸、阿妈都在家!”

弥勒跟着索果兄妹进了院子,阿乍头人正在捡拾地上的柴火,看到弥勒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热情地握住弥勒的手说:

“虎崽,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阿乍叔,我来是想请您带我去找王先生。”

阿乍头人听说弥勒找王经通,十分诧异,满是疑惑地问道:

“你找王经通,有什么事吗?”

“阿乍叔,前几天我在聚义厅说过要办学堂的事,今天就是想请王先生去弥鹿城任教。”

阿乍头人顿时醒悟过来,连连点头说:

“好,好,王先生确实是绝佳人选!”

索果转身继续劈柴火,斧子抡起后势如惊雷劈下,柴火应声啪啪裂开,他遒劲有力的手臂,尽显徙莫祗男子汉的刚毅与强壮体魄。

“虎崽,你先进屋里坐,我先叫你妹妹去看看王先生是否在家,等吃过饭,我带你过去!”

“阿萨,你去王先生家看一看,问问他在不在家!”

“好的,阿爸!”

阿萨本来已经进了屋,刚坐下拿起针线准备绣花,听到阿爸的吩咐,立刻放下针线赶去王先生家。

这时,婶子从伙房走出来,阿乍头人连忙拉过弥勒介绍道:

“孩子他娘,这是阿弥王家的虎崽!”

婶子惊奇地说:“虎崽都长成大小伙子了,听说你去羊苴咩城读书,这是回来了?”

“婶子,我回来了!”

“快屋里坐,屋里坐,我炒完菜就开饭!”

婶子一边说话一边上楼,不一会儿就取了一块腊肉和几个鸡蛋下来,转身进伙房炒菜去了。

弥勒跟着阿乍头人走进客堂,客堂陈设十分简陋:一张长条矮桌摆在屋子中央,两侧放着四个草墩;墙角设了一个火塘,火塘上吊着一口烧水的土罐,沸腾的水汽不断往外冒,水珠不时滴进火里,发出“啋,啋”的轻响。正墙上贴着一幅白虎图,已经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黄;左边墙壁挂着一只小三弦和一顶草帽——看得出来阿乍头人也是喜爱跳乐的人。客堂里原本有些阴冷,却因为这一塘火,添了几分格外的温暖。

弥勒脱下斗笠坐在草墩上,阿乍头人从火塘的土罐里倒了一碗水,放在弥勒面前的桌子上,水汽热气腾腾,一股浓烈的香草茶香气扑鼻而来。

弥勒慢慢端起水碗,吹了几下,喝了一口,连连称赞:

“好喝,真好喝!”

香草茶有清热解毒、生津止渴的功效,是劄龙山的特产,名气可与内地茶叶媲美,享誉四方。《尔雅·释木》中就有记载:“蔎,香草也,茶含香,故名蔎。”

阿乍头人自己也倒了一碗,笑盈盈地说道:

“虎崽,这是劄龙山上的香草茶煮的水,既能解渴,又能防病,比普通叶茶好喝多了!”

这时,院门开了,阿萨走了进来。

“阿爸,王先生在家!”

“阿萨,叫你爹你哥吃饭了!”

婶子在伙房做好了饭,听到阿萨回来,便喊着大家开饭。

饭后,弥勒跟着阿乍头人来到王先生家中。王先生家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四合小院,院门朝南;房屋建筑风格和徙莫祗人家截然不同,远远望去就能认出这是一户汉夷人家。

据阿乍头人讲述,王先生年逾五十,中等身材,性情内敛寡言。二十年前,他在长安娶妻,妻子容貌秀美,婚后不久却被王府公子奸污,含恨悬梁自尽。王先生悲愤交加,连夜潜入王府手刃仇人,又点燃柴房趁乱逃出长安,混在难民里辗转到了蜀地。没想到蜀地也有长安的追兵,他只能一路乞讨,最终来到了与世隔绝的劄龙城。刚到劄龙城时,王先生身无分文,借住在一户徙莫祗人家中,平日里帮着种地、上山打猎、收购山货。他虽说是一介书生,却能吃苦耐劳、谦逊懂礼,渐渐赢得了主人家的赏识与信赖,主人便把独生女许配给了他。前几年,夫妇二人建起了这座汉式四合小院。如今的王先生已是劄龙城无人不晓的人物,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徙莫祗蛮语,还应城中及周边村寨百姓的请求,在寺庙里开办乡学,教授徙莫祗蛮语、汉语与汉字,深受当地百姓敬重。索果和阿萨也常去王先生那里学习汉语汉字,如今已经能说些简单的汉语、写几个基础的汉字了。

弥勒跟着阿乍头人进了院门,立刻受到王先生的热情迎接,王先生开口就用徙莫祇蛮语说道:

“尊敬的阿乍头人,今日光临寒舍,真是不胜荣幸!”

阿乍头人向王先生揖礼之后说道:

“尊敬的王先生,今天我是陪虎崽过来的,虎崽有事找您商量!”

王先生是第一次见到弥勒,望着眼前这个浓眉大眼的高个子年轻人,不由得有些发愣。弥勒察觉到王先生的错愕,便抢先一步向他鞠了一躬,握住他的手开口说道:

“尊敬的王先生,我是阿弥王家的儿子虎崽,今日专程来,是想请您到弥鹿城主持学堂!”

听到“阿弥王家的儿子虎崽请我去办学堂”,王先生才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早就听说阿弥王家的虎崽机智过人,刚从羊苴咩城求学归来,正是雄心勃勃的时候,就连自家女儿阿妥,也常常在他面前提起“虎崽”这个名字。今日一见,这个年轻人果然气度不凡、相貌出众!

王先生当即喊道:

“阿妥,家里来客人了,搬三个草墩出来!”

院子里阳光和煦,光线轻轻洒在青石板上,晕出一片温暖的光晕。墙角有一棵桃树,花开得正盛,粉嫩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仿佛整个春天都凝聚在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

这时,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从屋内缓步走出,手里搬着三个草墩。她身着徙莫祗蛮的传统女装,衣袂随风轻摆,衬得身姿更显纤细灵动、秀气动人。她瞳孔清澈如泉,生着弯弯柳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能拂动人的心弦。白皙无瑕的肌肤透出淡淡红粉,宛若春日里初绽的桃花;薄薄双唇娇嫩欲滴,好似沾着晨露的玫瑰花瓣,令人不禁心生怜爱。

弥勒一眼望去,只觉这少女不似凡间人物,倒像是从画轴中走出的仙子,清丽脱俗,灵动出尘。他心中霎时荡起丝丝涟漪,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涌动。他急忙定了定神,努力压下心底的波澜,迅速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王先生,试图借交谈分散注意力。

王先生接过少女手中的草墩,放在院中青石板桌旁,请弥勒和阿乍头人坐下,又转身吩咐少女去沏茶。不一会儿,少女从屋里提着一把土陶茶壶,捧着三个大碗出来,给弥勒、阿乍头人和王先生依次倒茶。茶水清香扑鼻,弥勒端起茶碗吹了吹,抿了一口,只觉茶味和寻常香草茶不同,便好奇地问道:

“王先生,这是什么茶?”

“王子,这是我珍藏的银生沱茶,五年前我在拓东城用一张豹子皮换来的。”

银生沱茶弥勒曾在羊苴咩城赵府喝过。这种茶在二月采摘茶蕊制成毛尖,再经蒸压团块成型,素有“南诏极品”的美誉,远销吐蕃、天竺、波斯。能得到王先生如此盛情款待,弥勒只觉不胜荣幸。

少女倒好茶后,正要转身回屋,王先生急忙拉住她的左手说道:

“阿妥,这位小伙子就是阿弥王家的虎崽哥哥。”

少女的双颊倏然飞上两抹绯红。她怎么也没有料到,今日竟会在家中遇见这位常被伙伴们传颂的英雄,更是自己心底暗自倾慕已久的偶像。从前只听姐妹们说起,他是个勇敢英隽的青年,正在羊苴咩城求学;如今亲眼一见,果然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她差点失态惊呼出声。少女连忙暗暗定了定神,悄悄抚平翻涌的心绪,最终只敢抬起眼,略带羞涩地悄悄望了弥勒一眼,轻声说道:

“虎崽哥,你好!”

弥勒望着少女,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头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慌乱,只是局促地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少女转身离去,脚步轻盈,走出不远却忽然回过头来,眼中闪着几分诡秘的光芒,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随即嘴角轻扬,露出一抹莞尔一笑。那一刻,她的回眸与笑意,好似让时间都静止了,永远镌刻在弥勒的记忆深处,成了他心中不可磨灭的画面。

弥勒和王先生坐下后,他再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道:

“王先生,好茶,好茶!”

其实弥勒并不懂品茶,家里也没有饮茶的习惯,只是在羊苴咩城读书时,有过几次饮茶的经历。见王先生乐得哈哈大笑,弥勒心中对这次来访更添了几分信心,于是开口说道:

“王先生,我们弥鹿川目前缺懂汉语、汉字的人才,影响了和外界的贸易交流,不利于地方发展,这样下去非常危险。我们想要建一所学堂,想请您出山,主持这件大事!”

“虎崽贤侄,能得到你和阿弥王的器重,老夫倍感荣幸,我一定尽力而为!”

实际上,王先生早已从阿乍头人那里听说了弥鹿川要开办学堂的事,心中早就按捺不住,想要再次施展自己的才学。因此今天弥勒亲自来邀请他担当重任,他非但没有感到惊愕,反而深受鼓舞,仿佛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自从从长安逃难到此,他一肚子渊博学识一直无处施展,眼看就要在岁月流逝中渐渐荒废。而弥勒今天这番话,恰如一场及时雨,滋润了他早已干涸的心田,重新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沉寂已久的希望。

见王先生一口答应,弥勒心里十分高兴,激动地握住王先生的双手说:

“谢谢王先生,谢谢!弥鹿川办学有希望了!”

这时,阿乍头人站起来,长长叹了一口气,说:

“劄龙城的王先生要走了,我的女儿就没人教汉语了!”

弥勒看了看阿乍头人,大笑起来,说道:

“劄龙城本来就没几个学童,王先生空有满腹经纶,去弥鹿城办一所大学堂,全弥鹿川的少年都能到那里读书,何愁阿妹没有学上!”

三人对视一眼,跟着便放声哈哈大笑。弥勒原本还想着,少说也要多跑几趟上门恳请才能请动王先生,完全没料到王先生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悬在心上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太阳西斜,弥勒见时候不早,便起身说道:

“王先生,您打点好行装,下月初六到弥鹿城报到即可,我们会提前为您安排住宿!”

王先生与阿乍头人也一同站起身,弥勒对着王先生行揖礼告别,随后转身朝院门口走去,他隐约察觉到方才沏茶的少女也站在院子里,目送着他离开。

阿乍头人跟在弥勒身后,转过头对王先生说道:

“王先生请留步,我来送虎崽!”

二人回到阿乍头人家门口,马儿见主人回来,长长地嘶鸣了一声,右前蹄不停踏地,嘴里连连发出“噗、噗”的喷气声。马前放着一个木盆,盆里还留着几粒苞谷米,看样子已经喂过了。这时婶子从院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桶水,笑着说道:

“虎崽,你们回来了!马已经喂饱,我再给它添点水!”

“婶子,让您费心了,谢谢!”

“虎崽,你这说的什么话!马不吃饱喝足,哪能送你稳稳当当回去啊!”

婶子一边往木盆里倒水,一边说:

“虎崽,今天天太晚了,就在婶家住一晚,明天再走吧!”

“婶子,我明天一早还有事,要去见舅父阿赫佐慕,改日再来叨扰!”

弥勒哪里有心留在劄龙城,心里攒着一堆待办的事,恨不得自己能有七十二变分身乏术。见马已经喝够了水,他便解下缰绳准备动身返回弥鹿城。

阿乍头人开口说道:“虎崽,你既然事务繁忙,那我就不留你了,等你有空再来,我现在送你出城!”

弥勒牵着马,和阿乍头人并肩走在渐渐冷清下来的大街上。午间赶街的喧嚣早已褪去,大部分赶集的百姓都已返程,只剩零星几个摊位还在收拾货物。街道两旁的羊肉馆里,还有不少酒友围坐畅饮,高声谈笑间酒兴正浓,给这慢慢静下来的古城添了几分人气。二人一路走到东门口,停下脚步相互作揖道别。弥勒轻抚马鬃,纵身跃上马背,一声“驾”飞驰而出,马蹄扬起细碎尘土,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的山野之中。

【三】

第二天破晓时分,弥勒骑马赶往索罗寨的舅父阿赫佐慕家。索罗寨离弥鹿城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他抵达时,舅父家门前的梨树已是花蕾欲绽,嫩叶初萌。弥勒将马拴在梨树下,轻推大门步入院中,正见阿赫佐慕在院内演练棍术——那刚劲有力的打、揭、劈、盖、压、挑、撩、拨,一招一式令人目不暇接;棍棒挥舞间发出的“呼呼”声,仿佛要劈开长空,透着慑人的威势,直叫人心生敬畏与胆寒。弥勒不由喝彩道:

“好,好,舅父棍术真棒!”

舅妈听到弥勒的喝彩声,高兴地从伙房出来,笑着说:

“哟,虎崽来了,舅妈已经烤好了荞饼,快进来吃!”

弥勒听到有荞饼,喜不自胜,如同十年前那个馋嘴的小孩一样,大声喊着:

“舅妈,我要吃荞饼蘸蜂蜜!”

荞饼蘸蜂蜜是弥鹿川最具特色的食品,香甜可口,软硬适中。弥勒小时候最喜欢去舅父家,每次去舅妈都会给他吃荞饼蘸蜂蜜。儿时的记忆依然留存,今天再次听到舅妈的招呼,心中倍感亲切。舅父家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姐姐们都已嫁人成家,弥勒小时候就是在她们的背上长大的,她们带着小弥勒摘野花、捡蘑菇,给他留下了许多童年的欢乐!哥哥是舅父家的老大,名叫阿雄,三十多岁,据说娶了阿依寨的赛多姑娘,还育有一子。

弥勒高兴地进到伙房,见到饭桌上摆着一盘荞饼,香味四溢,沁人垂涎。

“舅妈,好香的荞饼呵,今天我有口福啰!”

弥勒坐下来准备抓起一块荞饼吃,这时阿赫佐慕也休练完毕,进了伙房,手棍往墙上一靠便坐在了弥勒身旁。

“虎崽,你舅妈还没端出蜂蜜,你就吃了!”

“舅妈,蜂蜜呢?”

弥勒有点迫不及待,站起来就像小孩一样到橱柜里找。

“虎崽,蜂蜜罐就在橱柜里,黄罐子就是了!”舅妈一边搅拌着荞面,一边转身告诉弥勒蜂蜜罐的位置。

弥勒手捧着蜂蜜罐回到座位,阿赫佐慕早已倒上一碗水,边喝边吃起来。

“舅父,您怎么不蘸蜂蜜就吃了?”

“荞饼蘸蜂蜜是小娃娃吃的,大人只吃光饼!”

弥勒的脸色突然涨得通红,仿佛受到了舅父的羞辱,心中涌起一阵委屈。他扪心自问:难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不懂事的小孩吗?显然不是,可在舅父和舅妈面前,他却永远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你这个舅父乱说,荞饼蘸蜂蜜大人、小孩都吃。虎崽不要听他的,吃!”

舅父没有回应舅妈的话,端起大碗喝了一口水,说道:

“虎崽,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你找到了吗?”

“舅父,找到了!劄龙城的王先生,他是汉夷人,据说是前唐崇文学堂的助教!”

“很好,虎崽真行!”

弥勒受到舅父的夸赞,也没有再去纠结舅父刚才讲的话,自信战胜了自馁。他觉得在舅父家里就像自己家里一样,无需顾忌,也不需要拘束。他用木勺从蜂蜜罐中舀出一勺蜂蜜,搪在荞饼上,边吃边说:

“舅父、舅妈,太好吃了,还是我小时候吃的那种味道!”

“哈哈,虎崽还是娃娃嘛!”

“舅父,您别笑我,我今天来是想跟您一起去考察我们弥鹿川的疆域!”

“好的,我也正想带你看看我们弥鹿川的疆域!”

“你俩赶快吃,弥鹿川的疆域东南西北,你们十几天都转不过来!”

正当弥勒和舅父谈得起劲的时候,舅妈突然插了一句,打断了他们的话趣。两人向舅妈如同小孩一样做了一个鬼脸,三下五除二,吃饱喝足准备启程。

不过,弥勒进舅父家一直不见哥哥阿雄,于是问道:

“舅父、舅妈,我阿雄哥和嫂子呢?”

舅妈一边洗碗一边答道:“他们到阿依寨你嫂子家栽秧去了,明天才会回来!”

“哦,我还没有见过嫂子和侄儿子呢!”

“等我们视察回来,我带他们来弥鹿城看望你!”

“好哩,舅父我们出发吧!”

阿赫佐慕从马厩中牵出他的大白马,套上了马鞍和龙套。这时舅妈从伙房里出来,拿着一包东西给了舅父,并叮嘱道:

“带好荞饼,你俩路上好充饥,别让虎崽给饿着了!”

“是啦,请您放心!”

阿赫佐慕把荞饼包塞在了马背上的兜袋里,牵马出来,手里拿着长戟。弥勒已经骑上了马,马不停地在地上打转,似在表达对主人的不满,或是不耐烦地等候已久。阿赫佐慕也纵身上马,出门而去,弥勒紧随其后,向寨东方向疾驰而去。

南盘江自北向南绕流弥鹿川后转向东流,从弥鹿城向东快马行进约半个日程,便可抵达南盘江边的布德城。布德城是弥鹿川的东面门户,既是南诏时期通往通海都督所辖僚子部与河江的必经驿站,也是前往邕州的必由之地。此地商贸繁荣,商贾纷至沓来,马帮熙来攘往。

布德城意为山头上的城堡,名副其实。整座城池坐落在南盘江西岸一座险峻的山头上,居高临下,足以俯瞰南盘江数十里江面,也能随时掌控维摩部落方向的动静。天宝年间,徙莫祗人曾在这里与唐军鏖战十个昼夜,血流成河,染透山河。到如今,硝烟早已散去,徙莫祗人在这里安养生息。

弥勒和阿赫佐慕抵达布德城时已是中午,城堡下的集市正热闹非凡,车水马龙。二人骑着马走在街道上,不时有人向阿赫佐慕打招呼,阿赫佐慕也频频点头示意,或是停下与人闲聊几句。弥勒从未来过这里,这片地方对他而言完全是陌生的世界。街道上往来的男男女女,似乎都向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突然,城南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一名女子的惨叫声,街上行人纷纷向两边闪躲,远处还有人撕心裂肺地叫喊着:

“强盗掳人了,强盗掳人了!”

一个用黑布蒙面的彪形大汉,右手横抱着一名女子,骑着一匹棕色大马向北奔来,全然不顾街上行人的安危。

蒙面大汉奔到近前时,被他抱着的女子在粗壮的手臂里拼命挣扎,像被老鹰攫住的小鸡一般,在马背上手脚乱蹬,嘴里不停地哭喊着“救命,救命!”。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在路中间,哇哇大哭。奔马的前蹄几乎就要踩到孩子身上,蒙面大汉却视若无睹,依旧催马向前。千钧一发之际,阿赫佐慕眼疾手快,急忙从马上飞身扑下,抱着孩子滚到路边,堪堪躲开马蹄。蒙面大汉对此不屑一顾,依旧纵马疾驰而去。

弥勒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怒发冲冠,两脚猛踢马腹,立刻拍马追赶蒙面大汉。

“哪来的强盗,给我站住!”

蒙面大汉听到身后有人追来,打了一声“驾”跑得更快,企图从北门逃出城去,但马匹驮着两个人,根本跑不快,渐渐开始不听使唤。没过多久,弥勒就追到了蒙面大汉前面,掉转马头横在路中,严阵以待。

“强盗,把人放下!”

弥勒怒喝一声,喝令蒙面大汉停下。大汉猛地一扯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四蹄骤然钉在原地。弥勒手中长剑倏然出鞘,剑光如闪电般一闪,不等对方反应,剑尖已经像游龙一般掠过他的面门。只觉一股寒意擦面而过,蒙面人的面罩应声而落,霎时露出一张凶恶狰狞的面孔。

这大汉乱发如蓬草般披散着,几缕稀疏的散发下,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凶光毕露,黝黑的脸上全是扭曲的狞笑。他瞪大双眼,见拦路的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不由得暗自得意,心想这世上还没人敢拦老子的去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简直是自寻死路!他轻蔑地扫了弥勒一眼,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企图从左侧强行冲过去。

“强盗,哪里逃!”

弥勒再次勒紧缰绳,将马匹稳稳横挡在蒙面大汉面前,身形像山岳一般岿然不动。那蒙面大汉见居然有人敢公然和他较劲,心头顿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他双目圆睁,那双铜铃般大的眼珠因为极度愤怒剧烈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迸出眼眶,凌厉的目光几乎要将眼前的年轻人刺穿。

“小兔崽子,要命的就别挡爷的路!”

蒙面大汉放下女子,女子吓得瘫软在地,弥勒赶忙跳下马查看她的状况。就在这时,弥勒感觉身后有一只巨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蒙面大汉猛地甩出六尺开外,重重摔在地上。

弥勒用双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踉跄了几步,发现自己没有受伤。他见蒙面大汉又要抓起女子逃跑,立刻鼓足力气跃起,一脚飞踢正踹在蒙面大汉的左肋上,蒙面大汉惨叫一声,连带着女子一同摔倒在地。

蒙面大汉松开女子,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脑袋嗡嗡直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双手撑地趔趔趄趄地站了起来。弥勒刚才那一脚踢得极重,不仅疼得他直咧嘴,更彻底激起了他的滔天怒火。他的脸瞬间扭曲变形,狰狞可怖,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狗熊,龇牙咧嘴,仿佛随时要扑上来将人撕碎。

“小兔崽子,活腻了!”

蒙面大汉握紧拳头,狠狠地朝着弥勒击来,弥勒不想出剑,迅速闪身躲开。一拳击空的蒙面大汉身体失去重心,像一只从半空砸落的癞蛤蟆,直直跌趴在地上,摔得鼻青脸肿。

弥勒施展轻功,纵身跃到蒙面大汉身旁,右脚狠狠踩住他的脑袋,厉声训斥道:

“狗强盗,竟敢在弥鹿川横行霸道!”

蒙面大汉只觉得头顶像是压着一座千斤重的大山,半分都动弹不得。他意识尚且模糊,却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今天自己是遇上真克星了。一种无法逆转的宿命感,如潮水般在他的潜意识里蔓延开来。先前那股嚣张跋扈的气焰,此刻就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肺的冰冷绝望。

“好汉饶命,饶命啊!”

蒙面大汉在弥勒脚下苦苦哀求,像一只走投无路的螃蟹,手脚拼命抽搐,身体蜷成一团不住颤栗,抖得如同筛糠。

这时,阿赫佐慕与布德城头人带着乡丁匆匆赶来,见蒙面大汉已经被弥勒制服,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弥勒移开右脚,伸手将蒙面大汉提起来扔到众人面前,人群里积压已久的愤懑瞬间高涨。

“打死他!打死他!”

蒙面大汉在众人面前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最后支撑不住软瘫在地。

布德城头人一眼就认出了瘫在地上的蒙面大汉,怒声斥道:

“黑脸魔,你平日不可一世,横行乡野、跋扈城邦,今天落得这般下场,完全是罪有应得!给我绑回去,择日执行燎刑!”

“燎刑”是专门针对强盗和民愤极大罪犯的祭祀式刑罚,具体做法是将罪犯押到专供祭祀的山头,捆绑在木柱上活活烧死;行刑过程还要举行祭祀仪式,向民众宣告处罚结果,以此警示世人。

在场众人听到头人说这蒙面大汉就是黑脸魔,全都十分惊诧。

提起黑脸魔,布德城百姓人人深恶痛绝,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可没人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来头。黑脸魔本是老鹰山寨头人的儿子,原名叫俫可,从小就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父亲去世后,他越发好逸恶劳,仗着一身蛮力,整日耀武扬威、盛气凌人,专爱仗势欺人。近些年来,布德城一带接连发生好几起奸杀抛尸案,传闻都是黑脸魔干的,可谁也想不到,这个令人发指的恶魔,竟然就是俫可!

百姓们的高呼如同澎湃的海浪,积压已久的民愤排山倒海而来,仿佛要将整个弥鹿川都彻底淹没。

“烧死他!烧死他!”

一对哭喊着的夫妇从人群中挤出来,扶起瘫在地上的女子,一家三口抱作一团,泣不成声。

“我可怜的闺女啊!都是这个该死的俫可造的孽!”

布德城头人紧紧握住弥勒的双手,激动地说:

“虎崽,你今天总算抓住了黑脸魔,布德全城百姓都感谢你!”

被挟持的女子推开父母,突然跪到弥勒面前磕谢:

“救命恩人,请受小女一拜,我愿意为您当牛做马!”

女子的父母也跟着跪在弥勒面前,他们对弥勒的救命之恩早已难以用言语形容,此刻只能对着恩人跪拜磕头。徙莫祗人有句谚语:“跪天跪地跪祖先,万事万难不轻跪。”这话说尽了徙莫祗人的气节与骨气,可女子一家今日刚经历生死磨难,面对拯救他们一家的恩人,再也没有别的方式能抒发心中感激,跪地磕头谢恩,便是他们此刻唯一能做的选择。

弥勒看着眼前两位长辈虔诚跪拜的身影,看着他们斑白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颤动,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感受到的不仅是一份沉甸甸的重担,更是一份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清晰的责任感——那是整个徙莫祗族群的期盼与托付,正像渐渐升起的重托,一点一点压在他的肩头。

弥勒弯下腰,慢慢扶起两位长辈和泪流满面的女子,安慰道:

“老人家,请回吧,强盗已经擒获,择日就会正法,今后你们就能平安过日子了。”

布德城头人也握住女子父亲的手,好言安抚。只是此刻他满心愧疚,声音低沉,满是自责——毕竟这场恶性掳人事件就发生在布德城内,偏偏还赶在弥勒与阿赫佐慕巡视的时候,实在太丢颜面。

女子一家挥泪离去后,布德城头人大声对乡丁下令:

“把俫可押回去,关进死牢!”

“烧死他,烧死他!”

城民再次高呼,声响震耳欲聋。曾经不可一世的黑脸魔,早就吓得瘫软如泥,半死不活。两名乡丁夹着他的胳膊,像拖行一具僵尸一般,在民众的怒吼声中将他带离了现场。

布德城头人转过身,对弥勒和阿赫佐慕说道:

“虎崽、阿赫佐慕,真亏得二位为我们分忧,就是这个黑脸魔,把我们布德城搅得人心惶惶,今天二位帮我们除掉了这个祸害,真是大快人心!”

“除暴安良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不过我们尚未吃饭,饥肠如鼓!”

弥勒的一番话逗得三人哈哈大笑。阿赫佐慕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麻布食品袋,提到布德城头人面前说:

“我们带有荞饼,找一个羊肉摊,买两碗羊肉汤便可!”

“不可,你们现在是布德城人民的大英雄了,我岂能这等款待!再说,街上会涌来民众看望两位,你们休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喝羊肉汤!”

“英雄不敢当,但街上吃饭确实不方便。我们去烽火台,布德城头人你派人回去带一点吃的来,今晚回来再去你家饮酒!”

说毕,布德城头人吩咐乡丁回去弄吃的带到烽火台。弥勒、阿赫佐慕、布德城头人上马欲走,众人又蜂拥而来,人们都纷纷想来看看擒住黑脸魔的勇士,高呼着:

“勇士,勇士,徙莫祗人的勇士!”

布德城头人骑在马上,大声说道:

“乡亲们,勇士今天有公务在身,你们回去吧!”

众人立即停止高呼,纷纷让道。弥勒、阿赫佐慕、布德城头人又下马,牵着马从人们的夹道中走出布德城。

弥勒、阿赫佐慕、布德城头人出了城门才再次上马,直奔布德烽火台。

布德烽火台是弥鹿部五大瞭望烽火台之一,坐落在离布德城不远的南盘江西岸的尼莫山上。登台瞭望,方圆百里尽收眼底,滚滚的南盘江从南向东蜿蜒而去。这是弥鹿川最重要的军事设施之一,常年派人驻守,观察周围敌情。遇有敌情发生,则白天施烟,夜间点火,与其他烽火台台台相连,传递消息。

阿赫佐慕每年都要多次巡视各地的烽火台,检查人员值守情况和积薪(用于点火发烟的柴草)储备。今日他带着弥勒前来,一来是想让弥勒熟悉弥鹿川的防御设施,为后续建立乡军时确定防御布点做准备;二来也希望弥勒能借此机会更多地了解弥鹿川的人文地理。

弥勒、阿赫佐慕与布德城头人三人来到布德烽火台时,弥勒已饥肠辘辘、头昏眼花。他从阿赫佐慕的食品袋里取出一块荞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忽然觉得这荞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香甜可口,甚至比蘸了蜂蜜的还要好吃。弥勒从小到大从未挨过饿,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体会到爷爷曾说过的“饿着的肚子吃什么都香”的道理。

他们坐在石台上休息,布德城头人从值守烽火台的乡丁那里倒来两碗开水,端到弥勒和阿赫佐慕面前,并说:

“先喝点水,休息一会儿,送吃的估计要到了。”

果然,山下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声,马蹄声由远而近。不一会儿,两个人骑马送来了饭菜。三人下到烽火台,送饭的两人各自背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盛满饭菜的土罐和碗筷。弥勒、阿赫佐慕与布德城头人三人在一棵松树下围坐于地,打开罐盖,一股热气裹挟着浓烈的羊肉香与荞米醇香味扑鼻而来,饥饿的食欲如闸门大开般汹涌而出,恨不得将整碗饭菜一口吞入腹中。

布德城头人舀了一碗羊肉汤端给弥勒,带有歉意地说:

“虎崽,饿坏了吧,先喝一点羊肉汤,暖暖身子,再吃饭!”

弥勒点点头,端起羊肉汤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羊肉汤下肚,弥勒感觉身体热乎了很多,饥渴的状态渐渐消失。

饭后,三人再次登上烽火台。阿赫佐慕向布德城头人、烽火台值守乡丁详细询问了近期周边敌情和薪草储备情况,阿赫佐慕连连点头,称赞布德城头人对烽火台管理有方。

阿赫佐慕转过身来对弥勒说:“虎崽,这里是我们弥鹿川的东大门。从这里沿江往南就是洪米卓(指古代今云南开远一带),再向西沿江而上为蔢兮(指古代今云南华宁盘溪);从这里沿江向东行约有三个时辰的路程后再北上就可以达到匿弄甸(指古代今云南师宗县西华村一带),再向西就到了里甸(指古代今云南石林一带)。”

弥勒指着江对岸问:“舅父,江对岸是什么部落?”

阿赫佐慕回答道:“江对面是维摩部落,与我们同为徙莫祗人,世代和睦相处。”

“舅父,我们弥鹿川的东面有南盘江这一天然屏障,加上与维摩部落世代友好,东面不是我们的防御重点。”

“虎崽,你说得对,我们的防御重点在北边,北边的罗殿国早已对我们虎视眈眈。近年来,他们侵吞了于矢部(今贵州盘州、普安一带),在罗雄(今云南罗平县一带)边界穷兵黩武,蠢蠢欲动。”  

“舅父,我们建立自己的军队时不我待!”

弥勒的这句恰好点在了阿赫佐慕的心坎上,他微微点头,转身对布德城头人说道:

“布德城头人,我们下去江边渡口看看吧!”  

阿赫佐慕转身对布德城头人说道。布德城头人应道:  

“好,我们趁早下去,来回要三个时辰。”  

三人从烽火台下来,骑马沿着崎岖的古道而下。一路上人马熙来攘往,人吼马啸。走了半个时辰,古道变得陡峭难行,甚至有一段悬崖上的栈道穿过石缝,几乎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右边是断崖绝壁,深不可测。每经过狭窄路段,都要事先高喊,让对向来人避让,沿途喊声不绝于耳。三人下马步行,连滑带走,好不容易才下到江边渡口。  

渡口有一间客栈和船夫居住的草舍,这是弥鹿部专设的客栈与渡口。客栈收入和渡江收入是弥鹿部一项重要的经济来源。这里除了客栈伙计,平时还有三名船夫。实际上,他们也肩负着守卫弥鹿部东大门的职责。渡口与布德烽火台之间的联系,是通过江边一处特定位置燃放烟火来传递消息的。  

渡口非常热闹,过江来布德城赶集的人们和经商的马帮都汇聚于此,人欢马叫。宽阔的江面上,三只木船正在摆渡,秩序井然。  

弥勒、阿赫佐慕和布德城头人没有进客栈,直接来到江边。  

“布德城头人,要过江吗?”  

从对岸划来的船夫老远就看见布德城头人站在岸边,误以为他们要过江,船还没靠岸便大声问道。  

“阿考兄,我们来看看,不过江,辛苦啦!”  

布德城头人边说边挥手向船夫致意。船夫缓缓将船靠岸,拴好拉绳固定后,走了过来。  

“哟,还有阿赫佐慕,欢迎你们来渡口视察!”  

阿赫佐慕拍了拍船夫的肩膀,笑着说:“阿考兄,近来这里情况如何?”  

“阿赫佐慕,很好。两岸人民一直保持着礼尚往来的友好关系,彼此和睦相处,从未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件!”  

原来,阿考家住布德城,是弥鹿部专门派到这里担任船夫的,在此已二十多年,对每天来来往往的人非常熟悉。有一年深夜,渡口来了一名不明身份的人,手持大刀,凶神恶煞,威逼他们渡江。他与其他两名船夫沉着机智应对,将船划到江心后故意弄翻,使其落水被擒。后来才知道,此人是拓东城一名杀人逃逸的重犯。  

阿赫佐慕和布德城头人与阿考交谈了一会儿。阿赫佐慕见要过江的人越来越多,天色也已渐晚,便与阿考道别,三人原路返回。

三人返回布德城时,夜幕已经降临,城中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弥勒和舅父都以为是过节,可仔细一想,今天并没有什么节日。弥勒觉得奇怪,开口问布德城头人:

“布德城头人,今天明明不是节日,为何城里这般热闹?”

“今天确实不是节日,大伙这是庆贺你们擒住了黑脸魔!”

“哦,是您吩咐大家安排的吗?”

“不是,都是城民自发组织的庆贺!”

此时明月当空,夜色朦胧,街道上人群涌动,熙熙攘攘。三人牵着马走在街上,不时传来“勇士生擒黑脸魔,为民除害,大快人心!”的高声呼喊。一群老者聚在十字路口的大榕树下,借着微弱的月光,听着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说:

城南朵姓人家的小女儿生得清秀窈窕,黑脸魔觊觎她很久了,屡次跟踪想要施暴,奈何姑娘性格刚烈,他始终没能得手。今天光天化日之下,黑脸魔趁姑娘在家门口叫卖山货不备,蒙面把她掳上马背就逃。他自以为奸计得逞,料定路人拦不住自己,竟然在街上横冲直撞。

忽然听得一声断喝:“哪里逃!”一匹骏马像疾风一样奔了过来,剑光一闪,黑脸魔脸上的面罩一下就被挑落,露出那张锅底般漆黑的脸,气得他嗷嗷直叫。

……

大榕树下喝彩声此起彼伏,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不远处的广场更是人山人海,欢快的跳乐和弦子舞一波接着一波,人们在皎洁的月光下纵情起舞。

布德城头人领着弥勒和阿赫佐慕来到布德驿站,一行人一路赶路十分疲惫,根本没精力去布德头人家饮酒,就在驿站简单用了饭,饭后弥勒和阿赫佐慕便上床歇息了。

布德驿站是南诏时期设置的重要驿站,大长和国建立后由弥鹿部管辖。如今大长和国的官员很少途经此地留宿,往日兴盛的驿站已经变得萧条冷清。

【四】

天色蒙蒙亮,弥勒原本正做着和强盗搏杀的梦,被一阵马嘶猛然惊醒,他听见院子里传来马蹄声,还有马鼻子里呼出来的“噗噗”声。没过一会儿,阿赫佐慕走进来催促:

“虎崽,快起床,今天路途远,得早点动身!”

弥勒皱着眉看了阿赫佐慕一眼,立刻起身穿衣,等他握剑走出房门时,阿赫佐慕早已经牵着两匹马在驿站门口等了许久。

“虎崽,太慢了!”

“舅父,从这儿到匿弄甸还有多远?”

“骑马要走五个时辰,咱们现在出发,下午亥时才能到!”

“好的舅父,咱们这就出发!”

弥勒和阿赫佐慕飞身上马,朝着北方奔去。

匿弄甸位于弥鹿川北边,甸地四周森林密布、杂草丛生,早年曾有黑虎出没,徙莫祗人便将这里叫作“匿弄甸”。它是弥鹿部落北边的重要门户,经由此地可以进入于矢部、罗雄部和罗殿王国,也能抵达羁縻添州和邕州,历史上数次外敌入侵都是从北面攻入,战略地位不言而喻,因此一直是弥鹿部的防御重点。

匿弄甸当中建有一座城堡,城堡的主人是匿弄甸头人,人们称他为“徙(si)佐”(彝语:徙莫祗人头领的意思,“师宗”之名便由此而来,本书沿用“师宗”这一称呼)。师宗头人今年三十多岁,是威震弥鹿川的阿徙慕家的儿子。阿徙慕在师宗头人十九岁那年,抗击罗殿国入侵时壮烈殉国,此后师宗头人便继承了父亲的遗志,扛起镇守弥鹿川北大门的重任,深得匿弄甸一带百姓的拥戴,也很受阿弥王的赏识。在弥勒前往羊苴咩城求学的第三年,姑姑阿梅就嫁到了这里,师宗头人也就成了弥勒的姑爹。

自从弥勒去羊苴咩城之后,整整十年都没见过姑姑,他本以为姑姑会回弥鹿城探望自己,可不知为什么,姑姑迟迟没有回来,弥勒心里一直十分惦念。这次跟着阿赫佐慕出行,他本来就想趁机请舅父带自己来看望姑姑。

弥勒和阿赫佐慕抵达匿弄甸时,太阳已经渐渐偏西。远远望去,甸中的城堡在夕阳余晖下更显雄伟,高耸的瞭望台俯瞰着整个匿弄甸坝子,和周边山岭上的烽火台遥遥相望、彼此呼应。瞭望台上的哨卫察觉到二人身后扬起的飞尘,随即吹响了报信的号角。

弥勒和阿赫佐慕来到城下,城门紧紧关着,阿赫佐慕大声喊道:

“我是从弥鹿城来的阿赫佐慕,请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十余名护卫依次跑出,在道路两侧列队迎接。弥勒和阿赫佐慕翻身下马,并肩步行入城。阿赫佐慕一路上不断向路边站立的护卫点头示意,原来他常来这里,早就和这些护卫十分熟络。

没走多远,迎面走来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一件白色麻布外褂衬得他神采奕奕,黝黑的面庞上嵌着一双目光犀利的眼睛,第一次见他的弥勒,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忌惮。

“阿赫佐慕,难怪今天喜鹊一直叫个不停,原来是稀客上门了!”

“不对,师宗头人,今天的稀客不是我,这位才是稀客!”

阿赫佐慕拉过弥勒,向师宗头人介绍道:“这个小伙子就是虎崽,我的内侄!”

“虎崽,真是个英气的小伙子!”

“你姑姑总提起你,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姑爹,我姑姑在家吗?”

“在家呢,她不知道来的是你们,所以没出来迎接。”

弥勒之前没见过师宗头人,前几天在弥鹿城召开议事会,师宗头人有事没能到场。师宗头人也只是从阿梅口中听说,弥勒从羊苴咩城读书回来,聪明坚毅、武功高强。今日二人相见,都有相见恨晚之感。

“姑姑,您在哪儿?虎崽来看您了!”

弥勒跑进屋里寻找姑姑,阿梅正背着孩子纺线,听见弥勒的叫声,连忙放下纺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和头发,答应道:

“虎崽,是你呀!”

“姑姑,您在做什么?”

阿梅刚走出屋门,弥勒就站在了她面前。一个英俊高大的小伙子突然出现在眼前,让她愣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弥勒紧紧抱住了。

“姑姑,虎崽好想您,您过得好吗?”

十年过去,弥勒已经长大成人,过去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庞,早已变得刚健沉稳。阿梅被他突然一抱,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当年弥勒还是孩子的时候,阿梅抱着他拉屎拉尿、给他洗澡,可如今他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这样的拥抱让阿梅觉得十分拘谨。

“虎崽,快松开,你勒着你弟弟阿卢了!”

弥勒连忙放开阿梅,绕到姑姑背后掀开背巾,就见一个婴儿正在背袋里熟睡,弥勒惊讶地吐了吐舌头,赶紧重新盖好头巾,轻声说道:

“姑姑,小弟弟好可爱呀!”

“姑姑,我听阿爸阿妈说,你还生了一个妹妹对不对?”

“她去邻居家找小伙伴玩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

话音刚落,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就边喊边跑进院子:

“阿妈,阿妈,听说家里来客人了对不对?”

女孩进门后,头上戴着徙莫祗人的绣花圆帽,身上穿着右衽麻布童装,看起来格外灵动秀气,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圆圆的脸蛋透着满满的天真活泼。

姑姑拉过女孩,对着弥勒介绍道:

“阿吉,这就是你的哥哥弥勒!”

“哥哥,你能教我练剑吗?我阿妈说,你的剑术可棒了!”

“没问题妹妹,等我有空就教你!”

阿吉高兴得蹦蹦跳跳,又去找小伙伴玩了,嘴里还不停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姑姑看着阿吉蹦蹦跳跳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十年前弥勒离开弥鹿川的时候,姑姑正值青春年华,娉婷动人;如今她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依旧风韵不减。看到姑姑拥有了安稳幸福的家庭,弥勒打心底里替她高兴。

这时候,师宗头人和阿赫佐慕边说边笑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师宗头人看到弥勒和阿梅久别重逢的模样,打趣说道:

“哟,虎崽,见你姑姑跑得比兔子还快嘛!”

“姑爹,我整整十年没见过姑姑了,原来是您把她藏在这儿呀!”

弥勒这一句诙谐的玩笑,逗得满屋子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不料却惊醒了阿梅背上的婴儿,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虎崽,我们去瞭望台聊,你弟弟不喜欢咱们在这儿吵吵闹闹的。”

“看看你们这高兴劲儿,把孩子都吓着了!”阿梅一边嗔怪,一边解开背袋,让师宗头人把阿卢抱出来,自己抱着孩子喂奶去了。

师宗头人转身吩咐身边的副官:“阿权,你去通知伙房,杀一只山羊,今晚留阿赫佐慕和弥勒在家里吃饭。”

“好的,师宗头人!”

阿权领命快步离去,师宗头人带着阿赫佐慕和弥勒登上了瞭望台。

弥勒站在瞭望台上极目远眺,匿弄甸的全貌尽收眼底:炊烟袅袅的村庄、金波粼粼的水田、茂密无边的森林,还有环绕四周的青翠群山。四周高山上的烽火台清晰可辨,就像一个个傲然挺立的哨兵,守护着这片美丽富饶的土地。远处传来犁田时赶牲口的吆喝声,还有插秧妇女清亮的歌声,匿弄甸这一派生机盎然的春耕景象,不由得让弥勒想起小时候跟着阿妈和姑姑插秧的日子。那段记忆温馨又美好:姑姑曾经带着他在田边捉泥鳅、到林子里捡蘑菇,他还记得有一回被马蜂蜇得哇哇大哭。弥勒淡淡地笑了笑,只觉得自己或许太过眷恋童年了。

沉思之间,他仿佛听见一声惊雷,猛然抬头望向北方——果不其然,北边的天空已经乌云密布,雷电交加,一场暴风雨眼看着就要来了!就在这一刻,弥勒忽然想到了那位对弥鹿川觊觎已久的罗殿王:他不就像这漫天翻腾的黑云,一心要把整个弥鹿川牢牢握在手里吗?思绪一下子汹涌开来,远处山峦间闪烁的惊雷闪电,在他眼中变成了厮杀激烈的战场,而他正率领千军万马,和来犯的外敌奋勇搏杀!

“虎崽,马上就要下雨了,我们下去吧。”

阿赫佐慕打断了弥勒的思绪,弥勒这才回过神来。

“好的,舅父!”

三个人从瞭望台下来,刚走进客堂,暴雨就跟着落了下来。倾盆大雨从空中浇向大地,顷刻间雷声滚滚,仿佛要把整个长空撕裂开来。

“舅父、姑爹,我们必须有备无患,罗殿王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发展的!”

“虎崽说得对,前不久罗殿人就闯进我们边境村寨劫掠,简直是岂有此理!”

师宗头人右手猛地拍向身前的桌子,满是愤慨地说道。

“师宗头人,我们这次来,就是要和你商议建立乡军的事,没有兵力就没法抵御外敌入侵,今天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阿赫佐慕开门见山,直接切入正题。

其实,面对罗殿人三番五次的挑衅,师宗头人早已有了建立乡军的打算,只是碍于南诏旧日律法,不敢贸然行事。如今南诏已经分崩离析,羊苴咩城内乱不止,根本腾不出手过问东爨的部落纷争,弥鹿部建立乡军的时机已经成熟。

师宗头人稍作斟酌,便开口说道:“我觉得,我们部落应该建立一支三千人左右的乡军,北部防线一千人,东、南、西、中四路防线各安排五百人。这些乡兵作为常备军,每年十一月和十二月要集训各村寨的青壮年,作为预备军。部落设立大将军一人,军将二人,郎将若干。”

“姑爹说得太对了,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弥勒听完师宗头人的话,忍不住高兴得叫出声来。

师宗头人见弥勒赞同自己的说法,想趁机听听弥勒的想法——他毕竟是阿弥王家的王子,未来就是弥鹿川的主宰。于是开口说道:“虎崽,听说你从羊苴咩城学习归来,肚子里装了不少新想法,舅父和我都支持你,你放心大胆去说去做就是了。”

弥勒开口道:“舅父,你带过兵、打过仗,大将军这个位置非你莫属。姑爹,你镇守北疆,御敌无数,北卫将军就是你!”

“哈哈……”

三人相视而笑,个个喜不自胜。论资历与阅历,阿赫佐慕已经年过五十,曾担任南诏罗苴佐一职,来到弥鹿川后就一直负责弥鹿部落的防卫事务,是阿弥王倚重的得力军师。师宗头人三十多岁,出身匿弄甸头人世家,自幼受父亲阿徙慕的熏陶,为人机智勇敢,曾多次带领匿弄甸民众击退强盗对边境的侵扰。弥勒年仅二十,虽满腹才学却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今日三人齐聚一堂,共商弥鹿部落的发展大业,徙莫祗人走向昌盛的根基即将在此奠定。他们的组合本就以姻亲为纽带,加上三人智慧与才能的互补融合,无疑给弥鹿部落走向强大注入了坚实的力量!

弥勒这一番话,正好说到了阿赫佐慕和师宗头人心坎里,他们相信弥勒一定会向阿弥王举荐自己,也自信能实现纵马扬鞭、驰骋沙场、挥戈御敌的将军梦想。

雨过天晴,师宗头人陪着弥勒、阿赫佐慕走出城堡,再次登上瞭望台。雨后的匿弄甸天空蔚蓝如洗,只有几朵淡淡的白云浮在空中,一道七彩虹桥纵贯南北,给这片土地添了几分灵动。湿润的空气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新。即便太阳即将落山,甸中的田间地头依然一片繁忙。

弥勒凝望着东北方向的田野,以及远处被落日余晖笼罩的山峦,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使命感,同时也想起了自己在羊苴咩城时,站在苍山顶上借屈原《离骚》抒发胸臆的诗句:

问苍茫大地,

弥鹿川谁主盛衰兴废?

路漫漫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

“虎崽、阿赫佐慕,北边远处连绵起伏的峰峦就是我们和于矢部的边境,罗殿国人就是从这一带侵入我们地界的。”师宗头人一边说,一边用右手从北向东画出了一条边界线。

阿赫佐慕没听到弥勒回应,转头瞥了一眼,发现弥勒正怔怔地发愣,不由得惊诧大喊:

“虎崽,你怎么啦?”

“舅父,对不起,我走神了!”

阿赫佐慕和师宗头人哈哈大笑,师宗头人笑着打趣:“呦,虎崽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走神想人家呢?”

“姑爹我没有,只是刚刚想起了一些羊苴咩城的事!”

师宗头人拉过弥勒,再次指着沃莫山界,把边境的情况重新介绍了一遍。可弥勒还是想不通,远在罗雄部、于矢部之外的罗殿人,为什么非要入侵弥鹿川,他索性追根问底:

“姑爹,罗殿国人为什么会从罗雄部进来呢?”

“很早以前,罗殿国依附蜀王,在大长和国与蜀交战的时候,趁机吞并了于矢部,还通过乌撒王,把乌撒龙氏的女儿嫁给了罗雄部落的首领普恩,以此拉拢控制罗雄部落,后来罗雄部和罗殿国关系愈发密切,一度成了罗殿王向南扩张的跳板。不过现在罗雄部的龙慕王已经看穿了罗殿人霸占东爨的野心,不肯和他们同流合污,一直和弥鹿部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如今罗殿王见前蜀和大长和国都国力衰退,又转头去依附后唐。罗殿人自称是黔州都督府的继承者,宣称从前隶属唐朝羁縻黔州都督府的所有地盘都是他们的,就是在这种霸权野心的驱使下,他们对罗雄部和弥鹿川一直心怀不轨,伺机侵占领地。”

师宗头人一家世代镇守在弥鹿川与罗雄部、于矢部接壤的边境,对罗殿和罗雄之间的纠葛了如指掌。早年曾有罗雄部落的一小撮人背着龙慕王,领着罗殿人偷袭弥鹿部落的边寨,师宗头人的父亲阿徙慕带领边民迎敌,虽然打退了罗殿人,却在激战中身中毒箭,不治身亡。师宗头人对罗殿人的卑劣行径恨之入骨,好几次都想深入罗殿境内为父报仇,可那时候弥鹿部连一支成建制的兵力都没有,他深感独木难支,只能作罢。现在弥鹿部要组建自己的乡军,他终于看到了报仇的希望,弥勒那句“姑爹,您就是北卫将军!”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底气。

夕阳隐在山后,霞光铺满天际,雨后的晚霞格外澄澈灿烂。

弥勒忽然像是听到有人喊“吃饭啦”,身体猛地生出一阵条件反射,强烈的饥饿和困顿感瞬间席卷全身,冷汗一下子浸透了衣衫,头脑也阵阵发晕。他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欣赏夜幕降临前绚烂的晚霞,只听得扑通一声,重重跌坐在地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虎崽,你怎么啦?”阿赫佐慕和师宗头人同时惊叫起来。

师宗头人立刻背起弥勒往瞭望台下跑,一边跑一边大喊:“阿梅,阿梅!虎崽晕倒了,快到饭堂舀一碗热羊肉汤过来!”

师宗头人轻轻把弥勒放到房间的床上,这时候阿梅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赶来了。她看了看弥勒的脸色,把汤吹凉些,便扶着弥勒起来喂他喝下。弥勒慢慢醒转,看到姑姑正扶着自己,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姑姑,我应该是累晕了。”

“你这孩子,就是逞强,喝完汤好好躺着休息!”

弥勒和阿赫佐慕这两天一直在赶路考察,今天又一大早从布德城出发,路上只吃了一点荞饼。这种风餐露宿的高强度赶路,对弥勒来说确实吃不消。弥勒也暗叹自己体质太弱,才两天考察就累倒了,忍不住自问:以后要是遇上比这更艰难的考验,自己能撑过去吗?一丝自责涌上心头,但他很快想通,这本来就是对自己的磨炼。

弥勒摇了摇头,感觉舒服多了,便撑着坐了起来。

“虎崽,你躺着好好休息,我们给你把饭送过来。”

“舅父我没事,我去饭堂吃,吃完再回来休息。”

阿赫佐慕搀扶着弥勒下床,弥勒刚开始脚步还有些踉跄,没过多久就走稳了。一行人刚到饭堂,阿吉就蹦跳着喊起来:“哥哥吃饭喽,哥哥吃饭喽!”说着高高兴兴地坐到了弥勒身边。

“虎崽,我给你倒一碗酒?”

“死老头子,虎崽哪能喝酒!”

阿梅一边斥责师宗头人,一边给弥勒添了一碗饭。

“虎崽,你好好吃饭,想喝酒等以后再说!”

弥勒笑着说:“姑姑、姑爹,我不喝酒,我和妹妹一起吃就好。”

阿吉高兴地站起来,用筷子给弥勒夹了一块煎蛋:

“哥哥,这是阿妈特意给你煎的鸡蛋!”

“妹妹,你真懂事,我们一起吃!”

兄妹俩说说笑笑,开心不已。阿赫佐慕与师宗头人端起酒碗开怀畅饮,二人像是许久未见的故交,有着说不完的话,席间满是“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的豪迈气概。

饭后,弥勒感觉舒服多了,只是身子还有些发虚发飘,他站起身打算回房睡上一觉,便向阿赫佐慕、师宗头人和阿梅告辞:

“舅父、姑爹、姑姑,我回去休息了,你们慢慢吃。”

弥勒回到方才休息的房间,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布德城头人押着黑脸魔俫可走到一堆熊熊燃烧的大火边,周围民众满腔愤怒,齐声高呼“烧死黑脸魔!烧死黑脸魔!”。高大的火焰突然化作一位美丽少女,用腰带套住俫可的脖子,把他从布德城头人手中拉进了火海。火星瞬间四溅开来,俫可号啕大叫,在火里翻滚挣扎。突然,天王现身半空,厉声斥责俫可:“俫可,你罪恶满盈,天地不容!”话音刚落,俫可便化为了灰烬,周围民众纷纷拍手称快。

恍惚之间,弥勒又梦见自己骑着一匹大白马朝着天王追去,马儿奔腾如飞,他俯身向下望去,只看见江山秀丽,阡陌纵横……

等弥勒从梦中惊醒,已经是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前,淡淡的泥土清香从远处飘来,山间时不时传来布谷鸟清亮的鸣叫声。

弥勒赶忙起床,埋怨自己贪睡耽误了回程,这时正好有人敲门:

“虎崽,起床了吗?吃过饭我们就要赶回弥鹿城!”

敲门的是阿赫佐慕,弥勒连忙开门。

“舅父,我已经起来了,是不是我耽误行程了?”

“没有,你身体彻底好了吗?”

“全好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弥勒当着阿赫佐慕的面蹦跳了几下,阿赫佐慕伸出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虎崽,好样的,我们吃过早饭就出发!”

吃过饭后,阿赫佐慕和弥勒向师宗头人与阿梅道别,二人纵身上马,朝着弥鹿城进发。

阿梅左手抱着阿卢,一边挥着右手一边高声喊:

“虎崽,路上别饿着,千万不要逞强!”

“知道啦,姑姑!”

师宗头人和阿梅伫立在城堡门口,凝望着阿赫佐慕与弥勒远去的身影,直到马蹄声渐渐消散在匿弄甸的旷野之中。

发布: 阿腊 编辑: 阿腊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