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春回大地,点苍山上残雪融化,各色花卉竞相开放。坐落于点苍山东坡的崇文学堂,掩映在苍松绿荫之中,隐约露出一角飞檐与红墙,琉璃瓦在阳光照射下,映出一道道耀眼的金光。春风扫过原野,裹挟着油菜花的清甜香气,翻过西洱河飘进学堂的院子,和院中野樱花的香味交织在一起,让人只觉神清气爽。
朗朗的《三字经》《弟子规》读书声从院中传了出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
池塘边,一位武师正带着一群少年练习剑法。他动剑时如蛟龙跃水,气势宛若奔雷;收剑静立时如同灵猫捕鼠,气息收敛、神情专注。一招一式之间阴阳调和,内功与外力交融碰撞,剑光闪烁飘忽,看得人眼花缭乱。
“诸位弟子,这是武当太乙玄门剑法,从今日起我会传授这门剑术,接下来跟着我练习。”
“一起式,二青龙出海,三拨云见日,四恨福来迟,五紫燕穿林,六尺背单鞭,七天边摘日,八袖里藏花,九进步中刺,……。”
弟子们一边跟着武师复述剑谱,一边握剑练习。朗朗的背诵声、沉稳的踏地声和嗖嗖的舞剑声交织在一处,声浪震耳欲聋,好似要抖落院树枝头的叶片,融掉点苍山终年不化的残雪。
一众少年里,有一个高个头、浓眉大眼的孩子,练得格外认真投入,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精准到位、刚劲有力。武师看出这少年并非刚接触剑术,又从他的出剑路数、身形与剑的配合程度判断,他已经有着相当不错的剑术功底。武师心中暗暗诧异,打算试探一二,问清楚来龙去脉。
“弟子们,停下!”
武师走到少年身边,目光就像冰冷锋利的剑刃,直直落在少年脸上,少年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惊惶和怯意。
“师傅,为何这样看着我?”
武师没有说话,绕着少年走了一圈,突然一声大喝:
“看剑!”
武师挺剑刺向少年,少年立刻侧身躲开。旁边的弟子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呆住,半天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小师弟,好功夫!”
武师本就是想试探少年的功底。他这一剑刺出,少年的警觉和敏捷都被他看在眼里,也让他愈发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深不可测。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一剑来得十分突然,要是没有扎实的剑术功底,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有这么敏锐的反应。
“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我从弥鹿川来,名叫弥勒!”
“弥勒,你的剑术是从哪里学的?”
“是我阿妈教我的!”
“哦,原来如此,那你为何还要来跟我学剑?”武师又惊讶,又对弥勒的母亲生出了几分敬重。
“师傅剑术高超,我会的不过是一点皮毛,恳请师傅指教!”
武师看着弥勒诚恳憨厚的样子,心里一下子透亮了。
“弥勒,你能展示一下你学过的剑术吗?”
“可以,请恩师指点!”

弟子们纷纷退出场地,在围场边缘盘腿坐下。弥勒从容持剑,立于场地中央,岿然不动。武师一声“开始”的口令落下,弥勒随即舞剑,动作行云流水,步法稳健扎实,气势磅礴如虹,全程以攻为主,刺杀招式凶狠凌厉。
“好,好!”一阵阵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武师没有跟着少年们喝彩,静静地盘坐在草地上,两眼直盯着弥勒的一举一动。他脑海里油然想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一次磨难:
原来这位武师曾是唐代的一名将军,姓张,名千武。他自幼习武,少年时在磁州武安的武当山跟随真武道士修习武当剑法,精通武当多种剑术。十八岁时,他加入军府统领的府兵,身经百战,从普通士兵逐步升迁至羽林将军。唐乾宁四年(公元897年),他进入西川,与西川节度使王建一同征战南诏边境。在一次战斗中,唐军遭遇南诏军的顽强抵抗,战况异常惨烈。最终,他所指挥的唐军被南诏军围困在一处狭窄地带。他率领将士奋勇突围,却遭遇一名身怀昆仑剑术的南诏将军,唐军将士伤亡惨重,对方攻势势不可挡。他随即以武当太乙玄门剑法迎战,二人从马上激战至地面,数度交锋仍不分胜负,且均身负重伤。然而,那南诏将军凶悍至极,他自己已疲乏无力,便立刻纵马逃离,才侥幸免于一死,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天祐四年(公元907年),朱温逼唐哀帝李祝禅位,唐朝灭亡,张千武辗转来到羊苴咩城,崇文学堂建立后被杨堂主聘为武师,专门教授武术。今天他看到弥勒的昆仑剑法,尽管自己曾败于昆仑剑法之下,但作为一名武士,对弥勒产生了敬畏之心。
昆仑剑法是一种步法与身法多变、善于攻其不备且凶猛无比的剑术,西南夷人视其为剑术之最,前朝南诏的将军中多有掌握此种剑法。
弥勒最后收剑,双手捂住剑柄,谦和地说道:
“让恩师、师兄师弟们见笑了!”
弥勒看到武师沉默不动,以为自己的冒昧引起了恩师的不高兴,战战兢兢地走到武师身旁,轻轻地问了一声:
“恩师,您怎么啦?”
武师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他本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弥勒的母亲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昆仑剑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觉自己在弥勒面前有些失态。稍做镇静后,他开口说道:
“弥勒,你剑术功底不错,好好学!”
“多谢恩师指点!”
武师站起身来,走到场地中央,朗声说道:
“弟子们,要向弥勒学习,开始操练!”
少年们重新投入操练,武师的口令、挥剑的嗖呼声、脚踏地面的沉重声响,从学堂传向四方。
入夜,星光璀璨,明月高悬,苍山静谧。学堂院落的马缨花树下,隐约有人影在练剑,那刚劲的劈剑声与铿锵的踏地声,听得人心头微颤。
堂主查夜来到寝室,远远听见有人习武,便过来看个究竟。见月光下人影晃动,剑光闪烁,心中自问:
“谁在这里习武?除非张武师,谁有如此高超的剑术?”
但堂主转念想到,张武师如今已无夜间习武的习惯,心中顿时一片迷茫。他本也留意到近来学堂里张武师教授剑术的情形,也猜测或许是学徒在操练。可他又觉得,这些皇亲国戚的子女皆是纨绔子弟,断不会如此用功,更不可能达到这般高超的剑术境界!堂主心中的疑云愈发深重,便扬声问道:
“谁在此习剑?”
“堂主,是我,弥勒!”
弥勒听到堂主询问,立即停止练习,持剑走向堂主。弥勒借着月光看到堂主那没有笑容的威严面孔,毕恭毕敬地向堂主揖礼。堂主看到那个来自弥鹿川、相貌不同常人的弥勒,心里的疑虑烟消云散,和蔼地问道:
“这么晚了,你还在练剑?”
“堂主,武师教授的剑术我还没有熟悉,我来练习!”
堂主听了弥勒的回答,倍感弥勒亲切、诚实、好学上进,同时想到了自己少年时也是如此好学上进、学而不厌。于是,夸赞弥勒道:
“好少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弥勒没有完全理解堂主的话,不过他知道堂主在赞赏,便回答道:
“谢谢堂主鼓励!”
“晚了,回去就寝,明天再练!”
堂主边说边走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弥勒继续练习了半个时辰,身感困倦,便回宿舍就寝。
第二天下午,武师继续教授武当太乙玄门剑法。少年们右手持剑,整齐地横排站列,聆听武师讲解:
“武当太乙玄门剑法是武当剑法之一,特点是快慢相兼,刚柔相济。练习时要求剑随身走,以身带剑,神形之中要做到形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神合。六合之中亦需手、眼、身、法、步神形俱妙。”
“弟子们,我先看一下你们昨天操练的熟悉程度。散开,听我口令!”
“一、二、三、四……”
武师看着少年们稀稀落落地操练,心里不是滋味,怒火涌上心头。不过,当他看到弥勒步步动作认真、到位、熟练时,心里感到欣慰,暗忖道:
“自己总算遇到了可以承传武当剑法的少年了!”
“停!下面由我下口令,弥勒站在前面做示范,大家跟着练习!”
“一、二,停!”
武师的口令突然停止,怒气冲冲地走进少年中,把不好好练习的赵旭揪了出来。
赵旭是大长和国清平官赵善政之子,平日好吃懒做,纨绔成性,对父母的管教置若罔闻。其父不愿见他如此无所事事、虚度光阴,便将他送入崇文学堂。进入学堂后,在严师的教导下,赵旭学业大有长进,昔日官宦子弟的傲慢习气也渐渐改变。
不过赵旭天生不喜习武。六岁那年,父亲曾聘请一位武僧教他武术,最终却被他气走。现今,学堂安排了武术课,他依旧抱着得过且过、敷衍了事的心态,没想到竟遇上了“克星”——张武师。
“赵旭,你不想学,我偏要你好好学!”
武师把剑换在左手,右手一拳打过去,赵旭踉跄倒地。
“起来!是男子汉就得好好练武,否则以后就这样挨打!”
赵旭从小到大,只有他揍别人的份,从没人敢打他,就连父母也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憋屈。可眼下他只能仰天长叹——打不过武师,又跑不出学堂!他缓缓爬起身,默默站回自己的位置。那些练功时偷奸耍滑的少年见武师如此严厉凶悍,个个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深谙“杀鸡儆猴”的道理,也读过《汉书·尹翁归传》里“其有所取也,以一儆百,吏民皆服,恐惧改行自新”的句子,今日总算亲身领教了。教了!
“听我口令,继续操练!”
“一、二、三、四……”
少年们这回不敢有丝毫懈怠,一个个战战兢兢,汗出如浆,凝神听着武师的口令,跟着弥勒一丝不苟地练习。红墙之内,再度响起脚踏地面的沉稳声响,以及舞剑时衣袂带风的飒飒声。
赵旭被武师当众打了一拳,回到宿舍后感到万分委屈。他嫉妒弥勒,更记恨武师以弥勒的优点来强制他习武。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因弥勒而起。他越想越不甘心,便想拿弥勒出气,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当晚,他约了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悄悄摸到弥勒练习武术的地方。见弥勒赤手空拳、毫无防范,赵旭暗自窃喜,一声令下,四人便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弥勒遭这出其不意的袭击,一时间措手不及,差一点就被四人扑倒在地。他连忙后退几步,大喊一声:
“什么人?为何要袭击我?”
“乡巴佬,我今天就是要报那一拳之仇!”
弥勒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赵旭想拿自己出气。
“打你的是武师,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就是要揍你,你这个祸根!”
“你们简直蛮不讲理,如果非要动手,那就尽管来,让你们尝尝不学无术的下场!”
“好你个弥勒,还敢教训我们!上,揍扁他!”
赵旭一伙四人既不自量力又气焰嚣张,竟觉得凭自己那点花拳绣腿就能打赢弥勒。四人一同上前,结果被弥勒三下五除二全撂翻在地,一个个嗷嗷直叫,忙着磕头求饶。
“想要打赢我,先回去好好练武,等功夫练好了再来!”
“我们不敢了,今后一定好好练武!”
四人狼狈溜走了。从此赵旭不再惹是生非,习武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后来还和弥勒交上了好朋友,二人经常一起切磋武艺,互帮互学。
……
光阴似箭,转眼又是五年过去。弥勒的弟弟弥倮也来到崇文学堂就读,兄弟二人勤奋好学,深得堂主和先生们的赞誉。在学堂期间,弥勒不仅修完了汉语与文书之学,还练就了一身过硬本领——如今他已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熟练书写公文信件,更精通剑术、枪术与弩箭,堪称文武双全。这位十六岁的少年,身高五尺有余,举手投足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稳重。日益浓密的胡须,渐渐掩去了往日的稚嫩,黝黑的皮肤下,更显露出几分男子汉的英武气度。
随后,学堂的教学内容从修习文墨、儒学九经与武术,转为专攻兵法与谋略。这里的学子都是大长和国官宦人家的子女,肩负着继承父业、光宗耀祖的重任,未来或将成为国君、国相、将军、首领等国之栋梁,因此兵法与谋略是他们的必修课程。
报国斋里座无虚席,堂主正在讲授兵法与谋略:
“孙子曰:‘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实际上,孙子兵法中的诡道,是所有战略的核心与基础。诡,就是千变万化、出其不意的意思,道则指方法与计谋,也就是说用兵本就是变化无常之术,需要运用种种方法欺骗、迷惑敌方。”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堂主继续说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最高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当年刘邦对楚军攻心,使得楚军士气崩溃,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垓下城。”
堂主本是前唐兵部侍郎,他认真研究过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楚汉争霸中的垓下战役:三十万汉军将楚军围困在垓下城中,汉军夜间高唱楚地歌谣,楚军将士都以为汉军已经完全攻占了楚地,士气彻底崩溃,纷纷趁夜逃亡,垓下城因此不攻自破。
“攻心,正是对诡道中‘乱而取之’的运用。”
弥勒站起来问道:
“堂主,为什么有国就一定要有兵?”
堂主瞟了弥勒一眼,认出这是来自弥鹿川的弥勒,解释道:
“军队是国家的屏障,没有军队,国家就不会安宁,百姓也无法安居乐业。”
弥勒又问:
“那什么是知己知彼,不战而屈人之兵呢?”
堂主见弥勒虚心好学,心里由衷地高兴,稍加思索便回答道:
“知己,就是清楚自己的长处和短处;知彼,就是明白敌人的优势和劣势。善于用自己的长处攻击敌人的短处,就能百战不殆。而攻心,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善中之善,垓下之战,就是最好的范例。”
接着,堂主又讲了天宝十三年(公元754年),唐剑南节度留后李宓将军率七万大军进攻南诏,最终在太和城全军覆没的战例。他给少年们讲解道:
“李宓全军覆没,关键就是没能做到知己知彼,高估了自己,又轻视了南诏。”
报国斋内鸦雀无声,只有堂主的讲课声清晰回荡。弥勒全神贯注地聆听、记录,细细琢磨着堂主说的每一句话。恍惚之间,他仿佛已经置身于硝烟弥漫的战场。正从容指挥千军万马与敌厮杀。
……
秋去冬来,倏忽三载。羊苴咩城的冬日寒气凛冽,远望苍山,白雪覆顶,云雾缭绕间更显雄奇逶迤。弥勒立于学堂后山的亭台向东眺望,西洱河上薄雾轻笼,河面似被晕染得愈发开阔,清波浩渺,水天相接。再往东南望去,群峰连绵,层峦叠嶂,如黛的山影在天际缓缓铺展。
弥勒在羊苴咩城的求学时光已经结束,他的心早已飞回了弥鹿川,飞回了阿爸阿妈的身边。整整八年过去,故乡如今是何模样?家人是否一切安好?这一切都让他魂牵梦萦。
八年前弥勒离家前的那几天,阿妈连夜为他赶制了一件过冬皮衣和一双毛靴。每到寒冬穿上身,都能感受到格外的暖意。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读懂了学堂先生教过的孟郊《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诗句里藏着的深意。回想起在羊苴咩城八年的求学时光,想起离家时阿妈满含期盼的目光,想到明天就能踏上归途,弥勒心潮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弥勒望着东面的群山,那连绵起伏的轮廓恰似万马奔腾,恍惚间,他仿佛正骑着一匹褐色战马,指挥着勇士们冲锋陷阵。此刻,他的雄心与理想已然交织在一起:那是弥鹿川徙莫祗人千百年来翘首以盼的梦想,是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磅礴能量,胸中壮志凌云,意间挥斥方遒。
弥勒思索着回到弥鹿川后,要如何兴办学堂、组建军队,又该如何带领弥鹿川的百姓建设繁荣富强的弥鹿王国。他心头隐隐泛起一丝狂想,一股少年得志的冲动。然而,当他从这雄心的巅峰回落,重归内心平静时,却只觉自己内心充实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
【二】
羊苴咩城到弥鹿川路途遥远,沿途部落众多,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强盗劫匪活动猖獗。崇文学堂为了确保弥勒平安返回弥鹿川,帮他联系了途经弥鹿川前往河江(指今越南河江)送货的“顺运马帮”,请弥勒随队同行。
“顺运马帮”是当时有名的皇家贸易货物运输队,从南诏时期到如今的大长和国,朝廷都依靠它和周边邦国开展贸易。马帮活跃在邕州(南宁)、安南(越南)至吐蕃(西藏),以及羊苴咩城到毒身国(印度)的茶马古道上,运送茶叶、盐巴、布匹、药材等各类货物,素来有着“万无一失马帮”的称号。
实际上“顺运马帮”就是一支承担武装押运的镖行,队员个个武功高强,货运经验丰富,数百年来的货运生涯里从未失手。虽说弥勒如今的武功,一般人难以匹敌,但和马帮结伴而行,也能相互照应,更为安全稳妥。
弥勒告别堂主、张武师和弥倮后,一大清早就随马帮从羊苴咩城出发了。他骑着一匹黑马,腰间佩着母亲送的那把“南诏七星剑”,头戴斗笠,身穿白色外褂,整个人看起来精悍又威严,不知情的人恐怕会把他当成行走江湖的侠客。
马帮第一天、第二天都比较顺利,一路平安。第六天一行人抵达弄栋莫莱山(今云南姚安一带)脚下的尼瑟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空飘着蒙蒙细雨,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于是马帮决定夜宿凤来客栈。
为了保证运送货物的安全,马帮订了楼上三间客房,把所有货物都卸到帮主和弥勒住宿的房间,其余人分别住在两侧房间。马帮队员酒足饭饱后纷纷睡下,弥勒心里却一直不踏实,总觉得今晚会发生什么意外,不敢脱衣服睡觉,随时准备应对变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到了半夜,弥勒眼睛发涩,刚刚快要睡着,突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大声吼叫:
“客栈里的人听着,要命地留下货物,赶紧滚!”
原来是强盗来了,弥勒持剑纵身跳下床,站在门后观察外面的动静。
“咣”的一声,房门被人撞开,弥勒机敏地闪身躲开,一伙穷凶极恶的强盗闯了进来。
房间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寂静得让人透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胆怯。强盗摸不清情况,正站在原地发愣疑惑。
突然“嗖”的一声,一把飞刀从床后飞出,正中一名强盗的胸部,那强盗“呀”了一声便倒在了地上。强盗们见同伴被杀,气得暴跳如雷,挥刀朝着帮主睡的床铺扑了过去。原来在弥勒起身的时候,帮主就已经警觉,提前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弥勒应声拔剑出鞘,刚踏入房间的几名强盗还没来得及辨清屋内状况,就已经被撂倒在地,当场毙命;而扑向帮主的那名强盗,也被帮主当场斩杀。这是弥勒第一次拔剑杀人,在这场邪恶与正义的交锋中,他出手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分畏缩——所有反应都源自本能迸发,尽显敌我之间你死我活的决绝气概。
强盗们见对手绝非泛泛之辈,站在门口叽叽喳喳不敢冒进。这时,马帮的其他队员也纷纷持刀拿械冲出房间,和强盗展开搏斗。强盗头目见马帮实力强悍,暗自觉得今晚这一票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便吹了一声口哨,强盗们随即退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站满了强盗,黑压压的足有三十多人。为首的是一个身高体壮的彪形大汉,夜色里看不清面容,头上戴着一顶格外宽大的斗笠,身上披的蓑衣几乎垂到地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硕大的铁斧。他环顾四周,见马帮只有十几个人,自觉人多势众,这区区十几人的马帮根本不值一提。这伙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只听那头目放着狂言:
“哈哈,你们这么几个人还敢杀我弟兄,挡我财路!”
“那位朋友,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为何非要劫我马帮?”
帮主是闯荡江湖的老手,从事马帮运输已经二十多年,处理过的突发状况不计其数,像今天这种拦路抢劫的情况,对他来说早已司空见惯。他向来遇事沉着,不会轻易贸然行动,总是尽可能避免双方厮杀。即便今晚已经出了人命,他依旧希望能竭力挽回局面,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妈的,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就是莫莱山的莫莱大王!”
帮主对莫莱山的莫莱大王早有耳闻,知道有多少马帮被他洗劫一空。此人盘踞在莫莱山上,经常下山打家劫舍,掳掠过往马帮、客商的财物,奸淫妇女,无恶不作。顺运马帮也曾经被他们截杀过,死去同伴的血仇还没报,今天真是冤家路窄!但帮主还是压住了心中的愤懑,想先麻痹对方,装作和气地说道:
“哦,原来是莫莱大王,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少废话,留下货物,爷就不跟你计较!”强盗头目不依不饶,气势汹汹。
帮主见强盗头目如此盛气凌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大声喝道:
“狗强盗,不要命就过来拿!”
帮主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确实有底气。马帮一共九个人,个个都练得一身好武功,能打能拼,经历过无数次护镖战斗。队里只有弥勒年纪尚轻,没见过这般阵仗,但帮主早就知道弥勒武功高强,寻常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强盗头目被彻底激怒,变得愈发疯狂,双眼像斗红了眼的公牛一样,几乎要瞪得蹦出来,死死盯着帮主,大声吼叫着:
“弟兄们,给我上!”
顿时,整个客栈刀光剑影,喊杀声四起。
弥勒从楼上纵身跃到强盗头目面前,一声“看剑!”吓得对方连连后退,慌忙挥起铁斧格挡刺来的利剑。头目稍稍镇定后,看清眼前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当即嗤笑出声,完全没把弥勒放在眼里。他仗着公牛般的蛮力,挥舞铁斧凶猛地朝弥勒劈砍过来。弥勒机敏闪身躲开,头目因用力过猛狠狠撞在墙壁上,顿时眼冒金星。还没等他回过神,弥勒的利剑已经迎面刺来,他本能躲闪,右肩还是被刺中,这才惊觉眼前这个少年根本不容小觑。他定了定神,再次扑向弥勒,却完全招架不住对方行云流水般的剑法,只觉得眼花缭乱间已经连中数剑。头目从未见过如此高超的剑术,心中陡然生出恐惧,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铁斧,扑通一声,这个曾经威震莫莱山一带、不可一世的强盗,竟直挺挺跪地求饶。
“好汉,好汉,饶命不要杀我!”
剩下的强盗本就是一群怯懦之徒,听见头目求饶,纷纷不战而降。
这时,帮主提着血淋淋的大刀,怒气冲冲从客栈外面冲进来,把刀架在强盗头目的脖子上痛斥道:
“你罪恶滔天,岂能饶恕,你死有余辜,今天我就要为民除害!”
话音刚落,锋利的大刀“唰”地落下,强盗头目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溅染了他身后的墙壁。其他强盗看见头目被杀,吓得鬼哭狼嚎。
“你们听着,以后谁敢再劫财害命,一律杀无赦!”
“把你们死伤的人全部抬走,滚!”
帮主对这些已经缴械的从犯还是手下留情,给了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残余的匪徒抬着尸体,搀扶着受伤的同伴,狼狈逃窜而去。
雄鸡报晓,雨过天晴。马帮历经大半夜惊心动魄的激战,竟意外剿灭了这股令人深恶痛绝的匪帮。尼瑟寨及周边村民听说莫莱大王和这伙强盗已经被歼灭,纷纷奔走相告,涌到凤来客栈道贺、声讨,他们既想一睹这群替天行道的马帮英雄的真容,也要来控诉强盗们的滔天罪行。
现场锣鼓喧天,欢呼声四起。人群中有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妪,听说马帮杀死了莫莱大王,当即跪在帮主面前,叩首感谢马帮为她报了家仇。帮主慢慢扶起老妪,问她到底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恨,老妪说起三年前这伙强盗闯进村子洗劫,大娘家仅有的一匹马也要被抢走,老翁和儿子誓死护卫,和这伙强盗搏斗,可终究寡不敌众,打斗中老翁和儿子被莫莱大王杀死,只丢下老妪一人,孤苦伶仃过活。
前来祝贺、控诉的许多村民都是这伙强盗的受害者,有的家破人亡,有的家财被洗劫一空,今天他们总算亲眼看到这伙害群之马覆灭,人人都拍手称快。
阳光洒满大地,帮主见时候不早,便辞别村民继续赶路。村民们沿路夹道欢送,马帮众人一边走一边挥手和大家作别,众人都对这群英雄留恋不舍。直到看着马帮绕过山梁远去,村民们才渐渐散开。
一路上,马帮队友们谈笑风生,大家都夸赞弥勒剑术精湛,机智勇敢,说他打得强盗头目屁滚尿流。弥勒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拉了拉缰绳,走到了队伍前面。
马帮经过拓东城,来到罗裒城(今云南宜良一带)的南盘江边,渡过南盘江很快就要进入弥鹿川了。弥勒骑着马站在江边,心情无比激动,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江面,飞到父母身边。
冬天的南盘江清澈见底,缓缓流动的江水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粼粼波光,江面上有四只木船往来摆渡,不时能听到船工的号子声和马的嘶鸣声。
马帮走到渡口,渡口已经聚集了二十来个人和七八匹马,大家都按顺序排队,井然有序。帮主吩咐队员把货物从马背上卸下来装船渡江,队员们纷纷动手卸货。这时,远远传来呼喊声:
“马匪来了,马匪来了,快跑啊!”
弥勒向北望去,果然见路上红土飞扬,尘土遮蔽了半空。马蹄声由远及近,马鞭挥动的啪啪声响让人不寒而栗,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
江边等待渡江的人们顷刻间四处逃散,人喊马嘶一片混乱,船工也立刻上船把船划向对岸,渡口只留下顺运马帮——他们的货物太多,根本来不及重新上马。
帮主叹息道:
“乱世啊乱世,又遇上劫匪。大家别慌,沉住气!”
十五个蒙面人策马疾驰到渡口,将马帮团团围住,手中的大刀在阳光下不断闪过刺眼的寒光。他们见马帮众人神态从容、镇定自若,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畏惧,可目光扫过地上堆放得沉甸甸的货物,那股贪念占有欲又翻涌上来,难以抑制。匪首随即带着恐吓的语气大声喝道:
“他娘的,想要命的,留下货物,赶紧滚开!”
马帮众人纹丝不动,压根不理会他。匪首气得暴跳如雷,拔高嗓门再次叫嚷:
“你们是不要命了吗!”
马帮依旧没有搭理他们,只有弥勒两眼牢牢盯着匪首,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纵身跳上马背,一剑制住对方。
匪首骑着马绕着马帮来回转了好几圈,见马帮众人全都刀剑在手,神色异于常人。尤其是当他的目光,和紧攥剑鞘、眼神锐利的弥勒撞在一起时,一股莫名的惶恐就像失足跌在万丈危崖一般骤然袭来,冷汗瞬间就浸透了衣衫。他暗自盘算:“这伙马帮动不得!”尽管地上的十驮货物早让他垂涎三尺,最终还是在性命和财物之间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他一声口哨呼哨,众马匪便跟着他扬长而去。马帮队员们算是虚惊一场,人人念佛,总算是避免了一场杀戮。
这时,船工又把船划了回来,刚一靠岸就好奇地问:
“好汉,你们怎么就不怕这伙马匪呢?”
帮主笑着回答:
“哪是不怕,我们是没来得及跑啊!”
另一个船工在一旁接话:
“哪里是他们怕马匪,明明是马匪怕他们!”
在场的人全都哈哈大笑,合不拢嘴——原来这伙马匪本就是欺软怕硬、贪生怕死之徒,向来只靠恐吓劫财。帮主挥了挥手,高声道:
“上船,时候不早了!”
马帮队员把货物搬到船上,每船两人,牵着马分批渡过南盘江。上岸后,他们从阿邑城沿着崎岖的萨矣山坡,继续向弥鹿川腹地前行,打算赶在天黑前抵达弥鹿城。
太阳渐渐西沉,西边的白云被夕阳染得五彩缤纷,远处的山峦已经开始变得模糊。马帮穿过一片密林后,弥勒兴奋地指着远处一座朦胧的城郭说道:
“快到我们弥鹿城了!”
弥鹿城依山而建,城后的红石崖在夕阳余晖中愈发赤红,崖上的松树愈显苍翠。整座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民房错落有致,城墙轮廓依稀可见。八年前弥勒离开弥鹿城时,城墙还没修筑完工,城中百姓夜夜不得安睡。如今见城墙如盘龙般环绕全城,他心中骤然涌起对父王阿弥王的敬仰之情。
阿弥王当选弥鹿部首领之后,本来可以全家搬到中心广场旁的城堡居住,有乡丁日夜守卫。可阿弥王始终把自己当作徙莫祗人的普通一员,从来不愿搞特殊化,反倒把城堡留作公用公房,一家人仍旧住在自己修建的房子里。他心里装的全是全城百姓的安危,一直记挂着完成前几任首领没能做完的,修建弥鹿城城墙的事业!
马帮还没走到城下,天已经完全黑了,众人借着微弱的月光继续前进,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的清脆响声,已经传到了城楼哨卫的耳朵里。哨卫立刻警觉起来,开始辨明来者身份,城上的巡哨灯火也跟着晃动起来。马帮刚到城下,城楼上的哨卫用徙莫祗蛮语大声喝问:
“远方的客人,从何处而来?”
帮主听了似懂非懂,见他犹豫,弥勒抢先开口用徙莫祗蛮语答道:
“从羊苴咩城来,我是虎崽弥勒!”
城楼上顿时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城上灯火越来越亮,报喜的号角随即吹响。
城门大开,涌出数十名手持火把的乡丁,他们高声呼喊着:
“虎崽回来了!虎崽回来了!”
马帮队员纷纷纵身下马,把刀剑留在马驮上,牵着缰绳入城。弥勒离家八年,今天回到故土踏进城门的瞬间,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润湿了双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阿爸、阿妈,我回来了!”
这时,从城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喊声:
“虎崽,虎崽!”
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弥勒听出这是阿妈的声音,不由自主丢下缰绳冲出人群,朝着阿妈来的方向跑去。
“阿妈,阿妈,我回来了!”
弥勒的阿妈牵着小弟弥歪跑在家人的最前面,后面紧跟着父王、爷爷、奶奶,还有阿努头人、阿札佐慕和部分乡亲。他们中有许多人手持火把,在熊熊燃烧中不时地喷射出耀眼的星光。火光中人们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嘴里不停地高呼着:
“虎崽回来了,虎崽回来了!”
弥勒完成学业返家,家人事先毫不知情。今日他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让所有人都惊喜不已。弥勒紧紧攥着阿妈的右手,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阿妈,我回来了!”
阿斯将弥勒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看着他结实的身材、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个头,心中涌起难以言表的欣慰与激动。她终究没能抑制住翻涌的情绪,哽咽着开口,声音已有些嘶哑。
“虎崽,你终于回来了,阿妈好想你呵!”
这时,弥勒的爷爷、奶奶也来到了身旁,嘴里不停地喊着:
“虎崽,我的孙儿回来了!”
“哥哥,回来了!”
弥勒转过身抱起小弟弥歪向两位老人连连点头,并喊着:
“爷爷、奶奶!”
两位年逾七旬的老人,今日终于盼得孙儿弥勒归来,一桩心事总算落了地——他们一直担心,生怕哪一天阖上眼,就再也见不到孙儿回来了。
弥勒从火光里望去,只见两位老人比八年前苍老了太多:布满皱纹的脸庞如同沟壑纵横,说话、走路都远不如从前灵便。他心头顿时涌起一阵酸楚。
弥勒的父王也走过来拍了一下弥勒的肩膀,说:
“八年不见长大了,虎崽成了大男子汉!”
“阿爸,我从羊苴咩城学习回来了!”
弥勒明白,父王送自己去羊苴咩城学习,是寄予了深切的重托,刚才拍他肩膀的举动,更是在提醒他,归来之后就要肩负起振兴弥鹿川的重任。在羊苴咩城读书期间,弥勒就反复思索过“学成归来,当有所建树”的道理,因此面对父王时,他没有只简单说一句“我回来了”,而是特意强调“学习回来了”所承载的分量。
阿弥王对儿子的回答十分满意,点点头问道:
“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跟着马帮回来的。”
弥勒放下小弟弥歪,开口说道:
“阿妈,我带父王见客人。”
弥勒领着阿弥王走到马帮面前,先给阿弥王介绍道:
“父王,他是马帮的帮主,是他们带我回来的!”
接着又对帮主介绍:
“帮主,他是我阿爸,弥鹿部的大王!”
没等帮主开口,阿弥王就抢先说道:
“多谢帮主一路关照我儿,远方的客人,欢迎,欢迎!”
“尊敬的阿弥王,弥勒是个好少年,有勇有谋。我们这次路经贵地,前往河江送货,还请多关照!”
阿弥王和马帮帮主互相作揖致谢,之后阿弥王吩咐身后的阿札佐慕,带马帮前往驿站安排就餐和住宿。
阿札佐慕领着马帮离开后,城门缓缓关闭,城楼上的灯火也渐渐熄灭。弥勒跟着父王、阿妈、爷爷、奶奶往家走,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
回到家中,弥勒觉得家里少了一个人。细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没见到姑姑阿梅,于是问道:
“阿妈,姑姑去哪儿了?”
“你姑姑已经嫁到匿弄甸了,明天应该会回来看你!”
在弥勒的童年记忆里,姑姑阿梅一直像母亲一样亲切。去羊苴咩城之前,阿妈就常说他是姑姑带大的——每当阿妈不在家,姑姑就背着他睡觉,陪着他去找小伙伴玩。听说姑姑已经嫁去匿弄甸,弥勒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苦涩,对姑姑的思念也在不经意间被唤醒了。
第二天清晨,弥鹿川笼罩在茫茫大雾里,天气阴冷,小雨淅沥。马帮急着赶路,一早就起来收拾准备出发。这时阿弥王和弥勒过来送行,帮主十分激动,紧紧握住阿弥王的手说道:
“承蒙大王关照,昨晚吃得好睡得香,多谢款待!”
“远方的客人,我们招待多有不周,还请多多谅解!”
阿弥王和弥勒跟马帮队员一一作别,邀请他们以后再路过弥鹿川时,一定要再来弥鹿城落脚。马帮出发后,阿弥王和弥勒一直送到城门口,望着他们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