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惹克古|洛嘎阿则的灯火
作者 狄惹克古 2026-10-27
原出处:彝族人网

从雷波县城往瓦岗镇去时,天刚过晌午。客运站的中巴车像头疲惫的老黄牛,喘着气挤过县城的老街,路边卖李子的摊贩、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汉、背着书包追跑的孩子,都被车轮甩成了模糊的影子。司机师傅是个本地人,嗓门亮得像山涧的回声,他拍着方向盘喊:“去洛嘎阿则的,坐稳咯,这山路能把人骨头颠散!”

kleibo233429_455_3179.jpg

车出了县城,柏油路渐渐瘦成了细线,接着被碎石和泥土吞没。窗外的风景猛地变了样——县城的楼房、商铺都不见了,只剩连绵的山,青褐色的脊梁驮着云,云又把天空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一团软乎乎的白。山风顺着车窗缝钻进来,带着草木的腥气,把车厢里的汗味、烟味都冲散了。后排有个穿蓝布褂的大娘,怀里揣着个竹篮,篮子里的鸡蛋用稻草裹得严实,她说要去瓦岗镇看闺女,“洛嘎阿则就在瓦岗后头,我去过,路难走,可山里头的空气,能洗心呢。”

车在山路上盘绕,一圈又一圈,像条被人随手抛在山坡上的绳。我盯着窗外,看车轮碾过的地方,野草一次次挺直腰杆;看崖壁上斜生的松树,根须像老藤一样扒着石头,却硬是把枝叶伸到了半空;看远处的山谷里,一条白练似的河在阳光下闪,司机说那是金沙江的支流,“水急得很,以前没桥的时候,老乡们靠溜索过江,胆子比山鹰还大。”

不知过了多久,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上来个戴草帽的汉子,背上的背篓装着半篓核桃,青皮还没褪净。他一上车就冲司机笑:“到洛嘎阿则还得多久?我婆娘让我赶回去吃晚饭。”司机指了指窗外的山:“过了瓦岗镇,再爬两个坡就到。你婆娘是不是又给你煮了腊肉?”汉子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油浸黄的牙:“她知道我爱吃,每次出山回来,灶上准炖着肉。”

车过瓦岗镇时,夕阳正往山坳里沉。镇子不大,一条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路边的杂货铺敞着门,货架上摆着肥皂、火柴,还有花花绿绿的糖果。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往家跑,书包上的反光条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落在地上的星子。有个孩子指着我们的车喊:“是去洛嘎阿则的!”声音脆得像刚摘的野梨。

过了瓦岗镇,路更难走了。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像是在跟山打招呼。山越来越密,树也越来越高,把天空遮得只剩一道缝。忽然闻到一股柴火的香味,混着米饭的甜,司机说:“快到了,洛嘎阿则的烟火气,比哪儿都浓。”

果然,转过一道弯,就看见木栅栏围着的几户人家。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微微动,像老人头上的白发。有户人家的院坝里,晒着金灿灿的荞麦,一个老婆婆正蹲在那里翻晒,竹耙子在她手里轻轻晃,把荞麦摊成一片碎金。我们的车刚停稳,老婆婆就直起腰,眯着眼睛看过来,然后朝着屋里喊:“娃儿,来客咯!”

屋里跑出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饼。她看见我们,先是往后缩了缩,随即又被我手里的笔记本吸引,慢慢凑过来。老婆婆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茶水,“路上颠坏了吧?快喝点水,我家老头子去后山拾柴了,一会儿就回来给你们烧火做饭。”

说话间,山坳里的最后一缕阳光也落了下去。老婆婆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纸窗,在地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小姑娘趴在桌边,看我在本子上写“雷波县城——瓦岗镇——洛嘎阿则”,她指着“洛嘎阿则”四个字,用带着山腔的普通话说:“这是我家。”

夜里,我躺在铺着稻草的炕上,听着屋外的虫鸣和远处的狗吠。月光从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织成一张银网。忽然想起白天在路上看到的那些风景:县城的喧嚣、山路的颠簸、瓦岗镇的烟火,还有此刻洛嘎阿则的宁静。原来从雷波到这里的路,不只是距离的长短,更是从热闹到沉静的过渡,是从“他乡”到“故乡”的靠近——哪怕只是短暂的停留,这山、这水、这灯火里的人,也早已把“洛嘎阿则”这个名字,轻轻放进了心里。

第二天清晨离开时,老婆婆往我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还是用稻草裹着的,温热的。小姑娘跟在车后跑,直到被山路挡住了身影。车又开始在山路上盘旋,我回头望,洛嘎阿则的灯火还在山坳里亮着,像一颗被山珍藏的星。原来有些地方,哪怕只去一次,也会成为记忆里最暖的角落,就像从雷波县城到这里的路,看似漫长颠簸,却藏着太多让人心动的风景,藏着太多比山还重的情意。

(2025年8月13日,于雷波县瓦岗镇史木洛)

发布: 阿着地 编辑: 阿着地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