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存荣|以批判精神推动楚雄文学评论思维更新
作者 刘存荣 2026-10-26
原出处:彝族人网

2026年9月30日,楚雄州文艺评论家协会换届,新班子就位。组织有了新起点。借此机会,我想和文友们聊个不太讨喜的话题:楚雄文学评论,为什么需要一点“批判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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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话题引子:“云南生活”何以成为争论中心

2026年,我连续写了《“云南生活”是一枚“坐享其成”的时代思维毒瘤》和《走出“云南生活”时代思维泥塘:文学何为?》两篇评述文章,先后被“彝族人网”“直新闻网”“文旅头条”等媒体平台转载,旋即引发一场“舌战”。媒体迅速向我转达了读者的各类反馈:有赞许,有支持,有指责,有反对,有困惑,也有谩骂。有人质问:“难道我们云南人真是坐享其成的毒瘤吗?”“纯属胡编乱造、信口开河!”“滚出云南”……——这些是骂我的。“终于有人说在点子上了”“楚雄文学的清醒剂”——这些是挺我的。其间支持者直言不讳:“云南人若还长期抱着‘云南生活’坐享清福,恐怕真要退回‘钻木取火’时代!”这一切,皆因“云南生活”话题而起。

说实话,动笔前我就预感到会得罪人,但没想到引发的反应如此激烈。两篇小文,能同时引来信任与斥责、支持与逆反、喝彩与驱逐,本身就说明其所探讨的话题绝非无病呻吟。“云南生活”四个字,在赞许者心中是诗意栖居的世外桃源,在批判者眼中却成了坐享其成的落后思维。这种极端对立的认知,恰恰揭示了我们长期回避的一个核心问题:当某种地域文化符号被过度美化、固化为单一的“生活范本”时,它是否正悄然蜕变为禁锢思维、消解进取的精神泥塘?

需要说明的是,我批判的不是“云南生活”多姿多彩的地域载体,也不是云南人清纯善美的生活方式,而是把“云南生活”简化为固守不变的“慢、闲、原生态”单一叙事,以及由此形成的创作惰性和评论惯性思维。资源不等于资本,地域特色不等于创作天花板。这场争论表面上是关于“云南生活”的评价,深层却暴露了一个评论方法论问题:当地域文化被固化为单一符号时,评论者究竟是继续做“阐释者”,还是应该成为“追问者”?

有人问:你一个历任楚雄州作协、州网络作协的副主席兼秘书长,一个以“故乡写作”立身的小人物,咋就突然对自己脚下的土地“开炮”了?

我的回答是:正因为热爱这片土地,所以才无法忍受它被简化为一句永恒不变的文旅口号。正因为深知这片土地上的文学传统有多丰厚,所以才对当下的创作惯性感到切肤之痛。这两篇文章,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我作为一个“内部人”不得不说的心里话。

(二)问题缘起:一个“内部人”的焦虑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与一位从事跨文化研究的墨西哥学者聊天对话。他对我说:“你长期置身宣传文化战线,可你的思维也严重落伍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很久。他毫不避讳地指出:“你们长期习惯于扼守‘云南生活’‘旅居云南’,殊不知这些生存观念早已落后于智能时代。‘云南生活’‘旅居云南’早已成为一种‘坐享其成’、安于现状、固化落后的时代思维毒瘤,早就应该彻底抛弃!如果你们还不能从这种思维束缚中清醒过来,那云南人终将只能长期束缚于贫穷落后的思维泥沼挣扎求生。”

想不到比尔盖茨博士的思维意识如此精锐超前,我大吃一惊,细细想,瞬间又让我涌起拨开云雾如见天日之感。随后我就写了这两篇文章。

我反思自己这些年的写作和评论,也反思《情系血地》《争相斗艳的文学奇葩》两本评论集的文笔与思维走向,终于明白我和成群的作家队伍一样,都怀着满腔热情书写彝山的火把,书写赛装节上的姑娘小伙,书写金沙江边的老渡口。这些写作当然有价值,它们记录了一种正在消逝的生活方式,为彝族文化留下了文学见证。但那位学者的话让我意识到:当“故乡写作”变成一种条件反射式的重复,当“地域特色”成为无需思考的创作前提,我们可能已经在自己建造的舒适区睡着了。

更让我不安的是,对于广大文学评论创作者来说,我发现这种“睡着”是普遍性的。近年来我读到了大量书写“云南生活”的作品——古镇咖啡、梯田晨雾、火塘边的故事、“最后的香格里拉”等等。这些作品文笔优美,情感真挚,但我越读越感到一种“似曾相识”挥之不去的雷同感:所有书写都指向同质化的“诗和远方”,所有人都在重复着大同小异的地域浪漫叙事,它们好像都在反复吟唱同一首歌,而这首歌的歌词,早就被旅游宣传册子写好了,标题就是“云南生活”“旅居云南”,却少有人去追问这片土地正在发生的真实变化,少有人去触碰这片土地上人们真实的困境与突围。我们把上天馈赠的地域文化资源,当成了可以反复支取的创作“躺赢券”,却忘了文学最核心的生命力永远来自于对时代与人心的敏锐感知,来自于突破既有路径的创新探索。而这种老调重调的创作惰性,无形中也毒害了我们的评论思维,最终让我们的评论思维也跟着坐享其成千篇一律不思进取,变得索然无味。作为生长于此、写作出于此的“内部人”,这种集体性的创作惰性和思维惯性,让我无法安坐,更无法沉默,无法忍受。

我于是在第一篇文章中写下那个判断:“任何一种文化叙事,如果只剩下对‘慢’‘闲’‘原生态’的复读,而缺乏对创造、竞争、激活、变革的拥抱,就难免在时代洪流中沦为观赏性的盆景,最终被急驶而过的时代风帆抛弃。”这句话,首先是对我自己说的。我不是否定故乡写作,而是反对把故乡写作变成条件反射式的重复。

(三)我看到的问题:楚雄文学评论的传统“阐释惯性”

两篇文章引发的争论,让我开始更系统地思考楚雄文学评论的问题。作为局中人,我不得不承认:我们楚雄的文学评论,太习惯于传统“阐释”了,已经陷入了清晰可辨的“阐释惯性”当中,变得模式化:拿到一部本土作家的作品,第一反应就是从地域文化、民族特色里找阐释切口,先梳理作家的成长与故乡的联结,再拆解文本里的地域文化符号,最后总结这份书写对于地域文学的价值。这套阐释逻辑已经成了不用思考就能套用的固定框架,我们习惯了在既有的符号体系里做验证、做梳理,却鲜少跳出框架提出追问:这样的书写真的回应了当下吗?它有没有掩盖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矛盾与生机?我们的评论,到底是帮读者打开了作品,还是用一套固定话术把作品给框死了?

我的《情系血地——“楚雄作家群”文学评论集》和《争相斗艳的文学奇葩——“楚雄作家群”文学创作论谈》两本评论文集,纵观始终,其实在相当程度上就是这种传统阐释实践的产物。它们以故乡写作和“楚雄作家群”研究为路径,努力“发现地域价值”:梳理楚雄作家群的创作脉络,揭示作品中的民族文化密码、地域美学特征和历史纵深,把散落的个体写作上升为可辨识的文学现象,为地域文学争取学术合法性。这个工作当然有意义,也是我至今珍视的评论积累。

但正因这两本集子出自我的手,我更清楚这套以传统“阐释”为核心的评论话语,正在遭遇一种效能危机。重读其中一些篇章,我发现它们更多在回答“作品写了什么”“具有怎样的地域文化内涵”,而较少追问“作品为何这样写”“它遮蔽了什么”“这种书写是否也在参与对地域文化的景观化”。当我面对一篇又一篇书写火把节、赛装节、彝族年的作品时,我发现评论语言正在变得重复——同样的“民族文化内涵”,同样的“身份认同”,同样的“乡土情怀”。好像在一遍遍说着同样正确的话,却越来越难说出新鲜的话、激活思维的话。

作为一名文学评论写作者,试想,当我们的评论只局限于会做“文化内涵”的传统阐释,而无力追问这种书写是否在参与对地域文化的“景观化”时,评论本身也就成了一盆“观赏性的盆景”。因此,从“云南生活”之争到楚雄文学评论的方法论反思,中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我们是否愿意承认,阐释过剩、追问不足,已经成为一种需要警惕的惯性。

(四)资源不等于资本:批判精神的着力点

我的文章中,有一个判断被讨论得最多:“‘资源’从来不是‘资本’——前者是土地赐予的馈赠,后者需要人去开采、转化、增值。”

这个区分看似简单,实则击中了我长期以来的一个困惑。楚雄拥有得天独厚的文化资源——彝族史诗《梅葛》的诗性传统、罗婺大地的历史纵深、多民族交融的生活经验。我的两本评论集既证明了这些资源何等丰厚,也提醒我:当大量作品只长期停留在对民族文化符号的“复读”层面,而缺乏对当代彝人精神困境的深入勘探时,资源就从“优势”变成了“舒适区”,从“馈赠”变成了“依赖”。这就是我们天天高喊的“云南生活”。

这里我要特别谈一下评论者的责任。我认为,评论者不能仅仅做“资源鉴赏者”的传声筒,还应该做“资本转化的监督者”。当前楚雄文艺评论的一个显著倾向是“鼓舞式评论”——评论者更多扮演的是“发现优点、给予肯定”的角色,鲜有对创作惯性、思维惰性的系统批判。这种评论生态固然有利于作家队伍的团结和创作信心的建立,但从长远来看,缺乏批判性维度的评论,实际上是在为“资源闲置”颁发道德许可证。

有学者提出楚雄文艺评论要打磨文艺批评“利器”,我完全赞同。但“利器”的方向如果只是向外,而不向内反思评论自身的方法论,“利器”的锋芒就会大打折扣。以批判精神推动时代思维更新,首先要求评论者以同样锋利的姿态审视创作所依凭的思维前提——包括“地域性”本身是否已经变成了创作的天花板。评论者需要追问:作品是否只重复符号?是否触及当代彝人的精神困境?是否提供了新的审美经验?我的两本评论集,今天也需要接受这样的追问。

(五)“内部人”批判精神的独特力量

我特别想谈谈“内部人”批判的特殊意义。

我是个以书写故乡为使命的创作者,我的创作和评论始终扎根于楚雄这片沃土。《情系血地》《争相斗艳的文学奇葩》既是我对“楚雄作家群”的阐释,也是我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凝视。我深知这片土地的美好,也正因如此,我更清楚它的局限在哪里。这种“恨铁不成钢”的紧迫感,是任何“外部批判”都无法替代的。

在瞬息万变的数智时代,人工智能可以快速生成对任何地域文学作品的“主题分析”和“文化解读”。但它没有“属于”任何一种文化,没有对自身文化共同体的思维惯性、审美惰性和话语套路的切肤之痛,换言之没有“血液”流动。只有“在地者”才能进行这种自我批判——那种痛感,AI无法拥有,因为它没有“属于”任何一种文化。

王一川先生提出的“批评魂”概念,我深以为然。他认为人工智能可以有文笔流畅的“文魂”、知识渊博的“学魂”,但唯独没有“批评魂”——因为批评魂代表的是人类的自我反思能力、生命痛感和精神独立。我们楚雄评论阵营如果要在数智时代确立自己的不可替代性,要拥有一块时代文学立足之地,最有效的策略或许不是追逐技术前沿,而是深耕“在地的批评魂”——以自我批判的勇气,为地域文学注入一种“不安于现状”的精神动力。

内部人批判不是拆台,而是建设;不是否定地域,而是防止地域价值被固化为地域局限,换言之被慢慢老化。

(六)四个转向:批判精神如何推动思维更新

我的两篇文章之所以引发“舌战”,我认为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它说明楚雄的文艺生态中存在着真实的观点交锋,存在着超越“一团和气”的可能性。而更值得期待的是,这种交锋能够从“个案的争论”上升为“方法的自觉”——楚雄文艺评论能够在“地域阐释学”的传统之外,生长出一个“自我批判”的新传统。

综上所述,我对如何以批判精神推动楚雄文学评论时代思维更新,谈几点自己的思考:

一是从“阐释者”到“追问者”。评论者不能仅满足于揭示作品“写了什么”,更要追问它“为何这样写”“遮蔽了什么”。我的两本评论集所代表的阐释传统不能丢,但不能止步于此。当一位作家反复书写彝山乡愁时,评论者不仅应该分析其文化内涵,更应该追问:这种书写是否在无意中参与了对彝族文化的“景观化”?当“地域特色”成为作品发表和获奖的通行证时,评论者是否有责任指出其中可能存在的“自我东方化”倾向?建议设立“同题异构”评论专栏,追问同一题材的不同写法,让追问成为评论的常态。

二是从“鉴赏者”到“监督者”。评论不能只做“资源鉴赏者”的传声筒,还要做“资本转化的监督者”。缺乏批判性维度的评论,实际上是在为“资源闲置”颁发道德许可证。评论者需要以锋利的姿态审视创作所依凭的思维前提,包括“地域性”本身是否已经变成了创作的天花板。我的评论集里那些偏重“发现优点”的篇章,今天更让我意识到“监督性评论”的欠缺。建议在年度评论奖中增设“批判性评论奖”,让监督性评论获得制度激励。

三是从“外部批判”到“内部批判”。在数智时代,人工智能可以快速生成“主题分析”和“文化解读”,但它没有“属于”任何一种文化“血液”撞击,没有对自身文化共同体的思维惯性、审美惰性和话语套路的切肤之痛。只有“在地者”才能进行这种自我批判——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紧迫感,是任何“外部批判”都无法替代的。我的两本评论集就是“内部人”写作的产物,今天更需要把这种“内部人”的痛感转化为方法自觉。建议举办青年评论工作坊,鼓励“在地者”自我剖析。

四是从“个案争论”到“方法自觉”。我的两篇文章引发的争论,不应停留在“支持刘存荣还是反对刘存荣”的站队层面,而应该上升为一种方法论层面的自觉——楚雄文艺评论需要在“地域阐释学”的传统之外,生长出一个“自我批判”的新传统。建议把此次争论整理为评论方法论案例,设立争鸣栏目,让不同观点在理性框架内交锋。

(七)让批判精神成为评论伦理的风向标

这个新传统评论的核心不是否定地域价值,而是防止地域价值固化为地域局限。我在文章中写过一句话:“你可以砍掉所有的花,但你阻止不了春天的到来。”楚雄文艺评论的“春天”,或许正处于这种敢于对自己说“不”的批判精神。

在算法可以轻易生成“赞美式评论”的时代,评论者最珍贵的品质,恰恰是有勇气指出——包括自己在内的这片土地上的文学,还有哪些传统“泥塘”尚未走出。文学评论不能只停留在“语言流畅、主题突出、结构合理”的传统鉴赏套路中,也不能被“云南生活”式的单一叙事牵着鼻子走,而是要以批判精神发现短板,真正发挥评论的引领作用。

我愿意继续做这种批判精神的实践者,愿意为推动楚雄文学评论思维更新发挥微薄之力,这不是对楚雄文学的否定,而是对楚雄文学最深沉的爱——因为我相信,只有敢于直面“泥塘”的人,才有资格谈论真正的“春天”。

作者:刘存荣,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协会云南分会秘书长,历任楚雄州作家协会、楚雄州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

发布: 阿布亚 编辑: 阿布亚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