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瓜垄听秋
秋风扫过黄草洲,湖畔水光盈盈,游人三三两两漫步观景,一派悠然。可仅仅隔了一条田埂,脚下这片红土田野,却是另一番叫人心里发堵的现实。满眼铺展开来的瓜地,藤蔓疯长,瓜儿坠满藤架,一派实打实的丰收气象。可这份庄稼人的盼头,此刻却变成了压在心口的一块重石。
走到地头,眼前的景象看得人心里发酸。不少农户咬着牙在清园,明明瓜还鲜嫩饱满,远没有到衰败的时候,却要挥刀割藤,把一个个完好的嫩瓜扒下来,胡乱堆在田垄边。黝黑粗糙的脸上,晒得出一层层暗红,没有半分收获的喜悦,只有一声声重重的叹息,随风飘在空旷的坝子里。他们大多是五六十岁的庄稼人,一辈子守着红土地过日子,一辈子认准一个理:人勤地不懒,只要肯下力气,土地就不会亏待你。
为了这一季瓜,他们真是拼尽了气力。天刚蒙蒙亮就下地,太阳落山好久,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回。大太阳底下,后背晒得火辣辣脱皮,照样要打药整枝;遇上冷雨,披着件旧雨衣,也要到地里引水排涝。铺膜、栽苗、打杈、疏果,一桩桩活计,桩桩不敢松懈。不少夫妻干脆简单搭个棚子守在地头,舍不得花钱请工,自家日夜熬着,把血汗全部砸进这片地里。孩子读书、老人看病、一家人柴米开销,全部指望这几亩田地。他们不懂什么大市场,不懂千里之外的行情起落,就知道好好种地,就能换一家人的生活。
今年天时顺,雨水光照都凑得刚刚好。几分耕耘,土地实实在在给了十分的长势。放眼望去,田地里瓜挂得密密匝匝,看着就让人眼红。搁往年,这个时节的地头热闹得很,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来,客商穿梭在田间,挑瓜、过秤、装车,忙忙碌碌,流汗就有回报,心里是踏实的。谁能想到,同样的土地,同样尽心的伺候,今年却落得门庭冷落。来收货的贩子寥寥无几,开出来的价钱低得可怜,连种地的本钱都收不回来。
种地哪里是只出力气那么简单。城郊的好田,流转地租一分不能少;种子、化肥、农药、地膜,样样要掏现钱;犁地抽水,雇工采摘,每一笔都是实实在在的开销。就算农户把自己日夜劳作不算工钱,一亩地砸下去的成本依旧高得吓人。瓜多挂在地里一天,就要多耗一天水肥,多担一天风险。继续守下去,只会越拖越亏。万般无奈,才做出毁掉满田好瓜的抉择。这哪里是清园,这是庄稼人在割自己心头的肉。
坐在田埂上,听农户掏心窝子说话,朴素的几句大白话,听得人满心感慨。我们不怕苦,不怕晒,不怕起早贪黑,就怕苦吃尽了,力出完了,最后什么也得不到。红土地没有负他们,结出满藤瓜果,可变幻的市场,狠狠浇灭了庄稼人心中的希望。一辈子信奉天道酬勤,勤勤恳恳苦熬大半年,到头来面临血本无归。这种心里头的委屈,比日晒雨淋的身体劳累,要难熬得多。
城里的人路过这里,看见的只是田园风光,只看见一地碧绿的瓜果,体会不到种地背后的重重压力。地租要交,农资要买,家里大大小小处处要用钱。老百姓守着土地,却掌控不了市场。看见旁人种瓜赚了钱,周边农户便一窝蜂跟着种,大片田地同一时间成熟上市,货一多,价钱自然就垮下来。瓜又娇贵,放不住,存不得,三五天不卖掉,就老得不能上市。不像粮食可以囤起来等行情,就算价钱再低,也只能硬着头皮处理,半分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从地头到城里人的餐桌,隔着一层又一层中间商。行情好的时候,大家都能有所得;行情一差,贩子可以掉头就走,去别的地方收菜,可地里的瓜果不会等人。所有的损失,全部压在种地的农民身上。这种市场带来的亏损,不是洪水旱灾,不在保险兜底的范围,所有苦楚,只能自己默默咽下。不少农户耗尽多年积蓄,一季亏空下来,谈及来年种地,言语之间满是茫然。那份对土地的热忱,正在被现实一点点消磨。
红土地是宽厚的,你流下多少汗水,它便回馈你多少庄稼。可土地之外,还有太多普通人无力左右的世事。这些质朴的农人,所求并不高,不求大富大贵,只盼一分耕耘,有一分着落。
秋风穿过瓜地,瓜叶沙沙作响。满目青绿仍在,丰收摆在眼前,可耕耘者心底的怅惘,沉甸甸散在红土坝子上。多愿这片土地之上,不再重演丰产不丰收的无奈,让每一滴洒进泥土的汗水,都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安稳与希望。

二、葱垄寄叹
泸西的红土坝子,最不缺的就是田野绿意。一垄垄小葱顺着田畴铺向远方,四季常青,岁岁繁茂。风过原野,葱叶轻轻摇曳,翻起层层温柔的绿浪。在外人眼中,这是满眼生机的田园盛景,是沃土生金的幸福模样。可只有真正守着葱田过日子的农人才知道,这满目青翠的背后,藏着数年挥之不去的寒凉与心酸。近两三年,泸西小葱行情断崖跌落,价格低得击穿底线,无数葱农勤苦一季、操劳数年,最终落得徒劳无功、血本难归,满心期盼尽数被无情的市场碾碎。
我身边数位同族弟兄,都是老实本分、勤苦一生的庄稼人。一辈子省吃俭用、勤俭持家,一点一滴积攒下五六十万血汗积蓄,本是晚年安稳度日、养家度日的底气。前些年看小葱产业势头向好,便咬尽牙关、倾尽家底,流转三十多亩良田,全身心投入小葱种植。从开荒整地、铺设管网、购置良种,到年年施肥管护、雇工采收,一笔笔真金白银持续投入,把半生积蓄、全部希望,完完全全押进了这片葱田。他们晨昏不离地头,晴日一身尘土,雨天满身泥泞,一年四季扎根红土,默默耕耘、苦苦坚守。谁也未曾料到,市场风云突变,行情连年走低,数年辛劳奔波,最后尽数付诸东流。几十万积蓄空空耗尽,只剩满田青葱、一身疲惫、满心茫然。夜深人静之时,独坐田边回望过往,只剩一声声无奈长叹,道尽农人半生心酸。
回望十余年来泸西小葱产业的起落,更是让人唏嘘不已。早些年,听闻泸西水土温润、适宜香葱种植,一批批广东等地的外地客商远道而来。初来时,他们意气风发、信心满满,怀揣资本、看好商机,驾着四五十万的豪车,踏足这片红土地,大面积流转田地、规模化种植香葱。那些年,偶有行情高涨的年景,确实有人赚得盆满钵满,让人看到产业的希望。
可农业从无恒利,市场从来无常。十年起落浮沉,行情时好时坏、涨跌不定。多数外来老板年年追加投入、年年被动亏损,日积月累,资本耗尽、心力透支。曾经意气风发的投资人,被反复无常的市场磨尽所有锐气。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变卖豪车抵债止损,从四五十万的豪华座驾,换成四五万的简易面包车,悄无声息收拾行囊、黯然离场。满怀憧憬而来,满身落寞而归,一场致富美梦,终究在红土田野上碎得彻底、空得彻底。
外来客商黯然退场,本土葱农更是深陷苦海、无力挣脱。在农村,几十万、上百万的积蓄,是几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点点苦熬出来的血汗家底。不少本地农户,眼见小葱产业曾经的红利,心生期许,倾尽多年积攒,甚至拆借亲友资金,大面积投身香葱种植。他们不懂市场预判、不懂行情博弈,只信“人勤地不懒”的朴素道理,以为只要肯吃苦、肯耕耘,土地就不会辜负自己。
可现实终究冰冷残酷。短短数年时间,多少农户半生积蓄挥霍殆尽、付诸流水。走在乡间田坝,随处可见愁容满面的葱农。大家聚在田埂闲谈,句句皆是叹息,叹行情无情、叹价贱伤农、叹地租高昂、叹成本沉重、叹万般辛苦、一无所得。普通人扎根土地,一生勤恳,面对翻云覆雨的大市场,渺小又无助,除了默默承受,再无半分办法。
世人皆知种地辛苦,却少有人知晓葱农的苦,远比寻常庄稼人更甚。
寻常农户栽种水稻、包谷,即便年成不好、行情不佳,粮食可自留食用,秸秆亦可收储喂牛喂马、饲喂家畜,多少能废物利用、贴补家用,不至于全盘落空。小葱却截然不同,它是纯粹的经济作物,无自留、无复用、无退路。行情向好,尚可薄利维生;行情崩盘,便是彻底的倒贴亏本。
更让葱农雪上加霜、万般无奈的是,滞销的香葱连随意弃置田间都做不到。葱叶、葱杆残留土中,极易滋生田间病菌、留存虫害隐患,破坏土壤地力、影响来年耕种。若是人工逐垄清理、搬运出田,又要额外支付一笔高昂人工费,亏损之上再加亏损。
进退两难、左右皆难的窘境里,无数葱农被逼至绝境。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忍痛开动旋耕机、拖拉机,将成片青翠完好的小葱就地粉碎、翻压入土。满眼鲜活饱满的庄稼,不是因为歉收荒芜,不是因为天灾损毁,只因市场廉价滞销,硬生生埋进泥土。这翻压的哪里是葱苗,分明是葱农无数个日夜的汗水、无数个晨昏的坚守、一家人整年的期盼与希望。
小葱娇贵至极,鲜品不耐存放、不耐囤积,成熟即要售卖,滞留即会腐烂变质。农人辛辛苦苦种出满田青葱,却没有半点议价权、半点主动权。商贩压价、市场饱和、销路堵塞,再丰产的田地,也留不住一丝希望。丰产不丰收,耕耘无回报,成了这些年葱农最痛、最无奈的常态。
种葱的成本,更是压在农人肩头卸不下的重担。城郊良田地租年年攀升,雷打不动、必须足额交付;良种、肥料、农药、水电、管护,全程现金投入,分文不能节省;薅葱、修葱、采摘、分拣,工序繁琐耗工巨大,常年雇工开支居高不下。无数农户夫妻相守地头,日夜操劳,从不核算自身人工成本,哪怕这般苦熬硬扛,一亩葱田的综合开销依旧沉重不堪。土地不负耕耘,岁岁葱绿遍野,市场却负了所有勤恳善良的农人。
从乡间葱田到城市灶台,层层流通、层层周转。行情景气时,各方皆享红利;行情低迷时,中间商可以观望停收、转战他乡,所有风险、所有亏损,尽数压在最底层、最弱势的种植农户身上。这种市场起落带来的损伤,无天灾可诉,无政策可依,无保障可托,所有苦楚、所有亏欠,只能葱农一人默默吞咽、独自承受。
多少人家家底掏空、负债累累;多少农人心力交瘁、望田兴叹。曾经热爱的土地、寄托希望的产业,渐渐变成心底不敢触碰的伤痛。谈及来年耕种,人人满心茫然,不敢投入、不敢期许、更不敢再赌前程。
红土宽厚,默默承载四季耕耘、岁岁生长。它从不辜负每一滴汗水,始终以满目青葱回馈农人的勤恳。可人心的期盼、半生的辛劳、倾尽所有的奔赴,终究抵不过无常的市场风浪。
风依旧吹过万亩葱田,绿意如故、生机如故。只是这片田野之上,多了无数农人的叹息与怅惘。惟愿红土有情、市场有暖,愿世间所有披星戴月的耕耘,都能被温柔以待,愿岁岁葱茏的田野,再也不负勤劳善良的种田人。
(本文作者:黄发能)
作者简介:黄发能,云南省红河州生态环境局泸西分局退休干部,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云南省楹联学会会员、家庭教育指导师(高级)等。迄今在纸刊和网络平台上发表文学作品近千篇(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