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兴|吃百家饭求学
作者 胡兴 2026-09-02
原出处:彝族人网

我的家,坐落在甘孜州九龙县朵洛乡最高的山坡之上。群山环抱,云雾时常漫过彝寨,大山赋予山野孩子坚韧的底色,也早早把生活的担子压在了我们稚嫩的肩头。

童年的时光,大半都耗在山野劳作里。放猪牧羊、割猪草、砍柴拾薪,点玉米、栽土豆,样样都是家常活计。放猪的路途满是孩童独有的烂漫,我和弟弟安东寅各骑一头肥猪,任由它驮着我们慢悠悠穿行山间、草地,那份模样,现在想来既笨拙又充满童趣。我是个经不住夸奖的孩子,每当我割回满满一背篼青翠的猪草,或是背回沉甸甸的柴火、清香醇厚的松脂木,母亲总会笑着夸赞我能干。一句夸奖,便是我最大的动力,这些活计我总抢着去做,从不用父母再三叮嘱。

可放羊于我却是一桩苦差事。山羊生性矫健,跑起来如同山野的风,我怎么也追赶不上。好不容易等羊群吃饱,赶着它们沿路往家走,稍不留神,便会有七八只羊窜进邻里的地里,啃食玉米与青菜。闯了祸,免不了迎来父母一顿责骂,严重时还要挨上条子。作为家里的长子,我被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三位叔叔捧在手心。点玉米、种土豆这类枯燥的农活,干不了片刻我便闹起脾气撂挑子,家人也总是包容,不会过多苛责。

每到周五的黄昏,山路上总会出现年长学子归来的身影。他们背着崭新的书包,衣衫干净利落,像一束束光,撞进我的眼眸,让我满心满眼都是羡慕。奶奶、二叔和三叔时常在我耳边念叨:“牛牛,好好读书,念书以后就不用日日干重活了。”这番话,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读书求学的渴望,日夜在我心底翻涌。

2005年,我终于踏上求学之路。我居住的村组是离学校最遥远的地方,求学路,是一条用脚步丈量的艰险征途。要翻越瓦古鲁山、拉木西山、朵洛山三座巍峨大山,蹚过拉木西河、朵洛河两条奔涌的河流。单程六个小时的路途,山高路陡,河水冰凉。长途跋涉之后,浑身筋骨酸痛,饥饿如同潮水一遍遍席卷全身。茫茫山野之间,幸运的是,一路总有善意为我驱散路途的苦寒。

求学路上,我遇见许许多多温暖的人:阿嘎勇惹叔叔、阿切克莫叔叔、陈英姐姐,还有阿杜舅舅依格,阿杜姨娘日珍、察英。阿切克莫叔叔与陈英姐姐的家,恰好坐落在我往返学校的中途。阿切克莫家的果园结满苹果与梨子,夏末秋初,每到周五放学,他们便会唤上我:“阿牛惹,放学回家咯。”带着我攀上枝头采摘鲜果,甘甜的果子,抚平我一路的饥肠辘辘。

有时,阿杜舅舅和姨娘们会带我绕行船板沟,去往他们家中。香喷喷的腊肉炒青钢菌摆满饭桌,苹果、梨儿挂满枝头,核桃更是数不胜数。他们总会装满满一大袋果实,塞到我手里,让我带回家分给家中弟弟妹妹。秋末时节,阿切克莫家的果子早已被往来赶路的学生摘食殆尽,陈英姐姐带我回家吃饭,途经爷爷奶奶家,那时我年纪尚小,并不认得这位奶奶。她一眼认出我,眼里盛满星光,笑容如同暖阳,亲切地唤我进门,告诉我她就是我的拉木西奶奶。我推辞说已经吃过晚饭,还要抓紧赶路回家。奶奶却执意拉我进屋,快步从卧室的“百宝箱”中端出一盆金黄透亮的梨,先拿两个递到我手中,余下的尽数塞进我的书包,反复叮嘱我路上慢慢吃,莫要饿坏肚子,叫我往后常来坐坐。时至今日,梨儿清甜的滋味,奶奶慈祥温和的模样,依旧鲜活地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岁岁难忘。

校园里的日子同样清苦。一周只有周二、周四能吃上一顿水煮腊肉或一顿水煮鲜猪肉,其余时日,餐桌上多是猪油元根酸菜汤。可苦难的日子从不缺温情。姑姑尼胡长英与二伯母苏晓英,在学校旁边开着小卖部,总悄悄塞给我糖果零食,还常常叫我去摘梨解馋。一份份细碎的善意,如同点点星火,照亮我艰苦的少年时光。

2011年,我升入初中。九个班级之中,除去网络班,我的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十。我走进学生会,初一任副主席,初二任主席。优异的成绩,学生会的历练,让学校里大多老师、食堂的汪大娘、戴大姐,打饭的阿姨都记住了我。小学部负责人弟弟尼胡乌达、政治老师邱扎莫,常常邀我去到家中,杀鸡宰鱼热情款待。戴大姐和打饭阿姨心疼我懂事乖巧,打饭时总会特意多舀半勺肉。汪大娘食堂的红烧土豆鸭,是全校学生心心念念的美味,去晚了便一口都尝不到。可汪大娘总会招呼我,叫我和食堂的工作人员一同吃饭,那份热乎的鸭肉,是我少年时代最珍贵的烟火滋味。

2014年,我奔赴高中。离家太远,只有周日才有半天短暂假期。我和表弟兄们,总爱往二伯父家里跑。二伯母苏晓英总会备好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萝卜炖腊牦牛肉、鲜美的鸡肉鱼肉,样样勾人味蕾。她亲手蒸的包子馒头,于我而言,便是世间最好的吃食。每到周末,伯父家的洗衣机便开始不停歇地运转,为我们清洗积攒一周的衣物,直到傍晚六点,才得以歇下。三年的高中时光,周而复始,烟火岁岁如常。世间的善意也源源不断向我涌来:校长李永强曾邀我到家中吃热气腾腾的火锅;弟弟尼胡曲哈、苏哥、丁叔叔在学校当保安,他们总是从食堂多打饭菜,唤我同餐;也去到中学后方阿乌克古家中,过彝族年品尝渴望已久的坨坨肉。食堂的饭菜常常填不饱少年人的胃,高三那年,侄女子尼胡车洛莫来到学校担任生活老师。每晚九点半下课之后,她总会为我炒一碗香喷喷的炒饭,或是炖一锅鲜美的鱼汤,为饥寒的夜晚添上一碗人间暖意。

2017年,我踏入大学校园。远离故土,可温暖依旧不曾缺席,宿管阿姨时常多做一份或从食堂多打一份饭菜,唤我一同就餐,异乡也有了家的温度。

如今,我已经长成一米八的青年。回望来路,我常常和身边的亲友讲起这段“吃百家饭”的往事。我的父亲身高仅有一米七四,我总笑说,我能长得这般高大,不只是五谷杂粮滋养了身躯,更是无数陌生人、亲人邻里的善意,一点点把我喂养长大。

大山给了我磨难,也赠予我世间最朴素滚烫的温情。翻山越岭的求学路上,无数双手向我伸出,无数份饭菜为我备好,无数颗真心予我温暖。那些果子的甜,饭菜的香,长辈们慈爱的眉眼,交织成我生命里最厚重的底色。我从山野走来,受百家恩惠长大,这份沉甸甸的恩情,我会永远珍藏心底,也盼往后,能把这份滚烫的善意,继续传递给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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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胡兴

作者简介:胡兴,又名尼胡木嘎,彝族,生于1997年,四川甘孜九龙人,毕业于西南科技大学,就职于甘孜州畜牧业科学研究所,从事科研工作。

发布: 阿腊 编辑: 阿腊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