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掠过川西连绵群山，一晃已是三十载。一九九八年那个秋天的事儿，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十二岁那年，我离开踏卡乡老家，跟着参加工作才两年的幺爸胡正华，动身去往群山深处的八窝龙下团乡读书。那是我平生头一回出远门。弯弯曲曲的泥泞山道、穿行林间的马帮、陌生路人送来的暖意，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每忆起这趟行程，一路上经历的风霜，都化成心底沉甸甸又暖心的回忆。
那个年头，乡下还没有平整的柏油路，从踏卡往县城走，一路尽是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老旧客车慢悠悠碾着泥地往前挪，路面高低不平，车身晃个不停。山路陡峭，塌方也是常有的事，车子走走停停，耽搁了不少时间。我们一大早就启程，在颠簸车里熬了整整一天。窗外群山连绵，尘土顺着车窗缝隙直往车厢里钻。等到暮色笼罩山头，客车总算驶进县城。九十年代通讯不便，手机座机都十分少见，找人只能当面去找。幺爸要和一同去八窝龙上班的同事会合，没法提前联系，一行人只好在街上来回走动，四处找寻同伴。
等人全都凑齐，我们寻了一家小店吃饭，简简单单几样家常菜，透着市井烟火。席间大伙聊着乡里的琐事，拉拉家常，说笑间敲定第二天的安排：添置干粮被褥、四季衣裳还有日常用品。吃过晚饭住进简陋的小旅馆。躺在床上，幺爸跟我说起接下来的路途，我心里不由得悬了起来。县城没有直达八窝龙的班车，车子最远只能开到三道桥，剩下的路全都藏在深山之中，只能徒步翻山。山岭一重挨着一重，沟壑纵横，路途又远又难走，一天走不到，中途要在野外搭帐篷过夜，第二天才能接着赶路。
年少的我心里七上八下，望着一大堆行李发愁，这么多东西，单凭我和幺爸两个人，根本背不动。幺爸轻声宽慰我，他早就安排好了。当地有马帮，从三道桥到八窝龙，一匹马驮运行李收三百块，大件行李都能够交给骡马驮运。那天夜里，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幺爸跟我闲谈高原山路的光景，说起沿途的草木风土。一番贴心话语，稍稍安定了我慌乱的心。困意慢慢袭来，我揣着对深山前路的遐想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大伙草草吃过早饭，分头赶到集市采买东西。幺爸给自己添了一身新衣，也细心给我备好两套换洗衣物、合脚的运动鞋，铅笔、作业本、课本这些学习用品样样置办妥当。每个人背包都塞满干粮和生活用品。天色转眼暗了下来，大家又回到餐馆用餐。我们才刚刚结伴，不少人相互还不熟，说话的时候，少年人和异乡来客都带着几分拘谨。吃完饭便早早歇息，养足精神，应付接下来漫长的山路。
第三天清晨，我们坐上一辆北京牌小卡车，颠簸差不多一个钟头，抵达三道桥。刚下车，一队马帮就映入眼帘，骡马背上捆着大大小小行囊，正是幺爸先前提到的驮运队伍。众人把沉重行李交给马匹托运，收拾妥当，长长的一队人向着深山出发。同行大多是前去上岗的老师还有乡镇工作人员，山道上人影错落，一同慢慢向着大山里面前行。
高原天气变化无常，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乌云聚拢，冷雨骤然落下，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衣裳。刚进到高原地带，稀薄空气让人产生高原反应，胸闷气短，两条腿发软，每向上迈出一步都格外费劲。我们咬牙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头，从天色微明一直走到夕阳西垂。天边泛起昏黄暮色之时，队伍找到一处开阔草坝，就在几棵高大古树旁边停下，就地扎营。
大伙分工忙活，捡拾枯枝、搭建简易帐篷，一直忙到深夜。篝火在草坝中间噼啪燃烧，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庞，连日赶路几乎耗尽所有人的力气。高原夜里寒气很重，就算裹紧薄被子，后半夜依旧会被冷风冻醒，只能蜷缩在帐篷里面，等候天亮。
凌晨五六点，马夫就早早起身，喂马拴骡、烧水沏茶，一刻不停。天色放亮，简单吃过早饭队伍再度启程，顺着山势一路往下走。连着几天翻山赶路，肚子早就饿得厉害。同行一位老师安慰我们，再往前走上一段山路，半山腰住着一位杨老师，可以上门讨口热饭吃。疲惫困顿之中听见这话，心里顿时生出期盼。
翻过一道陡峻山梁，山林里露出一户农家院落，那便是杨老师家。家中只剩年迈的母亲留守。老人家十分和善，连忙搬出凳子招呼我们坐下，拿出清甜的苹果、黄澄澄的梨子让大家充饥，又急忙下地，去喊还在劳作的杨老师。没过多久，身形高挑清瘦的杨老师光着脚从田里回来，裤脚沾满黄泥，身上沾着杂草，方才他还在地里收割蒿草。他简单洗净手脚，热情同我们挨个握手，转身走进厨房忙活，杀鸡炖肉，烹制家常菜，没多久一桌热腾腾的乡土饭菜就摆上桌。热乎乎的饭菜下肚，连日奔波积攒的饥寒疲累一扫而空。
辞别热心的杨老师一家人，又徒步一个多小时，掩映青山之间的八窝龙下团中心校终于出现在眼前。三四天翻山涉水、风餐露宿的艰难行程，就此画上句号。
待到真正落脚八窝龙，才发觉这儿风光宜人。群山环抱，气候温和，一年四季草木常青，山间梯田顺着山势蜿蜒铺开，水田错落排布，稻禾随风起伏。平缓的坡地上水稻长势很好，各样瓜果蔬菜随处生长，山间还有天然温泉不断涌出，水汽缭绕。这里水土肥沃物产丰盛，和来时高寒荒凉的山地完全不一样。
一晃三十年匆匆过去了。回想那时候山里交通闭塞，进出大山只能依靠双脚和骡马。那条山路虽说走得辛苦，沿途赏遍山中景色，还遇上不少热心人。一路上多亏幺爸处处照看我，还有一些素不相识的路人伸出援手。正是这趟远行，让年少的我长了见识。这段往事一直搁在心底，往后无论什么时候，再也遇不到那样一段时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