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常常想起带队深入彝区考察的那些经历，每次回想，心里都有许多感慨。2009年，正是由我带队，领着康巴彝族文化考察团，奔走在云南各处彝乡。我们走访村寨，寻访当地老人，收集彝文古籍，我一直希望把彝族先民迁徙、繁衍的脉络梳理清楚。峨山彝族自治县，便是当年行程里，我一直期待到访的地方。峨山古称嶍峨，是新中国第一个彝族自治县，滇中这片水土，孕育出深厚绵长的彝族文化。在峨山县人大常委会相关领导陪同下，我们一行人来到猊江、练江交汇地带的阿普笃慕文化园。

园区占地十九亩，两条江河缓缓相依，远处连绵群山环抱着这片祭祀广场。刚踏入园内，裹挟着水汽与草木清香的江风迎面而来，四下安静，唯有流水轻轻作响。我下意识放轻脚步，心底不由得生出肃穆之感。广场正中立着阿普笃慕半身铜像，主像高八点一米，两层厚重基座稳稳承托塑像，坐西朝东，目光望向东方大地。我静静望着塑像，先祖面容庄重而温和，眉宇之间，藏着远古洪水劫难过后，守护族群延续血脉的沧桑。头戴彝族传统冠饰，衣纹朴实简单，没有多余雕琢，一眼便能感受到远古先民骨子里的坚韧。基座四周镶嵌六幅浮雕，缓缓诉说那段久远的往事：洪水漫天时，阿普笃慕带领族人艰难求生，成家育子，之后主持六祖分支。世代口耳相传的史诗，就这样凝刻在青铜与石块之上。站在这里，我仿佛能够触碰那段遥远的岁月。

广场两侧依次排布阿普笃慕六个儿子的塑像，也就是彝族世代相传的六祖：慕雅切、慕雅考、慕雅热、慕雅卧、慕克克、慕齐齐。六尊塑像高度相近，神态各不相同，有的沉稳内敛，有的果敢昂扬。看着这一组塑像，我心生感触，这便是当年先祖的嘱托，六个儿子各自带领部族向四方前行，在群山之中安家落脚，一辈辈繁衍生息。

我们心怀敬重，缓步绕行瞻仰，仔细端详浮雕上每一处细节。陪同的当地领导，和我们谈起文化园修建的始末，说起滇中彝族代代延续的祭祖仪式，还有《查姆》史诗、彝族花鼓舞这些珍贵的民族文化。站在江边，望着眼前这尊始祖塑像，我的内心满是敬畏。这次考察停留的时间不长，离开之前，考察团全体成员在塑像前合影留念。这张照片我一直妥善收好，偶尔翻出来，当年一行人寻根访古的赤诚依旧清晰。也正是那一刻，我心里埋下一个心愿：阿普笃慕是川滇黔桂彝家共同的先祖，往后有机会，一定要去昭通，亲眼看一看六祖分支的圣地。

一晃十余年过去了，今年六月，我跟随凉山文旅集团组织的彝族寻根考察团再次启程，目的地便是昭通。昭通地处滇东北乌蒙山腹地，葡萄井老鸹岩，正是彝文古籍记载六祖分支发生的地点。沿着蜿蜒山路登上山巅，阿普笃慕巨型全身塑像矗立在山崖之上，总高二十一米。塑像背靠连绵不绝的乌蒙群山，俯瞰山下河谷与葡萄井，井内清泉常年汩汩流淌，在彝家典籍中，这是滋养族群的圣水。相传当年阿普笃慕就在此地举办分支大典，叮嘱六个儿子奔赴远方，开辟新的家园。

昭通这尊铜像气度开阔，先祖身姿挺拔，山风阵阵吹过，好似拂动身上衣袂。我抬头凝望塑像，先祖目光望向层层叠叠的群山，仿佛还在遥想当年诸子远行的漫漫长路。山脚下的祭祖广场，同样安放着六祖塑像，依次排开，还原了六祖分支这段深刻影响彝族族群发展的往事。我们怀着虔诚肃穆之心，在此举行祭祖仪式，敬献五谷，感念先祖繁衍族群的恩德。焚香静立的瞬间，峨山那尊半身铜像的模样，一下子浮现在我的脑海。一处坐落在滇中两江岸边，一处屹立于乌蒙山巅，两尊阿普笃慕塑像供奉着同一位先祖，气质却截然不同。

站在山巅，我慢慢回想两处园区的塑像，细细对比二者的异同。两座塑像刻画的，都是彝族共同尊崇的人文始祖阿普笃慕。塑像的样貌，参照彝族史诗和民间代代口传的形象塑造，庄重沉稳，饱含温情。两座文化园，都采用主像搭配六祖塑像的布局，配套祭祀广场，方便各地彝胞前来寻根祭祖。塑像设计方案，都经过彝学专家、本地彝族长者反复商议，充分尊重彝族祖先崇拜的传统。不管是峨山还是昭通，修建塑像的初衷，都是守住民族根脉，让古老史诗代代相传，凝聚各地彝家人的认同感。

但两地风土不一样，建设的重心也有所区别，两尊塑像带给我的感受差别明显。峨山阿普笃慕塑像是半身铜像，安置在两江交汇的平地广场，江水环绕，气质温润平和。这座园区更侧重缅怀始祖，承载滇中彝族常年祭祖的需求，融合祖先崇拜、花鼓舞与《查姆》史诗等文化内容。昭通这尊巨型全身立像，矗立在老鸹岩山顶，居高望远，气势雄浑，重点定格六祖分支这一重大历史场景。这里是族群分支的发源地，塑像承载的，是部族整装出发、向外开拓的厚重记忆。峨山六祖塑像分列广场左右，舒展平和；昭通六祖塑像分布在山脚广场，配合山顶主像，再现先祖分派诸子、族人奔赴群山开辟家园的场景。

同行不少伙伴都问我，既然六祖分支这件大事发生在昭通，峨山为什么还要修建阿普笃慕塑像。这么多年来回奔走在彝区实地调研，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通透了。阿普笃慕不属于任何一座县城，是整个西南彝族共奉的始祖。六祖分支之后，六个部族分头迁徙，其中一支辗转来到滇中嶍峨，也就是今天的峨山，在此定居，世代繁衍。峨山彝族本就是六祖后裔，一代代讲述始祖故事，坚守祭祖古礼。再加上峨山是全国第一个彝族自治县，彝族人口众多，民族文化底蕴深厚，才有条件建起这座始祖文化园。

昭通塑像，留住了族群启程分支的那一刻；峨山塑像，承载着后裔回望先祖、不忘来路的念想。一处是族人向外远行的源头，一处是后裔安居生息的家园，一为源，一为流，彼此呼应，并不冲突。就像一条长河，源头诞生于高山，支流奔涌千里，无论流到何处，本源都是同一股活水。

两次寻访，相隔十余年，从峨山江边的广场，到昭通乌蒙山巅，我先后瞻仰这两尊阿普笃慕铜像。站在塑像之下，山风穿过广场，我仿佛听见先民古老的诵经声在山谷回荡，眼前浮现先民渡过洪水劫难，不畏艰险翻越群山，在西南大地安身度日的画面。千百年来，彝族先民不断迁徙，支系散落群山，各地的方言、服饰、民俗各有特色，但彝家人心底对先祖的敬重，对共同根脉的认同，从来没有减少。

一次次踏上寻根考察之路，于我而言，不只是走访古迹、观看塑像，更多的，是用心感受藏在江河群山之间的民族文脉。青铜塑像常年经受风吹雨淋，岁月一定会在上面留下痕迹，但阿普笃慕与六祖分支的故事，先民不畏艰难、开拓生息的精神，会一代代传下去。

每当想起这两次考察，峨山缓缓流淌的江水、昭通山间不停歇的长风，会一同浮现在我的脑海。两尊铜像隔山相望，诉说同一个古老故事，承载无数彝家儿女的祖根情怀。这么多年四处寻访先祖遗迹，我最深的感受就是：无论哪一支彝家人身在何方，只要回望先祖，就能找准来时的道路。山河悠远，文脉绵长，这份扎根在我心底的祖根情怀，留在西南群山之间，也藏在每一位彝家儿女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