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康巴彝地,这里和大小凉山山水相连,山风能够相互吹送,溪涧一脉相通。这样的生长环境,让我自小就泡在彝乡寻常的烟火日子当中。孩童时候总爱在山野间到处乱跑,常常听见村里老人闲聊周边彝地的旧人旧事,随口提起的村寨、支系名号,就这样默默记在了心里。对比来去匆匆的外地游客,凉山黑彝、白彝这些年发生的种种变化,我算是一路看过来的,心底积攒下不少实实在在的感触。自从2009年那次彝族文化考察之后,我便常常出门走访。只要得闲,我总愿意跑到云南、贵州的深山村落,围坐在农家的火塘边,跟当地乡亲唠唠家常。柴火噼啪作响,土茶碗冒着热气,黑彝、白彝、红彝、花彝这些叫法,也就时常飘进耳朵里。

起初我想得简单,以为这些只是当地人一代代口头传下来的称呼,不过是穿衣打扮不一样而已,也就没有多想背后的缘由。那时候年纪轻,只当是乡亲们看着衣着随口叫的名字,用不着刨根问底。往后年岁渐长,走的地方多了,我慢慢悟出一个道理,每一个民间叫法的背后,大多藏着一段过往,也记录着一方水土的变化。去过的村寨越来越多,熟识的同族乡亲也多了,亲眼见到各个村寨日常起居、祭祀的种种情形,再翻翻自己收藏的地方史料,结合这么多年走访的所见所想慢慢琢磨,我才算透过表面现象,读懂这些称呼的来历、含义,还有各个支系独有的乡土气质。我不再轻信坊间那些零碎说法,也不会单凭衣服颜色就匆忙下结论。渐渐觉得,这些朴素的称谓,记下了彝族先民辗转迁徙的脚步,留住了岁月走过的印记,也是一代代彝人依山傍水过日子的真实样子,值得静下心好好品读。
有一点一定要分清,凉山所说的黑彝、白彝,跟云贵那边依据服饰得来的黑白称呼并不是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特定的历史时期,凉山这样的区分,是当年社会环境留下的阶层烙印。彝族向来敬重黑色,视之为大地本来的颜色,厚重沉静。从前黑彝大多住在深山腹地,依靠家支互相照应,性情内敛,较好地保留着祖辈传下的家风与祭祖习俗;白彝是当地人数最多的群体,常年下地耕种,撑起一方农耕生活,不少通晓彝文、主持祭祀、传承民俗的毕摩,就出自这部分人。我在凉山不少村寨走访时,一些高龄老人还会说起从前的往事,只是如今谈起这些,早已没有等级高下的意思,仅仅是老一辈留下来的一段记忆。那段时光早已远去,现在说起凉山黑彝、白彝,大家都是平等的,只是沿用旧名区分不同支系。乡亲们和睦相处,一同打理自家田地,往日森严的阶层隔阂,早就在时代前行之中慢慢消散了。

走出凉山,来到云南、贵州就会发现,云贵绝大多数地区,黑白彝的叫法和旧时社会等级没有关联,大多是长久以来居住环境、生活习俗日积月累自然形成的称谓。久居深山密林的人家,山里荆棘杂草多,浅色衣裳很容易弄脏,下地进山干活不方便,平日里就常穿深色衣服,当地人便叫他们黑彝;住在平缓坝区,田地开阔,尘土少一些,人们就更爱素雅的浅色衣衫,于是称作白彝。大家只是落脚之处不同,地位全都平等,谈不上身份高低。这些年我多次去到滇黔彝区探访,顺着山路四处奔走,有时候搭乘乡村班车,有时候徒步翻山,大致摸清了两地黑白彝聚居走向,不用挨个走遍每一座村子,整体分布情况心里就有数了。
云南黑彝大多生活在滇东北、滇北金沙江沿岸山地,不少先辈顺着江岸向南迁徙,多半选在半山安顿下来。江水日夜奔流,两岸群山连绵起伏,幽深的山野养出淳朴内敛的民风。走进这些村寨,很容易感受到大山赋予当地人沉稳的性子,待人诚恳实在,还保留着古老的待客礼节。滇中、滇北偏远山区,还散落着不少黑彝村寨。云南白彝分布更广,主要聚居在昆明周边平坝以及楚雄、红河北部河谷。这片地方水土丰润,适合耕作,河谷光照充足,引水便利,一块块良田顺着河谷铺展开。当地各族邻里相处融洽,日子过得安稳从容,不少村寨依旧保存完整的祭祖传统与彝文传承,乡土烟火就这么一辈辈传下去。赶上节庆,村寨一下子热闹起来,老人唱起古老歌谣,年轻人跟着起舞,传统习俗就这样靠着一代代人的坚守保留至今。

再说贵州,彝族主要聚居在毕节、六盘水一带。这里曾是古乌撒旧地,厚重的历史浸润着整片乡土。当地黑彝大多住在高海拔山地,承袭乌撒彝族深厚的文化积淀,民风沉静朴实,整日和山野为伴。高山气温偏低,庄稼生长周期长,生活在这里的乡亲肯吃苦,靠着山地耕种维持生计。白彝多落脚河谷与平缓坝地,集中在毕节城郊平地、低海拔河谷以及六盘水近郊,人口数量更多,以务农为生,生活安稳,婚丧礼数周全,民间还留存着不少彝文手抄古籍。我曾经有幸看过当地民间收藏的手抄本,书页虽然泛黄,工整的彝文字迹依旧清晰,里面记述着山歌、古训还有迁徙故事,都是十分珍贵的乡土资料。黔西南山脚还有不少黑白彝混居村寨,不同支系相邻而居,平日里互相走动,互通婚嫁,民俗也彼此影响融合。不难看出,云贵两地黑白彝择居习惯相近,黑彝多居于高山半山,白彝更中意河谷平坝。居住环境悄悄改变人们的穿着与生活方式,黑白只是民间俗称,和身份贵贱没有半点关系。
相较大家熟悉的黑白两支,红彝、花彝大多散落在金沙江沿岸、滇东南河谷、桂西群山之中,这些名称全都来自服饰特征,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等级差别。红彝这个叫法直白朴素,妇女的头巾、衣襟、围腰上面,常常绣着大片红色纹样,节庆盛装更是以红色为主,艳丽却不张扬。红色取自山间盛开的野花,也是彝人心中吉祥兴旺的象征。一代代彝族妇女穿针引线,把对好日子的期盼绣在衣衫上面。部分村寨依旧遵循古老风俗,祭祖、祭拜山神的时候,采摘山间草木浸染糯米饭,淡淡的绯红裹着山野气息,也就成了这支人独有的民俗记号。他们住在半山河谷,开垦小块坡地,依靠山林物产维持生计,有着自己的方言,祭祀习俗自成一派。就算聚居范围不算大,本土民俗依旧代代相传。即便许多年轻人外出务工,每到重要节庆,不少人都会赶回村寨参加祭祀,惦念着故土的根。

花彝,泛指刺绣精巧、衣装纹样丰富的彝族群体,滇南知名的花腰人,便是这类以刺绣见长群体里面很有代表性的地域群体。走进村寨就能看见,乡亲的衣衫、腰带、孩童背带,都布满细密多彩的刺绣,花草图案活灵活现。当地妇女从小就学刺绣,闲下来坐在屋檐底下,银针起落、彩线翻飞,把山间花草飞鸟、流云星月都绣进图案当中。和黑彝的沉静、白彝的素雅相互映衬,花彝这个称呼也就这么来了。当地水土条件不错,生计安稳,刺绣、简易银饰锻制的手艺才得以代代相传。这里的乡亲性格爽朗,节庆气氛祥和热闹,邻里之间相处和睦,守护本土风俗的同时,也慢慢接纳周边的生活习惯。广西部分地方,红彝与花彝说的是同一个族群,看重衣服主色就叫红彝,着眼刺绣纹样便叫花彝,只是看法不一样,原本就是一家人。当地乡亲自己也常说,叫法虽然不同,大家本就是同族亲人。
一路走来,我踏访过凉山的黑彝村寨,云贵坝区的白彝村落,河谷地带的红彝聚居点,还有滇南山间刺绣出众的花彝村寨。翻过一座一座山岭,走过数不清的乡间小路,见过清晨朝阳铺满梯田,也看过暮色笼罩幽深山谷。各地服饰不尽相同,人们安居高山、平坝或是河谷,方言风俗各有特点。追根溯源,这些都是彝族六祖分支之后,先民沿着江河群山找到安身之处,在此生生不息繁衍后人。群山隔开地域,早些年交通不便,各地往来不多,时间久了,也就形成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口音和民俗。时代变了,谋生的方式随之改变,衣着打扮也不一样了,黑、白、红、花这些从外表得来的称呼,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凉山旧时的阶层划分早已成为过往,时至今日,这些以色彩命名的叫法,只是用来区分地域与生活特点,尊卑的说法早就不存在了。

早些年,我也曾被坊间各种各样的说法弄得困惑,分不清这些称呼到底代表支系特色,还是旧时的等级。下乡途中总能听见不少议论,有些说法以偏概全,直接把民间俗称当成古代等级制度,这并不符合真实历史。凭着我从小在康巴彝区生活的亲身经历,加上一趟趟实地走访,摸清滇黔黑白彝聚居脉络,对照史料反复斟酌,我才算拨开表象看清实质。衣服颜色只是外在标识,是漫长迁徙路上,山川土地留给各个支系独有的印记;各式各样的服饰民俗,都是先民适应环境、就地安家留下的生活痕迹。黑彝沉稳持重,白彝勤恳务实,红彝热忱谦和,花彝灵动鲜活,外在样貌各有特色,血脉却是同出一源,有着共同先祖与相近的民族信仰。虽说各地祭祀流程细节略有差别,但敬先祖、重亲情、尚和善的本心始终没变。
不少带标签的称呼,最初都来自外在样貌,说到底同属一个族群。黑、白、红、花四支彝族,虽然因为山水阻隔产生外在差异,血脉的联系从来没有中断。如今道路通畅,从前阻碍通行的大山不再是天堑,不同地区彝人来往越来越频繁,文化交流也多了起来。这些年穿行彝乡寻访,我不光理清各个称呼的由来、内涵以及聚居分布,更深切体会到,丰富多彩的支系风貌,正是彝族文化兼容并蓄的生动体现。正是各地孕育出独具特色的民俗,整个彝族文化宝库,才这般丰盈厚重。
我们不必被固有标签束缚,更不能戴着偏见看待不同支系。民间叫法只是地域生活沉淀下来的记号,不能当作评判族群的依据。只有一步一步走进村寨,近距离体会乡土人情,才能读懂每一处彝寨独有的烟火韵味。坐在火塘边和当地人闲谈,听他们讲讲祖辈旧事,看他们日常劳作起居,才真正懂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才能明白,彝族文化历经千百年依旧生生不息,正是源自这份包容的力量。时代不断向前,年轻一辈走出大山,进城读书谋生,新思想、新生活方式走进彝乡。让人欣慰的是,许多年轻人身在外地,心里还挂念家乡,主动了解民族历史,学习传统手艺。古老民俗没有在岁月里沉寂,反倒在新时代找到了新的生机。以上,就是我多年行走彝地,探寻支系源流之后,发自内心的一点感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