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寄思:恰逢一年中元节,又是寄思故人时
作者 李正洪 2026-08-28
原出处:彝族人网

小时在老家叽拉学堂背王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诗文,只当是课本上的顺口文字,不究深义,背过就行,读不懂字里行间的情思。直到二十多年前不甘平庸,想寻找梦想的我背着行囊离乡,在楚雄漂泊至今,才在无数个节日的孤独里,慢慢嚼出这句诗的真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越长大越浓烈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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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收摊后去城里补货,沿老320国道往返,路过龙川江畔时,风里忽然裹来一缕淡淡的纸香。抬眼望去,河边绿化带旁、石墩边,城管局提前备好的铁桶旁,三三两两站着人:穿校服的孩子陪在大人身边,一手撑伞,一手里抱着画着铜钱的黄纸、叠得整齐的贡衣贡帽,小心翼翼往桶里放。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映着他们低头认真的侧脸,长辈轻声絮语,像是要把攒了许久的牵挂,在轻手轻脚和细言细语中都捎给远方的亲人。

看到这动容的画面,我下意识停了车,望着那些跳动的火光出神。一片燃尽的纸灰飘到脚边,才猛然惊觉:明天就是中元节。按当地习俗,这是缅怀故亲的日子。我们是彝族支系,素来只在清明、六月二十四、十月冬、腊月二十三前祭拜先人,从不过中元。可眼前这长携幼从,烟火袅袅的一幕,还是猝不及防勾出了心底的思念,想起老家那些已故的亲人。

二十多年前初到楚雄,我还是个毛头小子,攥着家里凑的几百块钱,从最初的保安到后来进冶炼厂,之后我又返回到平凡的打工生涯。在日复一日的12小时工作业余,就着黄昏路灯,整理练摊的百货,隔天清晨揣着零钱往返于菜市场游动摆摊,顺带捎些老家的土特产。那些机械般循环往复日子最怕过节:好些年春节不敢回,怕父母看见我没混出样子的窘迫;中秋夜独自望着圆月,啃着冷硬的便宜月饼,满脑子都是母亲在灶台前的家常味,还有父亲炒制的脆甜板栗,哥嫂买来的月饼。每次回家,父亲总念叨“混不出模样就早点回”,姑妈会提着她腌的腊肉赶来,舅舅也闷声问“楚雄日子咋样,不行就回老家”。哥嫂总说一家人的田地多,要是有个帮手就好了。那时我总嫌他们唠叨,随便应付——总觉得日子还长,等攒够钱、把生意做起来,就接他们来楚雄,逛彝人古镇、吃羊肉粉,尝遍我觉得好吃的一切。

可日子从不等人。十年前,姑妈因年岁高加基础病走了。我匆忙赶回老家时,表哥家堂屋已搭好灵堂,骨瘦如柴的姑妈穿戴整齐,安详地躺着,脸上还带着对世间的牵挂。表哥说,她走前还念叨:“我那三侄子在楚雄,不知道有没有感到我对他的思念。”那是我第一次懂,有些告别,错过就是一辈子。

九年前,父亲在村委会体检查出高血压,医生叮嘱他少喝酒、防摔跤,他却瞒着全家一字未提。表姑姨们都说他年岁高了,就别再去放牛羊了。清明节上坟,我想喝口酒,借故请假。刚放牛羊回的他却催:“上班,就连夜回去,别麻烦同事请假,生意不能停,要闯就闯出样子,我没事。”最后一次见他,他把我和女友叫到跟前,声音轻得像羽毛:“既然喜欢,处了这么多年,想成家就回来,你哥嫂和我们帮你们办个简单的彝族婚礼。”后来见到父亲,却是他劳作时出意外、被哥侄和亲友用担架抬回放在院棚的冰冷模样——那一刻,我的世界塌了一半,从此我和哥姐弟几个变成了没父亲的人。

去年正月十五,舅舅也安详地走了。那个幼时拿赶牛棍教训过我的寡言老人,那个我当兵时说“彝家男人要活出样子”的长辈,终究没等到我带他吃一顿楚雄的火锅。最让我心痛的是,年前的腊月,才60多的大表哥也因为肝硬化晚期而悄然离开了我们。之前多次住院,我都因为没有空去探望他,最终成了此生缺憾和愧疚。

现如今的我早已从之前业余摆摊变成固定出摊,风里雨里几乎不歇业,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可想起对已故亲人的承诺,看着家里渐渐老去的母亲、舅妈和姨妈,总怕:再不抓紧兑现心愿,或许某天就没了机会。

回到住处时,黄昏的霞光正从西面紫溪山头收敛,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我从角落纸箱里翻出之前为特殊日子备好的黄纸和香烛——明天的中元,不管什么民族,这样的日子里,怀念总得有个寄托。学着记忆里前女友母亲操持祭扫的模样,想在纸上画铜钱,把白纸粘成简单的祭品,可手不听使唤,笔抖得厉害,画的铜钱歪歪扭扭。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总说“做啥事都要专心,找着规律就不难”,要是他看见,肯定又要板起脸“批评”我。

画着折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从前每到祭祖的日子,都是母亲忙前忙后:在堂屋供桌上摆上爷爷爱喝的米酒、奶奶爱吃的糖、姑妈喜欢的糕点,还有父亲和舅舅、表哥曾爱喝,后来为身体戒掉,民间笑说“看着是水,喝了变鬼,喝过后悔”的酒,以及爱抽的烟。然后带我们兄弟几个和侄儿女烧纸,教我们对着火光鞠躬:“跟祖宗说说话,他们听得见。”那时候,自认为读过书、当过兵的我,总觉得这是老一辈的念想;连年幼的侄儿女,眼里也闪着嬉皮笑脸的半信半疑。如今到了而立之年,孤身一人的我才懂,那些跳动的火光里,从不是什么“唯心的牵挂”,而是活着的人对故亲的思念——把平日里说不出口的惦念,化作看得见的火焰与灰烬。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想起下午河边的火光,那些专注的大人小孩,想起父亲、姑妈、舅舅、表哥的脸——他们或许藏在遥远的天际,是夜空里几颗闪闪发亮、像在眨眼的星星,正看着我在楚雄的酸甜苦辣、风风雨雨。

今天早收摊,我要找个安静的路边,在城管局设好的铁桶里烧一叠黄纸,摆上些亲人爱吃的。我要告诉他们:我在楚雄很好,出摊的生意还算不错,市场里的同行和街坊都和善;这些年学了厨艺,会炒好多菜,可总做不出父亲生前拿手菜的味道;炒不出每回舅舅品尝后抱怨不是麻就是辣的菜。我很想他们,真的很想。

独在异乡二十载,从青涩青年到头发胡子略见霜白的中年,楚雄早已是我的第二故乡。但有些牵挂,终究刻在血脉里——无论走多远、过多少年,只要到这样的日子,看见别人祭拜的虔诚、烛火里的温柔,就知道:我还是那个想家的孩子,还是有妈的儿子,还是惦记着亲人的游子。

夜风渐凉,我把要烧的纸叠好收进纸箱。恍惚间,好像又听见父亲的声音:“老三,好好干,一个人也得好好的活,坚持到美好那天,我们看着为你加油。”

作者简介:李正洪,男,彝族,云南省禄丰市退役军人,闲暇时喜爱文学写作,擅长以细腻文字描摹市井山野生活,记录生活百态与人生感悟。多篇散文刊发于《楚雄日报》《云南政协报》、彝族人网及地方文学公众号平台。

发布: 阿布亚 编辑: 阿布亚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