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我有记忆开始,小爸就是我身边最鲜活的存在,幽默风趣,特别讨小孩儿喜欢。他10多岁就北漂,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总用温柔的京腔跟我们逗趣,比旁人说得都好听。高高的、壮壮的,其实说白了就是胖,哈哈哈哈……
我对他的印象,是他从北京回来之后才有的,再往前的记忆里压根儿没有这号人,仿佛他是凭空出现的。一个很平常的早上,爸爸说小爸回来了,要去车站接他。我和弟弟吵着也要去,爸妈不让。只好在家里来回踱步,翘首以盼。
终于听见门外有动静,我俩立刻飞了出去。只见门外一个壮得像一堵墙的男人,一手拎着滑板车,怀里还抱着一只比我还要高的玩具熊。
我俩大声喊着“小爸”,就朝他冲了过去。可面对早已张开双臂等着拥抱我们的小爸,我们却毅然决然地扑向了他手中玩具。
直至长大以后,每每提起这件事他的语句里总带着点委屈,耿耿于怀。我怕爸妈,唯独不怕小爸,因为他老爱对我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奶奶,他第一个爱的女孩儿是我。所以在他面前,我总是格外嚣张,动不动就爱挑衅他。
小学的时候,周一到周五妈妈是不允许我和弟弟看电视。那天爸妈都不在家,早就过了睡觉时间,我们还在看得入迷。小爸催我们去睡觉,我偏不肯。
他吓唬我:“信不信我打你?”
我毫无惧色地回他:“不信!”
结果他真的“揍”了我一顿,说是“揍”,其实只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可我却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认定他变了,不再爱我了。我当场哭天喊地,小爸拿我一点办法没有,只好把我抱回房间,任由我闹。哭累了,就睡着了。就因为这件事,我至少跟他冷战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他用五块钱把我哄好的,哈哈哈。
用冕宁话来说,小时候我真就是个“钻花儿”,精灵得很。每次小爸在路边打扑克赢钱,我都掐好时机准准跑到他边上去,既撒娇又卖萌,喊他给我打手板儿。有时是五元,有时是十元,兴致好时,他给得更多。每次递过钱,他总要轻声叮嘱一句:“千万别告诉弟弟。”嘴上答应着,但像我这么“钻”的人,怎么可能不说,手里有钱做的第一件事儿,当然是跑到弟弟面前炫耀“看这是小爸给我的”。于是弟弟就会跑到小爸那儿再去要,如果小爸给了我十元就会给他五元,给了我五十元,还是给他五元。哈哈哈哈哈……我总暗自欢喜,笃定他是偏爱我的,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这一生只写过一封信,那时候他已有妻女,收件人却是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糙糙的、皱巴巴的纸,回信时才明白,眼泪滴在纸上是会变得斑驳粗糙的。草稿打了一张又一张,信改了一遍又一遍,可惜到最后我的回信都没寄出去……
后来他远赴外地打拼,人渐渐瘦了,眉眼反倒更周正英俊。那时才知道,糖尿病会让原本丰腴的人慢慢消瘦。再然后就是疫情,我上大学了。他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就开始喝酒。他明明晓得糖尿病人不能饮酒,可偏偏沉醉其中,再也拔不出来。慢慢地,他牙齿开始掉,样子也变了。经常在夜里给我打电话。他哭,我也跟着哭。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直到有一天,他发了条抖音,说要好好将日子拾起来。自那以后,我半夜再也没接到过电话,我打过去也打不通。我想他应该是换号码了,他以前也经常换。以为一切都要往好的方向走了。
再见到他,是放假回家时,婶婶轻描淡写的一句“你小爸不会说话了”,我愣了一下,冲口而出:“你有病吧?啥子叫不会说话了?”她只回我一句:“你小爸成哑巴了。”瞬间把我击懵,僵在原地。反应过来后,我疯了一样跑到奶奶家,看着床上那个背驼得厉害、瘦得如骷髅一般的人,几乎认不出来这就是曾经壮如墙的小爸。我轻声唤他,他猛地转头,看到我的那一刻,;泪流满面,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脑梗夺走了他的语言,也夺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努力想跟我说些什么,可那些含糊的音节,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怕我看着他难过,推着我让我出去,自己在屋里默默抽泣,藏起所有的狼狈。那段日子,医院下了无数次病危通知,说救治无望,让家人放弃。那些日子,爸爸刚遭遇车祸,腿骨折还未痊愈,拄着拐杖,日复一日往返医院送饭、陪护,那是他唯一的兄弟,哪怕只剩一丝希望,也不肯放手。终究还是无力回天,只能把小爸接回奶奶家,守着他最后的时光。
整个假期我一有空就往奶奶哪儿跑,哪怕不说话,就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也会觉得心安。临走回学校时,他总望着我,一遍遍问我,“你好久回来啊?”。这次我听懂了,我笑着答应他,放假就立刻回来。
回学校后,奶奶常常打电话,最后都会带一句“你小爸又在问你好久回来?直到离放假还有半个月前才确定归期,我把回家的日子告诉他们。想着终于能再陪陪他,却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对话。放假前一周,我心里莫名慌得厉害,坐立难安,满脑子出现的都是小爸的身影,一股不祥的预感压得我不敢再想。傍晚六点多,爸爸的短信发来短短四个字,是我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小爸走了”。
那一刻,我的世界轰然空白。没有高铁,没有班车,凌晨才踏上归途,天快亮时到家,我却突然不敢去见他了。我害怕,也不愿相信,他才三十八岁啊,正值最好的年纪,命运为何要如此不公。我在殡仪馆门外踌躇着,终究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几乎把葬礼上的人都哭了出来。
爸爸第一个冲出来抱住我,妈妈紧随其后,他们劝我进去,我嘶吼着:“不去!我不要!我不要!”等情绪稍稍平复,我哽咽着说:“我再也没得小爸了!”爸爸声音沙哑,满是悲痛:“我再也没得兄弟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哭,一夜之间,他的头发竟白了大半。
我强压着情绪走进灵堂,小小的灵床上,白布静静裹着我的小爸。一旁坐着他的三个女儿,我的堂妹们。他这一生留下的遗物不多,少到只有这三个孩子。最小的妹妹尚且懵懂,不知道爸爸为何躺在那里,更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我就坐在她们身边,守着她们,也守着他。
直到送他出殡那天,毕摩说我们八字不合,家里人一个都不能跟着去,让我们全部进屋,不准往外看。百感交集,说不清是痛是憾。
只知道,小爸,是真的走了。
小爸走的那晚,爸爸彻夜未归。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怕弟弟一个人走夜路孤单,悄悄守在火葬地,陪了他整整一夜……
作者:伍蕾,彝族,女,2003年生,四川冕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