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达,您跨过火塘那道门槛之后,屋里便空了。那种空,不是少了一个人的空,是老树卸尽了叶与果的空,是秋冬枯尽了草与木的空,是大河断了流,只剩一截干涸河床的空——再也等不来汛期,再也等不来涨水。
(慈父伍发荣)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照常从安宁河的源头升起来,晨光铺在大桥水库的水面上,亮闪闪的。可它日日西沉的时候,都隐入了阿嘎朗玛绵长的山梁背后。在日复一日的日出日落之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爱如山。山还在,但您不在了。
我老是听阿嫫说起,我刚落地那会儿,您把我抱在怀里,像一座山那样宽厚、那样稳当。我记不得那个瞬间了,但阿嫫每次讲起来,我都能感觉到那温度。如今换我抱着您了,您在我怀里轻得像秋天落下来的叶子。这一抱啊,便是整整一生,那么长,又那么短。您睡着的样子,跟当年我睡在您胸膛上一样,安宁、松弛,好像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事需要操心了。
那一夜凌晨,病榻边上,我从背后环抱着您,就像儿时夜里突发高烧,您用背带裙背着我从冕宁县城东街走到小北街——我趴在您背上,听着您的心跳和喘息,一步一步,稳稳的,暖暖的。如今我贴着您的背,您的呼吸一寸一寸地缓下去,最后那一口,轻得像烛火自己燃尽了,没有挣扎,没有声响。您在我怀里走了,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惊动。
守灵的夜晚,火塘日夜不熄。灵堂门口的挽联写着——“生前磊落心无愧,逝去坦然魂亦安。”侄女、姐姐、妹妹、儿媳,还有那些上了年纪的女长辈们,围坐在草垫上,一支接一支地唱着挽歌。那些调子没有谱,一代一代口口相传下来的,每一句都在讲您这一生——讲您儿时嬉戏过的溪水,讲您年轻时翻过的山,讲您如何守着火塘把书一本一本读透,又如何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教给山里的孩子。她们唱您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像一棵老松树,根扎在泥土里,枝叶却伸向天空。唱您的学生从冕宁走向四面八方,像山溪汇入大河,而您始终守在源头,守着那一方讲台,一守就是一辈子。唱您这位老校长一生的正直,像阿嘎朗玛山上的石头,风雨剥不蚀;唱您这位民族教育工作者一生的硕果,像火塘里的光,照到哪里哪里就亮。
唱到动情处,年老的阿哈热科大姐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升起来——她白发苍苍,闭着眼,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那调子从她喉咙深处淌出来,像一条走了很远很久的河,终于流到了入海口。她唱得最悲切,唱得最动人,每一句都像针尖轻轻扎在人心上。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火塘的光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晃着,有人开始悄悄抹眼泪。火光映着她满头白发,一晃一晃的。她在唱,她替所有人唱出了声音。
(冕宁县大桥镇温珠瓦田坝村)
第五天凌晨,天还没亮透,西昌落着细雨。我们把您请出来,往北走,往冕宁,往彝海。每到一个岔路口,我们就停下来喊您:阿达,转弯了,跟紧我们回家。我喊,侄儿喊,叔伯们也喊。雨雾里全是我们的声音,一声一声的,从野鸡洞飘到亚巴堡,再从亚巴堡飘到田坝村。那些村子我小时候跟您走过,路都还记得您的脚板印。直到最后一道坡下来,温珠瓦那片山水和草木,在雨里踮着脚尖往我们这边望——像母亲早年站在村口那样,等一个走了很远的人回家。
说来也怪,脚踩上故土的那一瞬,雨忽然就停了。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像祖辈们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松针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亮着。松果沉甸甸地垂在枝头,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那声音我认得——是阿普阿波在说话:我们的儿子回来了。
傩乌念着经文,把您的骨灰一捧一捧地撒在青松根下、翠竹旁边。那地方真好,背山,环水,松树密密的,竹子青青的。彝家人都说,人睡在这样的地方,魂就安了,跟祖灵们在一起,就不孤单了。
仪式完了,我带着两个侄儿跪在松竹林前头,磕了头,喊您,喊阿普。每一句喊出去都沉进了泥土里,也有一些飘到了山崖上。我们站起来,一步一步退着走下山去,不敢转身。不是我们怕什么,是怕一回头,惊动了您刚刚合上的双眼。
昨天,依苦拉欣的招魂仪式上,毕摩翻开泛黄的经书,说您在诵经声里变成了一只五彩的神鸟,飞到祖界去了。这是彝家最好的归宿,魂化飞鸟,归天去。我想象您从火塘上方掠过去,穿过屋顶的炊烟,慢慢地,隐进了云霞最深处。
阿达,您化成了鸟,也化成了土。松树和竹子一年年地青着,那是您留给这地上的记号。阿嫫说,六十一年夫妻,八十七岁送您走,您走得那么坦然,她心里就踏实了。
往后啊,每个起风的日子,松林都会替您说话。酒香会顺着山梁飘,火塘里的火还会跟以前一样烧着,只是没人再喊一声“伍华阿姆,吃饭了”。但我知道,你没走远。就在一转身的距离,在风里,在树梢上,在每年春天冒出来的那些新笋旁边,在我们喊你的回声里,你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