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余年风雨倏忽而过,人间世事几番更迭,许多旧时光景早已在岁月里淡去。可我心底深处,那个躬身梯田、沉默坚韧的农民父亲,模样从未模糊。我的父亲,一生不曾远离群山梯田,这片层层叠叠的水土,是他朝夕相守的故土,是他倾尽一生耕耘的亲人,更是他养育儿女、安放风骨的一生道场。他没有渊博的学识,没有不凡的阅历,只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一副压不弯的脊梁,和几句朴素滚烫的家常话,为我立起做人的标尺,留下足以照亮一生的教诲。
我的父亲,是土生土长的山里农民,一辈子与梯田相依为命。春育秧、夏耕耘、秋收割、冬蓄田,四时轮转,岁岁往复,梯田的晨昏四季,就是他全部的岁月日常。大山里的梯田高低错落、依山而铺,泥土厚重、水土温柔,却也最是磨人筋骨。父亲的大半辈子,都俯身这片土地,把汗水一滴一滴融进田泥,把勤恳一分一寸种进光阴,沉默、执着、踏实,从不懈怠,也从不抱怨。

我的童年,是在梯田边的田埂上长大的。幼时家中农忙,父母整日扎根田间,无人照看年幼的我。为了不耽误劳作,又护我平安,父亲总会细心安顿好我。他找来结实柔软的麻绳,小心翼翼将我系在梯田边稳固的菜埂旁,力道松紧适度,既护我不会滚落摔伤,又不会勒得我难受。山里野地草木茂密,蛇虫鼠蚁四处出没,最是伤孩童。每每安顿好我,父亲便捏着随身的烟筒,细细将烟筒水洒在我的四周,一圈一圈,密密匝匝。
他总说,烟筒水辟虫,能护自家娃平安。做完这一切,他总会俯身抬手,轻轻抚平我额前的碎发,黝黑粗糙的手掌带着泥土和烟火的温度,眼神温柔又牵挂。确认周遭无虞,他才直起身,转身踏入滚烫的水田,躬身劳作。小小的我被安放在菜地一隅,静静望着父母忙碌的背影。烈日之下,父亲赤裸的脊背晒得黝黑发亮,细密的汗珠顺着脊背沟壑般的纹路不断滑落,融进浑浊的田水里。那时的我尚且年幼,不懂农耕的苦、生活的难,只记得梯田辽阔安稳,父亲的背影宽厚踏实,默默为我们一家撑起安稳的天地。
步入小学后,我渐渐长大,不再需要绳索看护,却总爱跟着父亲往田里跑。初夏栽秧时节,是梯田最繁忙的日子,也是农民最辛苦的时节。全村的乡亲都泡在水田里,俯首弓腰、徒手插秧,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又劳累的动作。烈日当空,热浪裹着水汽扑面而来,烤得人喘不过气,泥水浸透裤脚,蚊虫萦绕身旁,人人皆是满身泥水、满头大汗。
年幼的我站在阴凉的田埂上,望着大人们忙碌不息的身影,满心懵懂好奇。劳作许久,父亲直起身捶一捶酸痛的腰背,缓步走到田棚歇脚。他掏出老旧的烟筒,缓缓点上,烟雾袅袅,褪去一身疲惫。他抬眼望向一旁张望我的我,目光郑重而恳切,轻声唤我的小名:“小黑子,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念书。”
山风拂过青青秧苗,簌簌作响,像是听懂了他的叮嘱。他抬手指向滚烫的水田,指向田间躬身劳作的众人,语气带着半生沧桑:“你看这天多热,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身泥水一身汗,种地太苦太累了。我小时候家里穷,没机会读书,一辈子只能靠蛮力守着几亩梯田讨生活。现在你们条件好了,读书是唯一的出路,能改命、能走远。我们孔家人,不能世世代代困在农田里,往后的希望,都在你身上。”
父亲的话语朴素直白,没有半句华丽辞藻,却字字皆是半生血汗的体悟。他不善言辞,一生的道理,都来自土地的馈赠、劳作的磨砺。那时的我虽不能全然读懂生活的重量,却牢牢记住了父亲黝黑面容上的期盼,记住了梯田里这番恳切叮嘱。我渐渐懂得,父亲拼命耕耘、日夜辛劳,不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更是盼着儿女能跳出大山、远离疾苦,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升入初三那年,学习任务繁重,升学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父亲看我每日早起晚睡、伏案苦读,便再也不舍得让我沾染半点农活。田间耕种、上山砍柴、家中喂猪,所有粗重劳累的活计,他尽数一人包揽。他常严肃地叮嘱我,读书是少年最要紧的事,心无杂念,方能成事,不要被杂事分心,不要辜负难得的读书机会。这位一辈子与土地较劲的农人,不懂教育方法,却用最纯粹的偏爱,为我隔绝了所有烟火劳碌,倾尽所有托举我的前程。
临近中考的那些深夜,是我这辈子最温暖的记忆。彼时山村寂静,夜深人静,群山入眠,全村灯火尽数熄灭,唯有我家堂屋的煤油灯,夜夜为我亮着微光。无论我晚自习归来多晚,身形佝偻、日渐消瘦的父亲,总会静静坐在灯下等我,从不催促、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守候。
待我推门归家,他便缓缓起身,端出早已温好的面条,碗里卧着两枚圆润的鸡蛋。这是清贫年代里,一位农民父亲能给予孩子最极致的疼爱。他目光温和,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孩子,快吃,好好补补身子。下个月就中考了,踏实读书,放平心态,好好发挥,考出自己的好成绩。”
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光,勾勒出父亲沧桑的眉眼,眼角的皱纹深深堆叠,藏着岁月的风霜与生活的辛劳。半生劳苦压在他身上,他从未喊过一声苦、一声累,却将所有温柔与偏爱,悉数给了儿女。那一碗碗热面、一次次守候,是贫瘠岁月里最滚烫的暖意,支撑着我熬过疲惫的备考时光。
苦心人天不负,数年寒窗苦读,我终于顺利完成中专学业,迎来人生新的转机。毕业后,我成功分配到边远地区乡政府工作,终于告别书山题海,拥有了安稳的出路。我满心欢喜,想着终于长大成人、自食其力,终于能替父亲分担生活重担,终于能让操劳一生的父亲歇歇脚、享享福。
可命运无情,从不善待勤恳善良的人。父亲一辈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常年浸泡水田、暴晒烈日,超负荷的劳作透支了他所有的身体本钱。长年积劳成疾,病魔缠身,硬生生拖垮了他硬朗的身躯。昔日能扛重物、耕整片梯田的父亲,日渐孱弱憔悴,后来竟卧病在床,再也站不住他守护一生的梯田,再也走不了熟悉的田埂小路。
我还未正式上岗,还未挣得第一份薪水孝敬他,还未让他看过儿女成才的模样,一生辛劳的父亲,便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临终之际,病痛早已耗尽他所有力气,可他心中牵挂的,从不是自己的病痛,而是这个家,是年幼的弟妹,是相依为命的母亲。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恳切,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叮嘱我们:“父亲不行了,你们要好好活着。兄弟姐妹要互帮互助,好好照顾弟弟妹妹,好好孝顺母亲,护她安稳余生。”
这是一位普通农民父亲最后的遗言,没有私心,没有嘱托富贵,唯有阖家安稳、亲人安好。他一生顶天立地,为家挡风遮雨,临走之际,最放不下的依旧是家人的安稳。这份深沉厚重、质朴无私的父爱,成了我余生最深的怀念与遗憾。
三十余年光阴悠悠而过,梯田岁岁青绿、年年稻熟,可我的父亲,永远停在了最辛劳的岁月里。历经半生世事浮沉,看过人间百态冷暖,我终于读懂父亲平凡生命里的不凡。他大字不识几个,却是我人生最好的导师;他终身困于山野梯田,格局却坦荡开阔、心怀家国。
父亲一生厚道纯粹,如梯田泥土般质朴善良。乡邻有难,他必伸手相助,从不计较得失、不与人争长短,一辈子清白坦荡、待人赤诚。他躬身教我们,做人贵在厚道,心存善意,方能行稳致远。父亲一生做事勤勉较真,耕田种地,精耕细作、有始有终,从不敷衍糊弄。他言传身教,让我懂得凡事贵在坚持,踏实立身、认真处事,不负光阴、不负本心。
他反复告诫我们,立身于世,最要紧的是遵纪守法、清白做人。穷可以吃苦,累可以隐忍,但绝对不能失底线、丢本心。他教会我们真诚交友、宽厚待人,懂得包容、懂得互助,以善意待人,以真心处事。更难得的是,生于山野、长于田地的他,始终心怀家国,常说小家安宁、大国安稳,做人要懂感恩、知担当,守好自家本分,不负盛世安稳。
几十年风来雨去,梯田依旧静静卧在山间,春水潺潺,秧苗青青,稻浪年年。只是田埂之上,再也不见那个躬身劳作、守望儿女的身影。父亲平凡如尘、普通如草,一辈子扎根山野、耕耘土地,从未走出大山,从未见过繁华。可他用一生的勤恳、善良与坚守,为儿女树立起最端正的人品,留下最珍贵的家风。
岁月无声,父爱有痕。父亲的容貌会随岁月淡去,但他刻在我骨血里的教诲,从未褪色、从未消散。厚道、踏实、清白、善良、担当、感恩,这些朴素的品质,贯穿我的工作与生活,指引我走过半生风雨,步步安稳、行之端正。
此生有幸,生于梯田,长沐父恩。那片养育众生的梯田,藏着父亲的一生风骨;那些朴实无华的叮嘱,载着父亲滚烫的爱意。三十余年思念绵长,我始终谨记父亲教诲,守本心、行正道,踏踏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事,带着他的期许好好生活,不负养育,不负教诲,不负余生漫漫光阴。梯田长青,教诲永存,父爱无声,岁岁年年,温暖我,成全我,一生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