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忙至傍晚才收工归家，走出电梯，楼道里传来细碎的动静。我住的单元一层仅四户人家，邻里皆为生计奔波，平日难得碰面。斜对门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去年添了小宝宝，搬来许久，大多时候房门紧闭，我们不过寥寥数面之交。前些日子，他们门前悬挂的艾蒿、菖蒲干枯脱落，静静堆在门口多日无人打理，我心底还暗自揣测，这户人家莫非已经搬走？今日转过楼道拐角，恰好撞见小两口带着孩子蹲在门边，一边细心清理地上枯败的旧艾草，一边将新鲜翠绿的艾草、菖蒲整齐挂上框。一家人说说笑笑，满是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望着那束裹挟山野清气的草木，我才恍然惊觉，明日便是端午。
常年在外奔波谋生，我早出晚归，对各类传统节气向来看得清淡。于我们彝人而言，世代看重的节日本就不多，唯有春节、六月二十四火把节、清明与中秋深植心底，端午从前几乎不在村寨的过节清单里。年少长在深山彝寨，一年四季农事缠身，春种夏耘半点不敢松懈，端午前后正是田间追肥、除草的紧要关头，家家户户满心只盼庄稼长势喜人，没人有闲暇进山采粽叶、泡糯米、包粽子。田埂地头随处可见的艾草、菖蒲，顶多当作草药备用，闲时只当寻常野草，从未想过采摘悬挂门前驱邪纳福、凭吊先贤。那时我对端午全部的认知，仅来自小学课本里简短的文字，知晓屈原投江的典故，知道端午独有吃食粽子，却不解其中深意，更未曾亲眼见过、亲口尝过。
升入初中，课本拓宽了我的认知，我才完整读懂端午的由来、龙舟竞渡与投粽祭先贤的传说，也知晓江南饮雄黄酒等诸多习俗。可住校的日子依旧清苦，食堂只供应简单三餐，端午当日并无粽子。为应节气，学校仅让学生多领两个白面馒头，便算作属于少年人的端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终日操劳，平日里想吃上一口热乎包子都是奢望，更别说粽子了。于是书中笔下软糯鲜香的粽子，对于我和家人而言，依旧是遥不可及的念想。
人生中第一次吃上粽子，是高二那年的端午。彼时禄丰一中是全寄宿制中学，同年级五六个班级，上千名师生共用一间大食堂，统一分发粽子根本无从实现。好在食堂旁开着几家私人小餐馆，店主心思活络，时常更换菜式，颇受学生青睐。不知是老板体恤学子，还是众多同学再三央求，端午放学时分，校园里随处可见捧着粽子说笑的同窗。青碧粽叶裹成小巧三角，清甜香气隔着老远便能萦绕鼻尖。我平日省吃俭用，打菜都舍不得多花饭票，那天却狠下心，掏出五两饭票换了两只粽子，其中一枚火腿粽的滋味，时至今日依旧清晰难忘。
我独自捧着两个粽子，走到空旷的足球场角落细细端详。锥体棕生被鲜嫩粽叶层层叠叠包裹，棉线细密缠绕，凑近鼻尖，清冽竹香混着糯米与咸香火腿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叫人口舌生津。小心翼翼解开棉线，油润透亮的糯米团展露眼前，一口咬下，米质软糯绵密，咸香火腿丁在舌尖缓缓化开，油脂均匀浸润米粒，鲜醇滋味层层漫开。就连指尖沾染的粽油，我都舍不得轻易擦去。那一刻心心念念的滋味，彻底颠覆了我对端午美食的想象。原来粽子甜咸皆宜，豆沙、花生、鲜肉、火腿皆可入馅，寻常谷物搭配山野配料，便能幻化出万千风味。那枚粽子承载的少年欢喜，长久沉淀在记忆深处。
两年兵役结束，我辗转来到楚雄打拼，孤身漂泊的岁月里，最怕佳节到来。街巷家家户户灯火团圆，唯有自己举目无亲，心头翻涌着独在异乡的酸楚。后来到舅亲手下做工，连续两年独自留守公司度过春节，渐渐习惯了佳节独处的冷清。彼时单位逢节只放假，从不准备端午粽子，想要尝鲜，只能从波萝哨转乘班车绕去水闸口菜市场采购。可平日工作繁忙，等我腾出空闲动身，端午往往早已过去。旁人时常不解我为何总错过节气，唯有自己心知，孤身一人，节前节后吃粽吃饼不过满足口腹之欲，少了团圆作底色，早一日晚一日品尝，并无太大区别。
之后进厂务工，再到自主谋生，日子慢慢安稳下来。每一年端午前夕，开餐馆的弟弟和弟媳总会提前打来电话，再三邀我前去团聚过节。弟媳心灵手巧，甜粽、咸粽样样精通，豆沙、花生、鲜肉、火腿馅料一应俱全。她常说，包各式粽子，一来一家人能尝遍不同风味，二来借着吃食给侄儿侄女讲述端午起源、屈原的故事，将传统节气文化代代相传，多的粽子还能卖给在外求学、无法归家的体校学生。那些年端午，我们一小家人在异乡围坐一处，孩童嬉笑打闹，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粽子与家常菜肴，百里外的父母和哥嫂及侄儿、侄女也来电互道安康。骨肉隔屏相聚，哪怕饭菜朴素，滋味也格外香甜，淡淡粽香裹着家人温情，抚平常年在外打拼的满身疲惫。有几年端午假期过后，我还会带上单位发放的粽子、弟媳分装的各色粽食赶回乡下，想把端午的味道与思念带给老家亲人，但往往粽子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又到了离家赶路的时候。
分家之后，家中田地与老母亲都由哥嫂照料，每逢隆重节庆我都会回乡。只是端午不算村族重头戏，可有可无。若无弟弟一家邀约，我大多独自简单过节，或是约好友小聚，极少能同母亲、哥嫂侄儿女在端午相聚。如今街头商超常年售卖粽子，品味繁多，几块钱便能买到，随时都能解馋。可独自寻一处安静角落慢慢品尝，粽叶依旧清香，糯米依旧软糯，心中感受却与阖家团圆之时天差地别。缺少亲人相伴的说笑声，再美味的粽子，也品不出独属于团圆的温情。
隔壁一声关门轻响，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转身望去，对门崭新的艾草、菖蒲静静倚在门框，淡淡的草木清香漫满整条楼道，反观自家门前，却空空荡荡。岁岁年年粽叶飘香，时节从未改变，心境却随岁月几经更迭。少时身居彝寨，不解端午风情，满心牵挂田间收成；求学寄宿，一枚粽子便是难得的欢喜；从军漂泊，独尝佳节冷清；家人相伴之时，粽香满载离合暖意；如今独自奔走尘世，再食粽子，吃的是吃食，念的是亲友，盼的是一堂圆满相聚。
我转身匆匆赶往超市，买回几枚多味粽子，独坐阳台慢慢品尝。远处点点星光，恍惚间化作记忆里温热粽心，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艾草清香萦绕身旁。我心底清楚，待这一阵粽香散去，下一个佳节，我一定要回家。
艾草年年发翠，粽叶岁岁飘香。端午承载的从来不止一束艾草、一枚粽子，更是深植国人骨血里的思念与团圆。半生漂泊，看遍人间烟火，我才慢慢读懂，端午同中秋最好的滋味从不在繁复馅料之中，而在灯火亲温、家人围坐相伴的寻常时光。惟愿往后每一年粽叶飘香之时，身边皆有牵挂之人相守，不必孤身望月，不必遥遥思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