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龙的高山峡谷间,藏彝村寨散落在云雾与山林之间,土地贫瘠却宽厚,种不出软糯的稻米,养不出娇贵的蔬果,唯有洋芋,顶着翠绿的秧苗,在坡坡坎坎的土地里扎下根,成为山里人日子里最踏实的陪伴。而火烧洋芋,便是这高原土地馈赠的最朴素滋味,裹着柴火的焦香,藏着民族村寨的烟火,刻进每一个九龙人的记忆深处。洋芋,是土地埋在心底的朴实念想,是刻在高原人家骨血里的乡愁,不张扬,不矜贵,却在岁月里,默默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烟火人生。

春回大地,冻土消融,洋芋便开启了与土地的羁绊。居住在高山半高山藏家与彝家的农人们将窖藏的种薯切块,每块留着饱满的芽眼,裹上草木灰,顺着墒情埋进土里。不挑贫瘠,不怨坡陡,只要一抔泥土、几分阳光,便默默扎根。不多久,嫩绿的秧苗破土而出,舒展着肉质的叶片,给黄土地铺就一层鲜活的绿毯。待到盛夏,细碎的白紫花缀满枝头,像撒在绿绸上的星子,蜂蝶绕着花丛翩跹,风过处,淡香漫过田埂,朴素又动人。它从不像牡丹争艳、桃李争春,所有的热烈,都藏在泥土之下,悄悄孕育果实。
秋霜渐起,洋芋便到了成熟的时节。一锄下去,翻开松软的泥土,一窝窝圆滚滚的洋芋滚落出来,褐黄的表皮沾着湿润的泥土,大小不一,憨态可掬。大的如拳头,小的似鸽蛋,挨挨挤挤,是土地最实在的馈赠。挖洋芋是高原秋日最热闹的光景,汉子们挥锄挥汗,妇女们弯腰捡拾,背篓里装满沉甸甸的收获,山歌伴着泥土的气息,在山间回荡。收回来的洋芋,一部分存入地窖,在幽暗潮湿里慢慢沉淀糖分,耐得住寒冬,熬得过青黄不接;一部分留作口粮,随时能奔赴灶台,化作人间至味。
在广阔天地的农村里,多是过去顺着山势开垦的坡地,土层薄,日照足,昼夜温差大,偏偏最适合洋芋生长。春末时节,乡村里的男女老少便背着竹篓,扛着锄头往山里走,把切好的洋芋种埋进翻松的泥土里,不用精心打理,靠着山间的雨水和阳光,到了七八月份,就能挖出一窝窝圆滚滚的洋芋。有黄心的,有白心的,个头又大又圆,却粉糯紧实,带着泥土独有的清腥气,这是高原独有的味道,是城里大棚蔬果比不了的醇厚。
冬日围坐火炉,炉盖上烤着洋芋,滋滋冒油,表皮焦脆,内里绵软,就着一碟腌菜,便是最满足的时光。母亲的灶台,总能把洋芋做出百般滋味。切块文火慢炕,外皮金黄焦香,内里绵密,撒上辣椒花椒粉,是下饭的佳肴;擦成细丝,拌上面粉蒸成洋芋茕茕,糯韧质朴,是日常的口粮;切成薄片晒干,入油炸至酥脆,便是解馋的零食;与腊肉炖鸡中放入洋芋吸饱肉香,肉浸润着薯甜,荤素相融,鲜而不腻。无需名贵调料,无需复杂工序,洋芋以最包容的姿态,接纳烟火的雕琢,每一种味道,都是刻在记忆里的家的滋味。
山里人的日子简单,吃食也不讲究精致,火烧洋芋,是从小吃到大的家常味,更是火塘边最温暖的念想。无论是藏家的碉房,还是彝家的木楼,屋里总少不了一膛不灭的火塘,青杠木、高山松劈成柴,燃得噼啪作响,火塘里的炭火慢慢燃成温热的灰烬,不似明火那般灼人,却有着绵长的温度,这便是烤洋芋最好的火候。
闲时或是饭点,阿妈总会从墙角的洋芋堆里,挑出几个大小均匀的洋芋,不用洗,不用削皮,就带着薄薄的泥土,轻轻埋进火塘边的柴木灰里。火灰要温,不能太烫,不然洋芋外皮焦黑,内里却还是生的;也不能太凉,不然烤上许久都不熟,这份拿捏,全是山里人日积月累的经验。埋好后,便不用再管,任由火灰慢慢烘着,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喝着酥油茶,聊着山里的琐事,等着洋芋慢慢熟透。不过半个时辰,淡淡的焦香便从火灰里钻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在屋里慢慢散开,勾得人直咽口水。这时阿妈便拿起火钳,小心翼翼地拨开柴木灰,把烤得滚烫的洋芋夹出来。刚出炉的洋芋,裹着一层黑黢黢的灰,外皮烤得皱巴巴的,有的还裂出细细的缝,露出里面金黄粉糯的果肉,热气顺着缝隙往外冒,烫得人攥在手里来回颠,却舍不得放下。

吃火烧洋芋,最是随性。用手轻轻一搓,搓掉外层的焦灰,再慢慢撕去烤得焦脆的薄皮,一股浓郁的薯香瞬间扑面而来,暖烘烘的热气扑在脸上,满是温暖。咬上一口,外皮带着淡淡的焦香,内里绵软沙糯,不用放糖,不用加盐,单单是洋芋本身的清甜,就足够让人满足。粉糯的果肉在嘴里化开,带着火塘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从心口到手脚,都变得暖融融的。
在九龙高愿的藏彝村寨,火烧洋芋从不是简单的吃食,它藏着生活的烟火,也连着民族的情谊。农忙时节,天不亮就上山劳作,中午来不及回家做饭,便在山间生一堆柴火,烤上几个洋芋,就着自带的酸菜水,便是一顿顶饱的午饭,咬一口热乎乎的洋芋,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孩子们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围在火塘边,等着烤洋芋出炉,你一个我一个,吃得满脸黑灰,互相嬉闹,那是童年最纯粹的快乐。逢着客人来,火烧洋芋也是招待的佳品。藏家阿妈会端上刚烤好的洋芋,配上酥油茶;彝家阿爸则会拿出自家酿的泡水酒,就着焦香的洋芋,聊着天,说着话,没有精致的菜肴,却有着最真诚的热情。
在九龙这片多民族聚居的土地上,藏家与彝家比邻而居,饮食习惯相互交融,而这一枚小小的火烧洋芋,成了大家共同的偏爱,不分民族,不分老少,都爱着这一口质朴的烟火味。
过去离开家乡农村到县城工作后,也走过不少的外面城市,吃过油炸洋芋、红烧洋芋、洋芋泥,做法繁复,调料多样,却总也吃不出家乡火烧洋芋的味道。城里的洋芋,少了高原土地的滋养,少了火塘柴火的烘培,更少了那份山间的烟火气。每每想起火烧洋芋,眼前便会浮现出九龙的乡村生活,火塘里跳动的火苗,阿妈忙碌的身影,还有那一口暖到心底的粉糯香甜。
这几年退休居闲于县城,有时还回到乡村家里,火塘依旧,柴火依旧,阿妈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挑几个洋芋埋进火灰里。等待的时光依旧缓慢,出炉的洋芋依旧滚烫,咬下去的瞬间,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原来这火烧洋芋,烤的是洋芋,暖的是人心,藏的是九龙高原的风土人情,是藏彝村寨的岁月绵长。
它没有华丽的外表,没有繁复的做法,却凭着最本真的滋味,扎根在山里人的生活里。这一枚小小的火烧洋芋,是土地的馈赠,是烟火的诗意,更是刻在九龙人骨子里的乡愁,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那股焦香,便知道,心的归处,永远是那片云雾缭绕的高山村寨,是那膛温暖的火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