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甘孜州“贡嘎南坡·秘境九龙”的风，掠过各乡村的高山与河谷，走进藏彝农牧民的日常生活中，每年度金秋时节携着新玉米的清甜与柴火的焦香，在岁月里沉淀成一种味道——火烧苞谷馍馍。这枚小小的馍馍，裹着高原的阳光、火塘的温度、藏彝民族的烟火，从物质匮乏的旧时光走来，走过温饱不足的岁月，走过时代更迭的浪潮，依旧在九龙人的舌尖与心底，散发着永不褪色的醇香。它不只是果腹的食物，更是九龙大地时代变迁的味觉印记，是各族儿女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藏彝走廊文化交融的鲜活见证。+
九龙县地处甘孜州东南，藏彝走廊核心地带，高山半高山交错，河谷盆地散落，自古便是多民族聚居之地。这里的彝族同胞世代栖居山间，土地偏寒，粮食作物以玉米为主，兼种洋芋、荞子、青稞等杂粮。在交通闭塞、物资短缺的年代，玉米是维系生存的 “救命粮”，而火烧苞谷馍馍，便是先辈们在艰苦环境中，用智慧与烟火淬炼出的主食，是刻在生活里的日常，是三餐四季的温暖底色。
记忆里的旧时光，总是绕着火塘与石磨打转。那时的九龙乡村，没有轰鸣的机器，没有便捷的厨具，一切都靠双手与自然共生。做火烧苞谷馍馍，是藏汉彝家庭主妇的看家本领，每一道工序都藏着世代相传的讲究，容不得半点马虎。原料必得是本地高山种植的白色和金黄色玉米，颗粒饱满，阳光足、雨露润，磨出的面粉自带清甜，是别处玉米无法比拟的醇厚。磨面要靠村口的水磨坊，水流带动石磨缓缓转动，金黄的玉米粒被研磨成细腻的粉末，没有工业加工的粗糙，保留着玉米最本真的香气，这是机器面粉永远复刻不出的味道。
揉和苞谷面的水，是远山涧流淌的清泉，清冽甘甜，带着山林的灵气。将滚烫的开水冲入玉米面，双手快速搅拌，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力道要均匀，揉得越久，馍馍的口感越筋道。若条件稍好，会掺入少许黄豆粉或小麦麸皮，口感更丰富，也更耐饿，恰应了那句茶马古道上的谚语：“荞翻山，麦倒拐，火烧子馍馍吃了经得甩”。面团和好后，无需复杂发酵，只需静置片刻，便开始塑形，捏成厚薄均匀的圆饼，边缘略薄、中间稍厚，这样烤出来外脆内软，不易夹生。烤馍的关键，在于火塘的 “子木灰”。旧时藏彝家火塘基本是靠房屋的中心，三锅庄支起铁锅，青杠柴火日夜不熄，烧尽的柴木灰积攒在塘底，温热干燥，无明火却热力持久，还带着柴禾的碱性。将做好的面饼先放在烧烫的烙铁片上翻烤，待两面微微泛黄、结出薄锅巴，便用火钳夹起，轻轻埋入滚烫的柴灰中，盖上一层热灰，让余温慢慢烘烤。这个过程不能急，火大则糊，火小则生，全凭经验掌控火候，是时间与耐心的打磨。
等待的时光，总是漫长又甜蜜。孩子们围在火塘边，盯着灰堆里的馍馍，鼻尖萦绕着越来越浓的玉米香味，口水在嘴里打转。大人们一边添柴，一边唠着家常，讲着村寨的各类故事、祖辈的民间传说，火塘的火光映着一张张朴实的脸庞，温暖而安宁。大约半个时辰，馍馍便烤好了，用火钳小心翼翼掏出，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柴灰，金黄中带着焦褐的斑点，散发着玉米的甜香与柴火的焦香，勾得人食指大动。吃火烧苞谷馍的讲究，藏在 “三吹三打” 的仪式里。刚出炉的馍馍滚烫，沾满柴灰，需双手捧着，先对着表面用力吹去浮灰，翻面再吹，再沿着边缘吹一圈，然后用手掌轻轻拍打，正反面各拍一次，再拍净边缘的灰，一套动作娴熟自然，是九龙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咬上一口，外皮酥脆，咔嚓作响，内里松软绵密，带着淡淡的清甜，柴灰的碱性中和了玉米的微涩，口感恰到好处。就着彝家一碗酸爽开胃的圆根酸菜汤，或一碟咸香的坨坨肉，藏家的一碗酥油茶，简单的一餐，却吃得满心满足，这是旧时光里最踏实的绝餐美食。
那时的火烧苞谷馍馍，是生存的底气，是生活的全部。一日三餐，离不开它；上山干活、下地劳作，揣上两个，便是最好的干粮，耐饿又便携；走亲访友、赶集赴会，带上几个，是最体面的礼物；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火塘边烤满馍馍，招待四方宾客，烟火气里满是人情味儿。在温饱不足的年代，它是藏彝民族儿女抵御饥饿的依靠，是艰难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藏着生活的艰辛，也藏着简单的快乐。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时代的浪潮席卷九龙大地，昔日闭塞的乡村，渐渐敞开了大门。公路修通了，汽车开进了山村；电力普及了，电灯照亮了房屋；物资丰富了，大米、面粉、各类食材应有尽有；生活富足了，人们不再为温饱发愁，饮食选择愈发多样。曾经日日相伴的火烧苞谷馍馍，渐渐从三餐主食，变成了偶尔品尝的怀旧美味，火塘边的烟火，也少了往日的频繁，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生活变好了，可九龙人对火烧苞谷馍馍的眷恋，从未消减。它早已不是单纯的食物，而是刻在心底的乡愁，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是时代变迁中不变的情感寄托。如今，走进九龙的各民族农村家中，依旧能看到火塘的身影，依旧能闻到火烧苞谷馍馍的香气，只是做馍的场景，多了几分从容，少了几分窘迫。现在做火烧苞谷馍馍，条件好了许多，有的却依旧坚守着传统的工艺与味道。水磨坊虽少了，可依旧有人坚持用石磨磨面，留住那份原始的醇香；火塘虽不常用，可烤馍时，依旧要燃起青杠柴火，收集温热的子木灰，复刻记忆里的温度。主妇们的手法依旧娴熟，和面、塑形、烘烤，每一步都遵循古法，只是心境不同了，不再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传承，为了留住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如今的火烧苞谷馍馍，吃法也多了新意。有人会在面团里加入红糖、蜂蜜，增添甜味；有人会包入苏麻籽、核桃碎，丰富口感；有人会搭配酥油茶、青稞酒，藏彝风味交融。不变的，是那份熟悉的香气，是咬下去时的酥脆与绵软，是舌尖触碰的瞬间，瞬间拉回童年的火塘边，回到那个物资匮乏却简单纯粹的年代。
时代在变，生活在变，可火烧苞谷馍馍承载的文化与情感，从未改变。它是九龙各民族饮食文化的核心，是藏彝走廊多民族文化交融的见证，是先辈们顺应自然、敬畏生活的智慧结晶。从过去到现在，它见证了九龙县从贫困落后到富足安康的蜕变，见证了交通闭塞到四通八达的跨越，见证了物资短缺到物产丰饶的变迁，每一口馍馍里，都藏着时代的印记，藏着九龙大地的发展脉络。
在快节奏的今天，火烧苞谷馍馍成了慢生活的象征，成了喧嚣尘世里的一抹烟火温情。它没有精致的外形，没有昂贵的食材，却用最质朴的味道，温暖着一代又一代九龙人。吃过火烧苞谷馍馍远行的游子，无论走多远，最想念的，还是家乡火塘边的那枚火烧苞谷馍馍，那是乡愁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无论何时想起，都心生温暖的味道。
藏彝走廊的风，依旧吹拂着九龙的高山河谷；火塘的烟火，依旧在藏彝家乡村袅袅升起；火烧苞谷馍馍的香气，依旧在岁月里流淌。它是时代变迁中的味觉活化石，是九龙人心中永不褪色的乡愁符号，是传统与现代交融中，最温暖、最质朴、最动人的味道。时光荏苒，岁月悠长，这份味道，终将代代相传，在九龙大地上，续写属于它的时代故事，温暖每一个九龙人的岁月流年……
（2026年4月25日写于呷尔坝）
作者简介：沙马鲁石，男、彝族，四川九龙人。热爱乡土文学与民族文化创作，作品聚焦甘孜九龙藏彝走廊风土人情、民族记忆与故土乡愁，致力于用文字记录家乡山水与民族温情，传承地域文化与民族根脉。
图片来源：新华社，胡旭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