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已是六十一岁,褪去职场所有繁杂,退休在家,日子过得恬淡而安稳。闲来整理尘封的旧物,一张泛黄的《云南日报》悄然滑落,2003年5月9日的周末版面上,那篇我亲笔写下的《苦刺花》依旧清晰。指尖轻轻抚过略显模糊的铅字,二十三年前的岁月光影,瞬间涌上心头,半生奔波、半生坚守的过往,也一一在眼前浮现。

二十三年前,我正任职于午街铺镇,是一名副镇长。那些年,我整日扎根山村,一心扑在乡村,常年奔走在镇上的山坡岭、田野间,晴天一身尘土,雨天一身泥泞,访民情、抓生产、护民生,从晨光熹微忙到暮色降临,足迹踏遍了我联系心午街铺镇林树村委会的每一道田埂、每一片坡地。也正是那段俯身泥土、与乡亲们朝夕相伴的基层时光,让我亲眼见着漫山遍野的苦刺花,在薄土沙石中顽强生长,触景生情,满心感慨,才提笔写下这篇短文,将对乡土的深情、对基层的感悟,全都寄托在这株平凡的山野小花上。
彼时下乡途中,抬眼便是一丛丛、一片片的苦刺花。它从不挑剔生长环境,哪怕是贫瘠的沙土、乱石堆砌的山岗、无人照料的地埂,都能深深扎根,默默抽枝、顽强开花。枝桠长满尖刺,不迎合、不攀折,花朵素白如雪,不张扬、不媚俗,开得质朴而有风骨。这模样,像极了我半生走过的人生路,更像极了我辗转耕耘的每一段职场岁月。
细数这一生,我在农村、乡镇政府和县级机关工作过,坚守打拼,从青丝到白发,一步一个脚印,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最开始,我是一名扎根乡村的民办教师,守着三尺讲台,教书育人,把青春汗水洒在校园里;后来步入基层,先后在村公所、乡镇办公室历练,踏踏实实做好每一份琐碎工作;再到任职午街铺镇政府副镇长,扛起基层责任,奔走在田间地头,一心为乡亲们办实事;之后又到县政协、县环保局履职,无论身处哪个岗位、哪方天地,始终坚守本心,勤勉做事,清白做人,像极了这苦刺花,不追名、不逐利,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扎根,静静坚守。
那些在午街铺下乡的日子,每每看到乡亲们采摘苦刺花的身影,心中便满是动容。春日里,妇女们背着背篼、提着竹篮,在山坡地埂间采摘繁花,有的笑语盈盈,哼唱着淳朴的乡谣,满是对生活的热忱;有的低声哽咽,诉说着生活的辛酸,泪珠落在洁白的花瓣上,满是乡愁与苦楚。而这苦刺花,始终默默相伴,藏着乡亲们的悲欢,更承载着乡土人家的烟火生计。
困难年月,它是救命的口粮,帮乡亲们熬过饥荒;寻常日子,它是餐桌上的美味,焯水去苦,搭配家常食材,便是独属于泸西的乡土滋味;它守在田边地角,用满身尖刺守护庄稼,干枯的枝干又能化作柴火,温暖农家灶台。从头到尾,浑身皆苦,却从不求赞美,不乞怜悯,默默奉献一切,这便是苦刺花的品性,也是我一辈子恪守的做人准则。
如今退休回望,半生风雨,六易岗位,从乡村讲台到基层乡镇,从机关单位到环保一线,有过奔波辛劳,有过责任在肩,却始终如这苦刺花一般,扎根故土,坚守初心,不卑不亢,踏实前行。世上繁花万千,我却独爱这平凡的苦刺花,它藏着泸西的乡土风骨,藏着基层干部的坚守担当,更藏着我这一生的人生印记与初心信仰。
二十三年光阴匆匆,当年伏案写就《苦刺花》的基层干部,如今已是花甲老人,岁月沉淀了心境,却未曾改变初心。这株开在红土地上的苦刺花,早已融进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的写照——生于平凡,不惧苦涩,坚守本心,默默奉献,纵使历经风雨,依旧守着一身风骨,向阳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