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亿国人里,不知有多少人像我这般背井离乡,在异乡漂泊谋生。岁月熬煮光阴,磨平年少轻狂的棱角,也慢慢淡去儿时零碎记忆,唯独梦里的乡愁,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翻涌。我自禄丰县的彝山走来,在楚雄城谋生多年,岁月蹉跎,除了逢年过节回村探望,村里今昔的人和事渐渐成了隔岸风景,清明可见,却隔了层疏离,像活在熟悉的真空里。而每年春节过后一二月的楚雄菜市场里,总有新鲜现摘的苦刺花陆续上市,那带山野清冽气息的白绿身影,裹着晨露与坡风,便轻易勾连起彝山的山水与乡情,唤醒沉淀的乡愁,又随烟火时光归于清淡,恰如苦刺花经沸水焯泡、凉水浸养后,褪去尖锐苦涩,留得余甘的模样。

苦刺花于我,本是彝山最寻常的草木。打小在农村长大,读书也没离过乡土,村边的荒坡、山野的崖隙、田边的地头,草木见得多了,苦刺花便和飞机草、火棘、蒿枝等别无二致,普通得像日日面朝黄土、朝作晚息的彝家农人,默默守在村边、坡头、地角、崖边,春抽芽、冬枯寂,循着节气轮回,寻常到常被人忽略。若不是应季桌上那碗苦刺花做的菜肴,或是反季里偶尔尝到的、混着豆米煮就的清汤,或是它作配角添的那缕清香带苦,我大抵会忘了这平凡草木中,藏着彝山岁月独有的清苦与温润。
儿时记忆里,苦刺花是彝山最准的生物钟。冬末春初,寒意还没褪尽,山野水肥充足的地方,苦刺枝已悄悄冒了苞,先是星点绿芽裹着细白,渐渐攒成一串串洁白花穗,风一吹,淡苦混着清润香气漫开,细碎花瓣簌簌晃动,给枯寂了一冬的山野缀了层碎雪——这是冬将收尾、春要赶来的信号,也是季节更迭、新生命苏醒的预兆。那时彝家日子清苦,缺油少盐是常事,苦刺花便成了餐桌上最实在的充饥菜。只是冬春时节,我们放牛牧羊的孩童从不会主动碰它,枝桠上的尖刺扎手,生花苦得冲鼻,咬一口便咧嘴甩头,连舌尖都发颤;唯有熬过寒冬、身形消瘦的牛羊,为填肚才肯低头啃食这苦涩花叶,嚼得满腮生津,却顾不上适口,望着都觉苦到了心底。

于祖祖辈辈居深山的彝家人,这随处可见的苦刺花,浑身都是宝。它干枯的枝干耐烧耐燃,是彝家火塘边烤火做饭的好材料,火苗舔舐着枝干,映亮灶前彝家人的脸庞;鲜灵的花叶,既供养生灵,也滋养族人,从头到脚都能物尽其用,不浪费半分。春夏时节,田地里的苗木庄稼肆意生长,饥饿的牛羊总惦记着闯进去偷嘴尝鲜,朴实的彝家人便扛着砍刀,去附近砍来半人高的苦刺花枝杆,在田头路边的豁口处密密麻麻围成栅栏。尖锐的刺儿横斜交错,刚好拦住牛羊的脚步,只留它们仰头咩咩叫着抗议,却稳稳护住了地里的庄稼,也护了牛羊不误食带农药的作物,这寻常草木,悄悄替彝家人扛下了护田的琐事,藏着无声的妥帖。

春节过后,田埂上的报春花开得艳艳的,蚕豆地里紫白花瓣晃悠,蜜蜂蝴蝶在花间穿梭,没多久便结出饱满的豆荚,剥开壳,里面藏着清甜的浆汁;河岸的柳枝被春风揉软,染出一身嫩翠,沟边的青苔吸足水汽,长得厚实滑嫩。这时勤快的彝家人闲不住,要么背个竹篮去河边捞青苔,晒干了背回家当猪食,要么三五结伴往山野走,专摘那鲜灵的苦刺花。四五人一伙,沿着坡地找长势旺的苦刺丛,踮脚伸手,轻轻撸下含苞或初绽的花叶,白瓣绿叶攒在篮里,裹着山野的凉冽气息,没多久就沉甸甸的,满是收获的踏实。记得读书时二三月份,摘苦刺花的人总提前邀约,早起揣着冷饭,成群结队去附近的姚陵、麻科、大小路溪,还有成昆铁路沿线的村寨采摘,最远的要走到碧城附近的大德。一路欢歌笑语,摘花时互帮互助,歇脚时分享冷饭,既收获了苦刺花,又免费逛了山野、沐了春风,那样鲜活热闹的日子,在幼年记忆里挥之不去,藏着最纯粹的快乐。.

摘回的苦刺花与嫩叶,得先经沸水焯烫,才能褪去重苦。彝家大铁锅架在火塘上,水烧得翻滚冒白汽,“哗啦”一声把花叶倒进去,用筷子搅几下,鲜灵的白绿渐渐暗了色,苦涩的汁水顺着锅沿淌进沟里,闻着都让人皱眉头。焯好后捞进三角竹篮,拎到房后阴凉的水塘边浸泡,日日用棍子搅几下,换一汪清水,七八天过去,花叶吸足水分,变得软嫩透亮,苦涩也淡了许多,只剩隐约的清苦。煮猪食时,泡好的花叶捞进石臼,舂得细碎,混着菜叶、杂粮一起煮,彝家人说苦刺花性凉,猪吃了能清肠胃、驱蛔虫,长得壮实。
唯有家里粮食不够时,苦刺花才会端上家人的餐桌,且要挑最嫩的——刚打苞、没开透的花穗,或是初绽的花瓣,得趁周末孩童放假,由大人带着去摘,指尖捏着花枝,小心翼翼避开尖刺,只掐那完整干净的花朵,生怕碰坏了嫩瓣,也怕被刺扎伤。带回家后,还要用沸盐水再焯一遍,换清水泡两三天,每日换两回水,直到尝一口只剩淡淡苦香,才敢搭配食材下锅。最常见的是豆米煮苦刺花,青豆米煮得软糯,丢进苦刺花,加少许盐、一勺猪油,煮到汤汁泛出清绿,苦香混着豆香飘满灶房,喝一口暖胃又爽口;也能和腊肉同炒,腊肉煸出油脂,丢进糊辣节爆香,再倒苦刺花翻炒,油脂裹着辣香裹住花瓣,中和了苦涩,添了咸香,配着玉米饭能多吃两碗;偶尔焯透了拌成凉菜,加蒜末、辣椒面、盐,淋点现炼的花椒油,酸辣带苦,解腻又开胃。那时日子虽穷,一碗变着样的苦刺花,总能给寡淡的餐桌添点滋味,给清苦的岁月添份慰藉。幼时缺衣少食,我和兄弟姐妹瘦得皮包骨头,后来肚里长了蛔虫,父母曾把略加油盐的苦刺花汤灌进我们肚里,那翻江倒海的苦,直让人眼泪直流,不仅让寄生虫乖乖投降,也让我后来见着苦刺花,先怯了几分,可这份苦,也藏着父母朴实的疼爱。

后来在禄丰一中读高中,家里同时供着姐姐、弟弟和我三个人读书,平日的学费和伙食,都是父母和哥哥省吃俭用挤出来的。为了节省回家的开支,我常常一个人从禄丰县城走路回五台山的家。春夏季的路边和成昆铁路线旁,总能遇到星星点点采摘苦刺花的人,一路的山野风光,既锻炼了胆小的我的体魄,也让这段独行的路多了几分独特的意趣。
这些年在楚雄漂泊,城郊朋友家的生日宴、冬日里的杀猪饭,或是各类红白喜席上,总少不了苦刺花做的菜。反季节里吃着,清爽又别致,成了除农家魔芋豆腐、地莲花煮豆米外,最抢手的农家菜;婚宴上蒸百合、蒸蛋卷,厨师也爱用调味后的苦刺花垫底,解大鱼大肉的腻,往往端上桌没多久就被食客一扫而空,少了它,反倒像少了点农家宴席的韵味。这百搭的苦刺花,多像勤劳又随遇而安的农村人,在哪都能扎根,在哪都能添份实在,不张扬,却让人离不开。

如今在楚雄漂泊多年,菜市场里四季都能见到苦刺花,焯水冷冻的即食款、晒干的半成品,只要想吃,总能买到尝到,可味道总比彝山的差了点什么。买来按儿时的法子焯泡烹饪,入口仍是熟悉的苦香,却没了儿时山野的清冽,也少了家人围在灶台边的暖意,更没了结伴摘花的热闹。偶尔嚼着苦刺花,会想起小时候跟着大人摘花的模样,指尖被刺扎出的小口子;想起石臼舂花的“咚咚”声,混着火塘边的柴火噼啪声;想起饭桌上家人递来的热汤,暖了手也暖了胃;想起彝山的坡地、水塘,想起邻里间互相送苦刺花的情谊,你递我一篮鲜花,我回你一把青菜,朴实又真诚。漂泊的委屈、谋生的艰辛,似都被这缕淡苦清香抚平,乡愁不再浓烈刺心,反倒像泡透了的苦刺花,清清淡淡,却刻在心底,挥之不去。
苦刺花平凡如彝山的农人,守着土地,耐着清苦;坚韧如漂泊的我们,扛着风雨,向阳而生。它带着与生俱来的苦涩,却也藏着岁月沉淀的清香,藏着彝家人的日子,藏着儿时的记忆。它开在彝山的冬末春初,也开在我漂泊的岁岁年年里,记着家乡的模样,也装着乡愁的滋味,从未缺席,也从未褪色。
作者简介:李正洪,男,彝族,云南省禄丰市退役军人,平日闲暇热爱写作。擅长以细腻的笔触捕捉生活肌理。用文字记录并书写人生的酸甜苦辣,有作品发表于《楚雄日报》《云南政协报》《彝族人网》公众号等。

